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预见的第三天 ...
-
暑假结束后，我进入国二的第三学年，而奏果然又开始请长假。
出于一种自救的心态，在开学后我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围堵幸村这件事上，但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阻碍着我探寻真相一样，不管我如何努力，我都遇不到他。
哪怕我们确实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在做了三周无用功后，我彻底走入僵局，既没有再做新的预知梦，也没有找到机会跟幸村精市交谈，整个人陷入一种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的沮丧之中。
为了排解这种郁闷的心情，我放学后乘车去了东京，打算借购物来发泄一番。却没想到正是这次一时兴起的出行，倒是有了意外的收获。
——冒昧的问一下，您是姓永山吗？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闲逛时，突然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眼看去，叫住我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我没有否认后，那人的笑容立刻变得更为真诚了些，细看甚至有点隐隐的狂热。
“我当年看过永山四郎演出，请问你们之间是……”
我干脆地回答：“那是我父亲”。
对方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然后向我递出了一张名片。
“永山小姐长得很像父亲呢，不知道有没有想过成为比你父亲更耀眼的明星？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想法，欢迎给我打电话。”
这位自称是星探的人来自一家名气极大的老牌事务所，旗下签有无数知名演员。只是不知为何，在看清名片上印着的事务所名称后，我的心情便毫无理由地变得恶劣起来。虽然出于礼数收下了名片，却总觉得这张纸片十分烫手。
也不知道这天是什么日子，在那人离开后，没过多久，竟然又有一位星探拦住了我。
后来的这一位看起来年轻很多，他没有询问我的姓名，只是爽朗的笑着对我说：“如果有意愿做偶像的话，可以来我们事务所看看。”
说完同样给我留下了一张名片。
我把两张名片并排叠在一起，对着路灯举起来，它们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纸张小小的投影落在我的眼睛上，让我不至于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我知道他们看上我什么，无非是这张足够漂亮的脸。这张脸对永山家来说只能作为下一代血脉相貌上的保证，但在事务所眼中，却可以换成数不尽的真金白银。当年我父亲备受追捧，诚然有一部分人是因为他精妙的表演，但显然更多人是因为无法拒绝他那美到模糊性别的容貌。
美人总是享有特权的，况且男生女相的美，自是越美丽越禁忌，越禁忌越叫人跃跃欲试。更何况我父亲有那种靠献祭自己来谋取利益的天赋，无论男女见了他都爱得要死要活，所有人都见不得那样一位拥有绝代风姿的美人结婚生子，迈向如凡人一般的落幕，所以他们干脆用爱把他逼死了。
我继承到父亲的八分样貌，也因为这张脸受过不少优待，但真要论起美来，尚不足父亲的十分之一。宗家负责授业的先生不知为此叹过多少气，满口的暴殄天物，幼年的我曾为此百般不平。
可我知道他说的没错。
我看过录像，屏幕中的父亲扮做一位娇美女郎，他站在那里，仅仅只是对舞台另一侧的演员投去了一个爱而不得的、幽怨的眼神，就叫台下的人全疯了，每一个观众都觉得同他对戏的是自己，恨不能同台上演员一般把胸膛剖开，掏出颗心来换他一笑。
也不能怪那些观众失态，我隔着屏幕看都觉得无力招架，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琢磨，如果我也有那样的本事，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一段时间，我也曾致力于向宗家表现自己，夜里做题到凌晨，刻苦学习那些一点意思也没有的茶道花道，换来老师同学的交口称赞，满以为这样做就能让那些人认真看待我。
可他们始终保持着沉默，即使把目光投向我，也仿佛只是在透过我看向一个遥远的人。
后来我明白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把父亲名号传承下去的男孩，而我无论做什么，优秀也好，百无一用也罢，都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事。
念国一的时候，我在图书室借到一本米兰昆德拉，这位作家写——我们早已明白不再可能推翻、重塑这个世界，并阻挡它不幸地向前奔跑。唯有一种可能的的抵抗，就是不要对它太认真。
我从中悟得一些道理，我想不再努力了，即便出色又能怎样呢，让宗家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觉得这样的我还算对得起父亲给的那张脸吗？可这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我恨不得要做一些让这副容貌蒙羞的事情。
既然父亲因美貌获得盛名，那我就让这美貌变得无用。我消极的抵抗一切，心安理得地做一个他人口中的废物花瓶，我享受这种诋毁并从中获得报复的快感。其实我也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该往哪儿走？我实在找不到方向。
而现在，那个方向好像出现了。
我本来打算在回家前把那两张名片扔进垃圾桶，手都已经伸出去一半，又鬼使神差地缩了回来。
回到家后，我脑海中还在反复地回响星探那充满蛊惑性的话。姑母虽然平时不太管我，但或许是我的样子太过反常，她特意把我叫住。
“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去。
