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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预见的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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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刚,我被告知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并非真实,而是我自己的回忆构筑的梦境。
对我抛下重磅信息炸弹的幸村,自称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我的病友。
可能是因为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见证过发生在我身上离奇事件的人,也可能是因为不管我看到的究竟是“未来”还是“过去”,在那些画面里,幸村都没有出现过。这些综合因素让我对他放下心防,开始对他语无伦次地诉说我看到的那些片段。
我说我之后会出道,但老板是个黑心商人,只想把我变成我父亲的影子,说我的恐惧和退缩,说我被人用照片威胁,最后说到我告白被拒后万念俱灰决定去死。
在把这些梦境串联之后,我惊觉我对真田的感觉已经变了,当然,理论上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又不知道我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对他告白,但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拒绝我呢,如果他能在那个时候拉我一把呢?
我在这种设想中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对不起,真田,被这样的我喜欢上的你真是不幸啊。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为了我能够面对自己,我必须要把责任推到你的身上。
为了掩饰我的失态,我故意绕开了话题。
“对了……之前在咖啡馆的时候,你说你看到了我对真田告白,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其实当时我也在天台上,只是因为尴尬没有走出来。”
说到这,他像是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等等,你说你是在被真田拒绝后投海的?”
我看着他:“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劲,你对真田告白是十月发生的事,可你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这之间隔着整整八个月。”
在他的提醒下,我才意识到时间线的问题,每次我进入到那种“梦”都想当然的以为是顺序发生的事件,但事实上,它们很可能并不是线性的。
我只好再跟他一一确认那些“梦”的细节。
“你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出道的吗?”
“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不过大概范围应该是国二第三学期。”
“那我特别红的时间段呢?”
“国三第一学期吧,你给一部月火剧唱的主题曲很有名,我家里人都很喜欢。”
他回答的很快,仿佛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一般,我不由得好奇起来。
“……你为什么会对我印象那么深,我们之间明明完全不熟吧?”
幸村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关心娱乐圈的那种人,竟然随口就能答出这些问题,实在是很怪异。
难道说他其实喜欢我?
这种猜测想想都觉得荒谬,可除了这个答案,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你这么说我真的会难过哦,永山,我可是注意你很久了。”
在我错愕的目光中,他略有些局促地摸了摸下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学时非常出色的你,在升上国中后要把自己搞成那种样子,但我觉得蛮可惜的,你原本是很耀眼的人。”
我愣住了。
没想到小学时期那个努力的我,原来真的有在别人眼里留下过印象,还会纯粹的只是为了“我”而感到可惜。这感觉十分微妙,我一直都渴望被重视,那些被我渴望的人却从不抬头看我,在我已经习惯这种漠视后,才发现原来在我身后,竟然有一直投向我的目光。
他接着说:“虽然你可能已经记不起来了,但在小学的时候,你帮过我一次。”
“那时我想要号召同学一起给校园里的树挂上鸟窝,所有人都觉得这很麻烦,你是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我的人。”
和他说的一样,我对他口中的这段往事毫无印象,只好尴尬地用手搓着衣服下摆。
幸村叹了口气:“在看到你出道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很高兴,以为你终于走出来了,但好像事实并不是这样……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羞愧得简直抬不起头,感觉自己真是个混蛋。看看我做的都是什么事,为不在乎我的人作践自己,让关心我的人遗憾难过,而我亲手把自己的人生给搞砸以后,什么也做不了,只会像鸵鸟一样躲在自己的梦里,央求别人来救我。
可谁又有这个义务来救苦救难呢?
我对他说:“……对不起。”
“你不需要对我道歉。”
他对我摇摇头。
“你帮过我一次,现在轮到我来帮你了,永山,再坚持一下吧。”
先前他说了那么多,我都咬牙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当他说出“再坚持一下”的时候,我实在绷到尽头了,毫无形象可言地用他的外套袖子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这之前,我退缩过许多次。在那些过去的尝试中,姑母总是一言不发,奏则会安慰我“没关系的,这样也很好”,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从来没有人鼓励我再坚持下去。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抱有期待,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他。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眼泪,幸村显然手足无措,他迟疑了一会儿,说: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肩膀借你用一下?”
“……不要了,占你便宜我会被全校女生追杀。”
“彼此彼此,我也有成为男性公敌的危险啊。”
在他的打趣下,我缓过劲来,重新振作了精神。
他耸耸肩:“那我们回到正事吧,永山,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个梦里,你知道原因吗?”
我知道吗?我应该知道吗?
我很勉强地对他笑了笑,自嘲地说:“你这么聪明,应该也猜到了吧……因为我想逃避现实啊,我不想再继续那样的人生。”
我以为他会再一次斥责我的没出息,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我,说:“不,除了逃避既定的人生之外,你还有想要做的事——你其实想要改变这一切的,对吧?”
了不起。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推断出的结果完全正确。
我靠着铁丝网坐下。
“是,我不甘心,我想要改变我的过去……我想看看除了死以外其他的路。”
“那就去做吧,如果你可以梦里改变这段历史,我想……你会有勇气醒过来,重新面对这一切的。”
“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应该是靠你和我的记忆来决定一切事件的发生,也就是说,你跟我共同的记忆中,认知模糊的那部分,就是可以篡改的机遇。”
……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你知不知道我是在哪家事务所出道的?”
