《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5、杀手出现 正值春柳发

　　正值春柳发芽，江南的好景更是需要人前去观看，才不埋没了一年之最。
　　罗烟轻水，草履观江渔。暗柳明花沽酒去，手捋杏花微雨。
　　谁家短棹长笛，迟来牧童小憩。旧时闲岁流景，安平几世春犁？

　　盛颜今日的铺子不太忙，最近也没有人指定她送货物。
　　正好可以放松一段时间，恰巧是月末了，铺子上的帐目也早已审查完毕。
　　如此闲适，正好可以带着慕涟好好出去玩一玩，总不能一直待在院子里，那样没病都要憋出来了。
　　这脑袋上的病最怕憋着，说不定出来看到什么东西，没准就想起来什么了。

　　野店几家，羊角风摇沽酒斾；
　　长岸一带，鸭头波泛卖鱼船。
　　盛颜携着慕涟上了一条小船，请来的侍从被盛颜差使到另一条船上做事了。
　　散散心情，好景需要人陪才更好看。
　　慕涟上船时，船夫特地看了一眼他。
　　盛颜看了一眼这船夫，还以为是没见过这么大的人跟在女人身后，干咳了一声，瞬间那船夫也不敢再用眼睛看着他了。
　　而慕涟看见船夫看他的奇怪眼神，心中感到奇怪，那似乎不是一个普通船夫该有的眼神。
　　有些奇怪，但也说不出来是哪点奇怪。
　　怕慕涟待着不舒服，盛颜特意与他们隔了船乘坐。
　　没成想，这“孩子”竟然撒娇求她让那些侍从回来，跟他们在一条船上。到底是盛颜多想了，以为他会不喜欢人多，可船都开了，再换也没有机会了。
　　不过他既然都撒娇了，本就开心，麻烦就麻烦点。
　　盛颜招呼着人重新换了大船，一行人又聚在了一起。
　　盛颜低头笑了笑，孩子心性，任性得很，但其中又带些可爱。
　　骨节好看的手指绕圈圈似的在盛颜手心滑着，盛颜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看到盛颜还是没笑，他又不怀好意地抱起盛颜的双臂，轻悠悠的晃动着，再晃动着。
　　盛颜今日出来本就心情愉悦，一时被他弄得没忍住，就笑出了声。在一旁的慕涟看到后仿佛也控制不了一般，连忙转身。
　　转身的瞬间，他就笑出了声音。因为没干过，也没撒过娇，所以他实在觉得自己有些傻，但傻归傻，只要她高兴就行。
　　只要，她高兴就行。
　　意识到这点，他却不敢当即回头，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人对他深深的注视。
　　盛颜看着在一旁的人，心情略有复杂。
　　他应该是在害羞吧！
　　明明看起来年岁要比她大一些，总感觉会是稳重成熟的，谁也没想到他会撒娇！刚才拉着的手还在发烫，心脏也是差点停掉，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微风拂过，扫过脸颊，却没带走一点儿脸上的灼热。
　　是她的错觉吗？
　　浅情人不知，不知何所以。

　　船夫已经回头认真地摇桨，水面的涟漪也是正常的波纹。
　　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出来的时候没有，现在却能隐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
　　盛颜转头去看他的时候，没想到他竟然走到了船艄头。真是一会儿没看见他，他就乱跑，看来他还真是一个孩子。
　　盛颜不知道的是，他今天刻意撒娇，其实就是想让侍从跟着他们，保护他们。出来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人跟着他们，虽然他们隐在暗处，但不难猜出，那些人全都是平日藏在盛家附近的人。
　　那日的杀手，要杀他的人。
　　知道盛颜做事警觉，今天多带了一些人出来，但难保那些人不会做出什么！
　　他的那两个弟弟们，全都是一群狼子野心之人。
　　欲望太大，总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
　　眼望四周平波无澜的水面，一切静得没有声音，刚才的叫卖声早已听不见，入眼之处也全是一些稠密的水草芦苇。
　　好像他们去的地方是不用经过这条路的，盛颜看着这条水路，心中似乎觉得哪里不对，船夫是另有捷径吗？
　　正值光照中正，盛颜向他走了过去，正想用大人的语气让他别乱跑时，慕涟却回头深深地拥进了她的怀里。
　　“回去吧！我好累！”
　　盛颜还以为怎么回事，没想到是小孩子说累了。可走了这么远了，再回去又有些麻烦。
　　他埋在盛颜的怀抱里，一直小声地撒着娇。
　　其实回到家里，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他们是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杀他的。
　　今天种种的感觉都很不一样，哪里都透着怪异的地方。他们既然跟过来，想必一定做足了准备，就是为了杀他。