她会支持我吗，她会不会在背后嘲笑我的自不量力，又或者会大骂我一顿，说永山家的人去娱乐圈是自甘堕落？
见我神色迟疑，姑母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又恢复成那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叮嘱我早点休息后就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
我对姑母抱有一种复杂的心态，我既感激她将我养育成人，又暗恨她为我不是一个男孩子那真心实意的惋惜。我知道她对奏成为永山家养子这件事毫无抵触之心，她觉得那是她的宿命，是她注定要为这个姓氏做出的牺牲。
姑母对家族有种近乎可怕的归属感，我想要抗争的这一切，必然和她想要守护的东西有所冲突，但她对我有恩，我并不想让她为难。
再三思虑过后，我决定趁着明天周末，先去两家事务所看一看情况再说。
第二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我谎称要去参加社团活动，背着包出了门。
两家事务所一家位于新宿，一家则在银座。想到银座有家料理亭味道不错，我当即决定先去新宿，顺利的话，还来得及去银座解决午餐。
新宿这家事务所的名字叫A&S，LOGO设计是由繁复的玫瑰花藤缠绕成大写的英文字母，视觉效果很是华美。我推门走进去，走廊上巨大的LED屏幕上正轮播着几组旗下艺人拍摄的画报，高清镜头下的男男女女造型大胆，服饰前卫，个个脸上都带着灿烂的标准笑容。我粗略扫了一眼，尽是些生面孔。
我向前台小姐出示了那张名片，说我是在星探介绍下前来了解公司情况的，她听完后礼貌地让我在大厅稍作等候，等下会有专人来领我进去参观。
坐下来大概还不到三分钟，立刻就有一位妆容精致，踩着细高跟的女士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我的脸，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用眼神示意我跟着她走。
我稍一愣神，乖乖跟了上去。
不料细高跟小姐并没有带我上楼，而是摁电梯去了地下停车场。
坦白说，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脸我昨晚才在网站资料上看到过，确信以对方的身份不至于对我做出什么谋财害命的事，否则在她把我塞进车里的那一刻我就会拨号报警。
——即使我再不了解演艺圈，也知道绝不会有什么正经公司会在车里进行面试。
幸好在上车之后，这位女士的表现终于像一个常规意义上的从业人员了。
“我叫由加莉，你叫什么？”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Hitomi……瞳还是仁美？”
“都不是，我没有汉字名。”
她挑了挑眉。
“你今天是第一次来？”
“是的。”
“之前了解过这种工作么？”
“说实话，并不很了解……不过我有查过资料，大致知道是什么性质。”
“没事，你不用太紧张，半小时后我们就到摄影棚了，跟你一起拍的不是圈内人，那孩子性格还不错，只要你别缠着他……算了，你到时候少说话，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听到这里，我很快意识到，她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抱歉……我只是收到星探给的名片想来公司了解一下情况而已，怎么会需要去摄影棚啊？”
据这位二话不说就把我架上车带走的由加莉小姐所说，今天她的工作是带一位外借的新人模特去完成一场商业拍摄，而那位本来应该等在大厅的模特不知为何没有出现，所以她才会把我当成合作对象带过来。
在弄清楚来龙去脉后，她十分诚恳的对我道了歉，并向我允诺，在到达摄影棚后，她会另找司机把我送回去，今天的事是她欠考量，请我千万不要计较。
我接受了她的歉意，同时也不动声色地把这家事务所拉进了黑名单。
不管怎么说，这位由加莉小姐实在看起来不是很靠得住。
虽然我在学校里完全是一副油盐不进放任自流的模样，但没人知道，其实我心中仍然幻想着有一天我能够超越我的父亲，成为比他更耀眼的人……我要让宗家那些从不肯正眼看我的人，再也不敢把我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道具。
既然如此，一个足够靠谱的合作方才是我真正需要的助力。虽然由加莉的性格很爽朗，但办事态度却很是马虎，可想而知，这家事务所也不会太靠谱。叫我实在无法放心交托自己的未来。
心里有了成算，我的精神也随之放松下来，决定把这趟乌龙行程当做一趟社会实践——反正除了浪费些时间以外也没有别的损失。
或许是天公作美，这一路几乎没有遇到红灯，二十分钟后，我们便抵达了摄影棚。
由加莉从下车开始就举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想给她添乱，又实在找不到事做，索性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去。
恰好一辆纯黑宾利停在楼下，车里走出一位身着墨蓝色钻料西装的金发少年，全身上下的派头都不像本土人士，英伦得十分纯正。
我在心里猜测，这应该就是来拍摄的模特？
那人果然很快上了楼，推门而入。
先前在窗口看时，只能推断出他衣服很贵气，没想到走近后看，脸竟然比衣服还更胜一筹——五官由文艺复兴时期最负盛名的工匠精心雕刻，打理的一丝不苟的金发下镶嵌一对Royalblue蓝宝，活生生就是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如果他也有一颗乐善好施的心的话。
被我戏称为快乐王子的美少年十分矜贵地对我递出一只手，腕上的爱彼表盘钻光四射。
没想到由加莉动作更快，她一只手还在按手机，另一只手则横过来挡在我面前。
“别误会，不是这个，跟你搭档的人还没来呢。”
他收回手去，换上挑剔的目光打量我，这眼神让我有些不适，感觉自己在他眼中如同一件摆在卖场里出售的商品。
“那这是你刚签的新人？不错么，你可算开始干正事了，你那个寒酸公司里也就今天这个看着还过得去。”
由加莉撇撇嘴：“当然比不上少爷你家大业大，我那边才刚起步呢……”她伸出手指虚指了下我的方向。
“但现在还不是我的人，一会儿让你的司机把她送回去吧。”
他嗤笑一声。
