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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见的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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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精市,国中二年生,立海大全校女生票选出来的头号梦中情人,二月十四日时收到的巧克力融化后可以等比例塑出一座金身。我以前对这种校园风云人物避之不及,现在却不得不别有用心地接近他。
十五分钟前,我在银座街头拦住他,并成功邀请他一起去喝咖啡。
五分钟前,他对我说:“你是在天台上对真田告白的,对不对?”,话刚说完,人就连同他点的那杯榛果拿铁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不抱希望地召来侍者询问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走进来的朋友,对方困惑地摇头。
“我并没有看到他走出店门,小姐,我想……您的同伴可能是去厕所了吧?”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他竟然记得幸村,这跟我上次遇到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我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但苦想一阵还是毫无头绪。手中的饮品已经没多少热度,放凉后的咖啡口感又酸又苦,像杯毒药,我皱着眉一口喝尽。
反正幸村绝对不可能再回来,等下去也毫无意义,我准备起身离开。
在我离开这家咖啡馆之后,一道急切的声音叫住了我,我转头,认出那是昨天见的第一个星探。
他看到我显然十分高兴:“真是有缘啊永山小姐,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如何,有兴趣来我们事务所看看么?”
幸村消失前留下的话语把我的脑子彻底搅成了一团浆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很显然,幸村身上有秘密,但他的出现和离开都叫我无法预测,就算想找他问个明白,多半也逮不到人。既然如此,那么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去这家事务所看看,也不是不行。
我同意了他的提议。
在路上,星探先生一刻不停地在跟我讲话,他说他叫做东田凉悟,并滔滔不绝地诉说了一路对我那早逝父亲的喜爱。这种言论在往常我听了都会心烦不已,然而今天情况特殊,我没那个精力分神生气,干脆任他讲个痛快。
不知走了多久后,他在一栋建筑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永山小姐,请进来吧。”
我在他停步的同时就抬起了头,在看到这间事务所的招牌时,一股没由来的、强烈的怨恨从我胸腔中涌现而出,我来不及反应就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一回生二回熟,我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又被拉到那种梦境里的事。
这次出现的画面应该是我进入演艺圈之后发生的。
如同我幻想的一样,“我”成为了大明星,出现在街头最大的广告位,录制黄金档电视节目,出演大制作电影……
“我”站在高台上,台下是无数双看向我的眼睛,他们发出狂热的欢呼声,朝着天空伸出手,是那种迎接神灵降世一般的虔诚姿势。
看起来,未来的“我”确实实现了我的梦想,理论上我应该开心,但事实上,我的心里却只有恐惧。
高台上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她看起来好陌生,那种纤弱的,破碎的,近乎病态的美丽叫人心惊,简直就像是……我父亲死前的样子。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梦境已经大变了模样。
这次我没有看到“我”,而是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他低着头,手里紧握着一叠照片,手指在不自然的轻颤,我定睛看去,照片上的人赫然是我自己。
那张照片下写着一行小字,永山仁美。
男人对着这张照片喃喃自语:“仁美……不行,你还不够完美,我要怎么样才能把你彻底变成你父亲那样呢?”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然而还没等我看清他的脸,场景又是一换。
“我”被关在一间纯白色的屋子里,房间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我父亲的照片,尽头处有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播放的是我小时候看过无数遍的父亲的演出录像。
“我”穿着和录像中的父亲一模一样的月白色和服,神情萎靡的坐在凳子上,那男人站在我身后,手指搭在我的肩头。
他的声音滑腻,低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学啊,你是他的女儿,你怎么可能学不出他的样子!”
“我”的眼泪屈辱地流下来,我听到自己大声喊:“闭嘴!我不要!”
他显然被我激怒了,抬手对着我的脸扇过来,在真正打到我脸的瞬间又收了手,只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房间。
场景又变了。
那是一间会议室。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数张不知是用什么手段拍摄的不雅照散落在桌面上,“我”正在发疯的一般把它们撕碎,在“我”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却只是气定神闲的望着这一幕,好像在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小仁美,你为什么不肯听话一点乖一点呢,你总是仗着这张脸不肯好好合作,我也很难办的啊……实话跟你说吧,你呢,也不要妄想逃跑了,只要你敢走,我就敢保证明天报纸版面上全是这些照片。”
“我”恶狠狠地抬起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一样,咧着嘴笑起来,几乎要笑断过气去。
“我想要做什么,真让我难过啊,到现在小仁美还不懂得我的心吗?”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我”抗拒的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了,只能任由他的指腹充满暗示意味地摩挲着皮肤。
我叫他恶心得不行,拼了命地想隔空把那人推开,却只能徒劳地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身体。
他说:“我想要把你变成我最完美的作品啊,说起来,你们永山家长得最像他的人竟然是个女孩,倒完全是便宜了我。”
“可你为什么不像他呢,明明同样有着如此惹人怜爱的一张脸,却总是露出那种难看的倔强的表情,唉,我也是没有办法,只好用点手段来帮帮你了……”
原先我无法理解的事件,以这样一种形式补上了缺失的拼图——我未来为什么会对真田告白,又为什么会选择投海自尽。
我恍然大悟,几近窒息。
必定是我在这家事务所经历的一切,让我彻底对人生失去了希望,所以才会决定在去死之前,向唯一喜欢过的男孩子表明心意,了结最后一桩心愿。
想到这,我又开始头痛,脑海中好像有一锅沸腾的水,那高温搞得我意识不清醒,只能浑浑噩噩地睁着眼睛逼自己看下去。
——我看到“我”用力从那人掌下抽出自己的手,自不量力地跟他扭打起来。看到他的双手扼住了我脖颈,看到“我”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在那个“我”昏迷过去的同时,失重感袭来,我开始迅速下坠。
“说起来,正好今天我们社长在呢,他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东田先生热情地握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楼里带,在跨进那扇大门的瞬间,我从梦境回到了现世中。
在清醒之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可身体仿佛不是我自己的,无论我怎么努力,它都不肯动一动。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难道说这种未来是绝对不可避免的?