　　现在想来，那船夫必有诡诈，倒是自己轻视疏忽了。为防他们伤害之前，他必定要护她周全、让她安全离开！
　　“颜姐姐，回去吧！”
　　虽然每一次的“楚楚可怜”都是装出来的，但他对盛颜的担心却都是真的。他不能让这样一个处处为他担心的人受到伤害，更何况她的恩情他还没报答呢？
　　“慕涟，你怎么了？”盛颜突然被抱，也是惊了一下，但没关系，他现在害怕，她允许了。
　　“我就是想回去了，我累了！”在说谎这方面他可真不擅长，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子的。
　　偷偷低下头去摸鼻子，突然发觉自己刚才竟有些失态窝在了盛颜的怀里，一时间不觉有些脸红羞涩，真是有些进退两难。想起身推开她，却没想到盛颜下一秒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他的背部。
　　“阿慕乖，今天特地带你出来玩，莫要再生事呀！后面的都是我请来的哥哥，专门就是保护你的！别怕。”
　　江南女儿家的吴侬软语最是丝丝滑滑、扣人心弦，听得他心头痒痒的，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推开，可是真的会推开吗？
　　正当抚慰的暖心时刻，后方的船尾处突然就炸开一声巨大的水响。
　　盛颜被惊到了，立马就推开了慕涟，向那处水声赶过去。
　　待到盛颜和慕涟前去查看时，船尾满是血迹和人的尸体。盛颜蹲下身，试图想救醒地上的人，谁知船身震荡了一下，震得盛颜一下子就摔倒了地上。
　　慕涟听到声音，立即来到了盛颜旁边将她扶起。
　　“船夫不见了，颜姐姐。”
　　慕涟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盛颜，船夫呢？难道也被杀了吗？
　　混乱不堪的地方，全是鲜血，地上躺着的是盛颜今日请来的侍从的尸体，现在全都一动不动地躺在了这里。就算盛颜见过杀人的现场，但还是没忍住心中作起了呕。
　　这样的场景如同当年的灭门惨案一样，她是极其不愿再想起来的，没想到今日却用这种一模一样的的方式让她又见识到了人的残忍无情。
　　鲜血随着水波涌动，透过木板，一点点浸入水里，相融再融，直至附近游过的江水化为血色、木板上的血迹干涸，水面的颜色才不再加深。
　　慕涟手扶着盛颜，试图不让她倒下去，但盛颜的终归是个女子，他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发软。
　　但慕涟没想到的是，一个女子看到如此情况，竟然还在努力安慰他让他别怕。
　　所谓坚强，似乎从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只不过这一次更加明显了而已。
　　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船板的咯吱声，啪啪哒哒的，就像是催命的恶鬼一步步朝他们走来一样。
　　大约是那些人来了。
　　盛颜急忙起身站定，扭过身来，立马就把慕涟挡在了身后。
　　那群人，是那日见到的杀手！
　　镇静缓和心中的不适后，她还是正面回望了他们。
　　她不惧。
　　只不过终归是招惹了麻烦在身上而已，可当时如果没有去救他，或许她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所以她也不悔。
　　定定地看着即将走近的那一群人，眼神如炬。
　　“是盛掌柜吧！之前可把骗的我们好惨啊！您该不会忘了吧！”
　　盛颜自然能听出来他们是在提醒她，可语气中的尖酸刻薄、阴阳滋味却让她觉得他们不配做人。
　　没有人性，只会杀人。
　　之前她骗他们自己是皇商，虽然明里没说，但那时候他们却相信了。现在来势汹汹，看来他们应该早就调查过她了，不然今天也不会做了这么多的准备。
　　偷偷杀掉所有的侍从。当真是不择手段，狠辣至极。
　　“你快些停手，不然我就叫人报官了！”
　　“你的人全都被我们杀了！你还有，人吗？”
　　那领头的人虽面遮黑布，但言语尖利，简直猖狂不已。
　　“不会救你的人是你后面的小孩吧！”
　　那人用手指着盛颜身后的慕涟狂笑着，连带着他身后的杀手也是一通聒噪的嘲笑声。
　　盛颜虽然生气，但他们二人却不能轻举妄动，现在所以的侍从都死了，他们也只有彼此二人。
　　生存的几率不大，但未必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江南的人通水性，江南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盛颜看了一眼旁边的慕涟，神情冷静异常。
　　他们一定要找出一个恰好的时机逃出去，万不可能自露劣势。
　　那领头的杀手似乎也不想废话了，单刀直入，直接挑明了来意。
　　“若想活命，就将身后的他给我们，不然刀深见骨，你那身子骨未必能受得住！”