他摇了摇头,面露赞许地看着我。
“看来你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漏洞。”
“当初在和果子店时,因为我和你的记忆里都没有你昏倒的事件,所以你倒下之后,一切都被重置回了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而你在银座叫住我的时候我非常意外,在我的记忆中,我只是在银座街头看到了你,那时候的你可是连招呼都没有跟我打。” 幸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里隐约有一丝揶揄。
我接上了他的话:“因为我并不记得我在银座的街头会跟你发生什么……”
所以我可以把那一次原本的擦肩而过,更改成咖啡馆谈话,店内的侍者也会记得他的存在。
“可你在咖啡馆消失了……”
“那是因为我的梦醒了。”
他说:“虽然对你来说还是同一天,可跟你在咖啡馆见面,已经上是我昨天在梦里做的事。”
原来如此……我好像抓到了那枚可以篡改这个世界的钥匙,而幸村,就是把钥匙递给我的那个人。
他对我伸出一只手,金红色的夕阳落在他的掌心,看起来像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象征。
我盯着他的手,慎重的把手搭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小心地握住,一种全新的可能在我们交叠的手心升起,我切实地感受到了。
那一刻,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他说,这是梦醒的征兆。
在他彻底消散在夕阳中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给我。
“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Hitomi。”
我转身走下天台,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你看着吧,我一定会抓住这些机会的。
跟幸村告别之后,我收拾好心情回到家中,姑母对我的晚归仍旧保持着一以贯之的漠然态度,相顾无言的用完晚餐后,我回到房间里,提笔在本子上记录下一些关键的信息。
国二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会对真田告白并且出道;
国三的第一个学期,我会为一部大火的月火剧演唱主题曲;
国三的第二个学期,我会被送进医院抢救。
表面看来这些无法改变的事件对我的束缚很深,但实际上里面的可操作范围非常大,只要我利用好我跟幸村之间的信息差,我完全可以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我用水笔在“出道”这个词上画了个圈。
那么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我必须要更换一家事务所,既然迹部由加莉对我发出了那样的邀请,或许,我可以试着相信她。
动身去找由加莉是在一周之后。
这一周时间我过得尤为充实,托幸村精市的福,我像是获得新生一般久违地捡起了当初做优等生的状态,在最新一次的段考中,排名一次性上升了五十多名。
这种堪称奇迹的进步速度让周围同学震惊不已,我统统以最近在参加补习班为由搪塞了过去。
只是我在立海大的这点事不知怎么的传到了由加莉的耳中。
她单手托腮对我眨眼:“听说你最近在刻苦学习,我还失落好一阵,以为你放弃考虑我的提议准备专心考学了呢。”
我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一旁的侍者迅速端上了点缀着新鲜樱桃和覆盆子果酱的蛋糕。
“不知道你的口味,我就按我的喜好来点了,你不介意吧?”
没错,她跟我约定见面的地点,并不是我去过一次的A&S事务所,而是在一家以难预约出名的米其林西餐厅。
我对她摇头表示无所谓,用勺子刮开奶油,舀起一块蓬松的鹅黄色蛋糕。
由加莉脸色大变。
“你居然不吃奶油!”她震惊得仿佛像是我干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一样。
我丝毫不明白她在激动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有……我就知道你一定很适合做偶像,多么完美的身材管理意识啊,没签约都这么有原则,可恶,我手下的艺人还会背着我偷偷吃甜食……”她低头嘀咕了一阵我听不懂的话,大意是在说自己带的艺人有多么多么不自觉之类的。
这些话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在你们公司签约的话,管控会很严格吗?”
“那是肯定的,做艺人要有做艺人的自觉,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强的毅力,就需要我们来人为调整……怎么,你不喜欢被人管着?”
我对她说:“饮食管控倒是无所谓……但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太陌生。”
本着开诚布公的想法,我把自己的想法率先提了出来。
“我父亲是永山四郎,你既然知道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对他有些了解。”
“我跟我父亲长得很像,总有人希望我成为下一个他,但是我不愿意,我跟他是不一样的,只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我绝对,绝对不要成为第二个他,我一定要成为比他更耀眼的人。”
由加莉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忽然勾起了嘴角。
“很天真,也很有野心的说法……”
她用刀叉把自己那份奶油蛋糕划开,切得稀碎。
“在你心中,偶像应该具备什么特质?”
我说:“漂亮的脸?出色的才艺?”
她手中的银色餐刀摇了摇。
“严格来说,都不是。”
“在大众的眼中,偶像被称为贩卖梦想的职业,至于什么样的人适合做偶像——”
“是不甘心做普通人的人。”
“越是不甘,越会拼命从一无所有的脊背上强行催生出原本不该存在的翅膀,只要做到这一点,就能成为偶像。”
“那双翅膀对拥有者来说毫无作用,根本没有飞行的能力,为了长出它还要日复一日地忍受痛苦。但所有看到这双翅膀的人却会感到快乐,他们竭尽全力鼓吹这双无用的翅膀,并且一掷千金把它装点的更华丽更沉重……偶像就是这样的家伙,用自己的痛苦去换取别人的快乐,再将他人的爱意折换成金钱。”
“你应该听出来了吧?所谓偶像并不光鲜,什么爱和梦都是假的,是面子上粉饰太平的骗局,真实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交易,偶像得到的一切,都是用失去的所有换来的……你说你不想变得陌生,可是亲爱的,对这份职业来说,虚假反而才是保护自己的结界。”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是在告诫我,这条路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走的,如果坚持选择,我需要付出更大的觉悟。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解释。”
她说:“所以呢,听过这一切之后,你还想抛弃平凡的人生,站到更高的地方吗?”
我说:“是的,我没有改变我的想法,我一定会成为比我父亲更耀眼的人。”
迹部由加莉闻言开怀大笑,对我举起酒杯,我轻轻跟她碰了碰杯。
她说:“那么,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