这种可能性让我冒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说我注定不能阻止这一切,那延缓呢,可不可行?我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抱歉,这件事我还没有考虑好,请让我再多想想吧。”
这句话是可以说的,证明我的猜测没有出错。。
东田先生有些遗憾地说:“这,都已经到门口了,说不定进去坐坐你就有主意了呢?”
“抱歉,还是不了。”
在发现这种策略有效时,我就抢回了身体的主动权,虽然这位东田先生并非我梦中看到的那个人,可一想到他在为这家事务所工作,也足够让我对他心生厌恶。我强忍着把被他碰过的衣服一起脱下来丢掉的冲动,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我一刻都不想在银座多待,在街头拦下辆计程车,司机被我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
“小姐?你是要去医院吗?”
我摇头说不是,司机这才松了口气,问我去哪。
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把我给问住了,是啊,我能去哪呢?我不想回家,可除了家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我一时竟想不出答案,在司机的耐心被耗空,出声赶人之前,我终于做出决定。
我说:“去神奈川,立海大附属中学。”
周末的校园几乎看不到人影,我像个傻瓜一样在校舍间乱转了一通,最后打算去天台上待会儿。
这里自然没有人,只有园艺社的花圃里那片看不出品种的植物幼苗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天台上的氛围出乎预料的舒适,我突然间感到疲倦,躺倒在地上,盯着头顶的天空出神。
我在梦中看到的景象真的是我的未来吗,如果它是真的,我能不能改变它?
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云被风吹散,草木的清香飘到我的面前,我不知不觉闭上眼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外套,黄黑交错,特征明显,是网球部的正选队服。
天台的门不知被谁被推开,我坐起身,在花圃边看到正握着喷壶对植物浇水的幸村精市。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就能再一次见到他。
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我脑海中那条一直崩得死紧的弦突然为之一松。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令我感到惊恐,我还只见过他两次,可仅凭着这两次照面,他对我而言的意义就转变成了唯一的可倾诉对象和求助方,我在他面前处于天然弱势,这无疑是个危险的征兆。
“你醒了,睡得好吗?”他发现了我的动作,放下手中的水壶,特意转过身来对我打招呼。
“还可以,谢谢你的衣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还以为在学校根本不可能见到你呢。”
我把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套递过去,他没有接。
“你披着吧,这里风很大,注意不要着凉。”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幸村的外套比我自己的衣服大出好几个尺码,穿在身上时,我连手指都能被遮得严严实实。不可否认,这件过于宽大的衣服确实能带给我我现在最缺乏的安全感。
一瞬间,我有很多话想问他,可那些话语全挤在喉咙口,争不出胜负,我突然又不想开口了,浑身犯懒,只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结果是他先开口。
“有件事,我觉得必须要告诉你。”
“嗯?你说吧。”
“永山,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预知,其实根本不是预知,而是回忆?”
他走近几步,直直看向我的眼睛:“没有什么预知梦,你现在就处在一场梦中,梦境由你的记忆构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在学校几乎不可能找到我,是因为之前我们在校园里确实没有见过。永山,现在的你正在医院,我问过医生,他说如果你这一周还是恢复不了意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
他的话实在太让我震撼,我想要反驳,却又觉得他的话恐怕才是真相。
一些我原本想不通的细节突然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是回忆,所以我的第一次进入梦境时的晕倒会被直接抹消,因为那是没有发生的事件,而我第二次从梦境中“醒来”后之所以无法控制自己,不得不停留在那间带我给我所有不幸的事务所,因为那是已成定局的“过去”。
我艰难地消化着他透露给我的信息,语言中枢彻底宣告罢工。没有办法,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我的可承受阈值,我累垮了,不想面对,只想逃避。
好了,别说了,我拼命地低头,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是他不给我自欺欺人的机会。
“听着,永山,我接下里的话很重要——你知道什么是梦之浮桥吗?大意是说两个人的梦境之间能够相通,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现在的情况应该是我回忆中有关你的那些片段,跟你回忆中有关我的那些片段之间形成了一个通道,所以我才会进入到你的梦中见到你。”
“……我第一次走到你的梦里来的时候,听到你在求救,既然你有这种意愿,就该振作起来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做才对。”
我被他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语气给刺激到了,莫名烦躁起来。
“你说的容易……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改变的是未来,你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我是停留在一段过去的记忆中,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回忆这种东西难道可以被篡改吗?我问你,如果是你走在一条必然的死路上,你会怎么做?”
他有些意外,歪头看了我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我肯定是无论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就算没有路,我也要自己开辟出一条道来。”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好像无论什么困难挡在他面前都不算是问题一样。
这种笃定影响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我,我也忍不住想到,是啊,说不定没有那么糟呢?
沉默了半晌,我忍不住开口:“抱歉,但是你一直都这么……呃,充满自信吗?”
他笑了笑,轻声说:“也没有,其实就在不久前,我也像你一样满脑子只想着逃避。”
“什么?”我忍不住问到。
他说:“你不意外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住院的事吗,那是因为我也在那家医院。就在一个月前,我被告知要做一个决定,做出这个决定后,要么我能再次捡起我曾经拥有的一切,要么我将会一无所有。永山,有的事不是逃避就有用的,如果不打起精神来面对,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说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用鼓励的眼神看向我。
“而且,或许你面前的不是死路呢,不然你现在也不会见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