　　盛颜听此，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死死的。
　　她是绝对不会将慕涟交给他们的，上一次因为犹豫了片刻，差点就让他落入虎口，她已经将慕涟看成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父母虽死，却送来了他，她很珍惜，所以她绝对不会对他不管不顾的。
　　“你休想！杀人未必以后会好过，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你现在将他交给我，你就可以走了。”
　　说着，领头的就从身后招来了一个人，待走近了一看，盛颜才发现那个人竟然是那个船夫。难怪从开始就没见到他，原来他早就是他们的人了。
　　“他会带你离开，只要你将他交给我！”
　　杀手头目阴险的笑了笑，面上做着善意的嘴脸，可盛颜知道他们连无辜的人都杀死了，她欺骗了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她。
　　“我是不会走的，除非我今天死！”
　　盛颜不屈不惧，让身后的慕涟突然有些震惊。虽然早就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一个人，但从刚才开始，盛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拉动着他的神经。自他母亲死后，就不曾有人保护过他了，他的父亲也只是关心整个家族和商场上的生意。而他的使命也只是当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这些话，他好久没有听到过了。
　　颤抖，身体颤抖，还有心。
　　盛颜以为后面的慕涟一动不动是害怕了，就想回头宽声安慰他。
　　正当盛颜回头的片刻里，对面领头的人突然大喝一声就要奔来砍人。
　　阴谋小人！
　　竟敢在背后搞偷袭！
　　没多想，盛颜毫不犹豫就从袖口掏出早就备好的花粉，一股脑全都撒在了来人的身上。
　　这花粉本身是驱蚊用的，虽然不能让人有一些实质性的伤害，但让他们一时看不清人应该是可以的。
　　盛颜刚才就在袖口里面摩擦，就是为了将那香包撕裂，好让她可以随时撒下香粉！
　　看见对面的人全都捂住眼睛，痛苦难耐的声音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盛颜暗叫撒的好！
　　“快跑，慕涟！”盛颜身为江南女子，自是习得水性的，更何况幼时总是和盛乾比赛，带上慕涟想必也是没有问题的！
　　可谁知那群人里竟然有人用布挡住了香粉，提刀几个快步就飞了过来，直指盛颜的心脏。
　　呼吸间，盛颜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等待时，身侧却感受到了一阵风。她心中觉察不对，慌忙催促睁眼时，那一瞬间她竟看到了有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像伞，又像一棵真正的大树，笼罩着她，又在保护着她。
　　那是。
　　“小心。”那声音从他的喉咙传出，快的简直让人听不见，是错觉还是真实的，盛颜此刻一点都不在乎。
　　“慕涟！”
　　一刀猛地划过，立即见血，一秒的时间，盛颜听到了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那声音足以让她大叫，也让她疼痛茫然！
　　他，很突然，盛颜脑袋有些空荡荡的。呆滞的双眼看着眼前的那个人，手里的动作却慌得没有方向。
　　慕涟被刺中时没有忘记把那人撞到在地上，可惜伤口太深，他没支撑一下子就痛得晕了过去，而盛颜听见声音赶忙就将他抱在了怀里。
　　看到慕涟血红的伤口晕厥过去，盛颜眼神忽的发起了狠。
　　“还给你！”盛颜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不留感情的就插进了地上那人的眼眶里。
　　用力之大，更是用尽了毕生之劲！
　　那人眼睛瞬间从中淌出了血水，也不知是眼泪还是鲜血，那人痛的满地打滚，叫声也是十分惨然。
　　鲜血狂流，也不再顾及盛颜他们。
　　见得了一丝空隙，无人上前拦阻，盛颜立马就架起慕涟跳入了江里。
　　船上的人还在痛苦，在大叫。
　　但关她何事！是他们先伤了他的！
　　离岸似乎很远，要想过去，应该也是可以的。
　　就在盛颜思考的时候，前面突然涌流翻起，一个浪花就劈了过来，盛颜手揽着慕涟，一时间被撞得竟神智消散，连同呼吸也不知所踪。
　　江水悠悠，水底却浑浊不已，血沾上了泥，更是污秽加污秽。同样的东西再加上一层，无非就是困中之困，想要洗刷，或许等到表面一层擦干净才能看到本来的面貌。
　　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