“我要是你，现在就叫人拟合同签约，早说过你眼光有问题，连什么样的人有价值都看不出来你还怎么做艺人经纪？”
“谁教你这样对长辈说话的？景吾，需不需要我重新给你介绍一位礼仪老师啊？”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起嘴来，我尴尬的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幸好很快迟到的模特小姐也赶到了现场，随着她的到来，这场没完没了的幼稚斗嘴总算告一段落。
在模特换衣服的间隙，我赶紧走到由加莉小姐身边提醒她。
“……那个，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哦对，差点忘了你。”她转身叮嘱了摄影师几句话，这才带我下楼，示意我坐进那辆黑色宾利。
“我现在走不开，让这小子的司机先送你回去……你电话多少？”
我动作一顿，看出我的迟疑，她干笑一声，抬手把落到脸侧的头发别回耳后，对我一耸肩。
“我那个侄子有一点说的没错，你的确很适合做艺人，我希望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事务所，我别的不敢保证，但如果你签约，我肯定会给你最多的资源。”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迹部由加莉，A&S的创始人，很期待未来我们可以一起工作。”
说完后，她对我眨眨眼睛。
“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那个永山家的人吧，如果你敢把自己交给我，我们能联手把你们家搞得天翻地覆也说不定？”
我最终留给了她我的号码，原因无他，那个“天翻地覆”的说辞确实很让我心动。
一上午的时间几乎全部浪费，我干脆直接让司机改道送我去银座，事实证明这个举措十分有远见，因为刚一下车，我就一眼看到了那位我找了三周都一无所获的幸村精市。
他站在一家章鱼烧小店门口，穿得很运动，全身上下一水儿的纯黑，只有背包是白的，看样子应当是在等餐。
这算什么道理，有心寻觅的时候找不着人，无心的时候倒是遇上了。
我心底一阵腹诽，快步向着他的位置走去。
之前想找这人时我想了很多说辞，真见到之后，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看他已经从店员手里接过纸盒，即将离开，我只好硬着头皮出声拦人。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幸村停住了脚步，表情十分意外。
说实话我很害怕他会直接走掉，传闻中幸村并不像他外表一般的温和好说话，且我跟他之间几乎没有交集——当然不会有交集，他在校园里全是好名声，女生都说他是“神的宠儿”，把一切能想出来的好词在他身上用尽了，哪像我除了一张脸，没有半点值得夸耀的长处……我自己都觉得他拒绝我合情合理。
在我羞窘得快要转身跑开时，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可以啊，有什么事吗？”
很叫人意外，他没有拒绝我。
我带着幸村拐进一家咖啡馆，没别的原因，这条街上只有这家店看起来能让我们坐着谈话。
待他落座后，我不等侍者将菜单送上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们之前见过一次，在和果子店，你有印象吗？”
我知道这种行为很无理，但我现在控制不住自己。
幸村轻笑一声：“当然，说真田很可爱的人，我就是想忘也很难。”
菜单很快就被送上来，我随手指了一个饮品：“那之后呢……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呃，比如说有人晕倒之类的？”
他没有答话，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后，才状似无意地说。
“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不知应该怎么回答，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答案，闭目思索了一会，自己接上了话。
“请给我一杯榛果拿铁，谢谢。”
点完餐后，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好吧，那天我确实有看到你倒下，我甚至还扶了你一把。”
“……但那就像一个幻觉，只是一眨眼过去，你好端端的站在门口，而我跟你之间起码隔着两米的距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的猜想没错，他果然发现了那天的不对劲。
我努力思考措辞，试图用最简明的语句解释我在那个瞬间里经历的事情，但不管我怎么想，这事听起来都显得不切实际。我能对他说什么呢？说我做了个梦，在梦里跟真田告白然后自杀吗？这根本就是得了臆想症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必须把握住机会，把真相告诉他。
于是我只能在这种纠结的心态下，缓慢地组织起语言。
“……你没有看错，那天我确实晕倒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晕倒这件事怎么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胡话，但其实是这样的……我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在梦中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
“那天我晕倒之后，我又进入了那种梦境之中，然后我看到了……我在对真田告白。”
听到这里，幸村的脸色不禁变得有些古怪，他探究地看向我的脸，好像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说：“你的意思是，你看到了你对真田告白的未来？”
看吧，他果然不相信。
我挫败的搅动咖啡，自暴自弃地说：“你不信就算了。”
“我没有不相信你。”
看出我的沮丧，幸村的语气变得柔和了很多，他这样的人，稍微放低一点姿态就很容易让别人产生一种受宠若惊的荣幸。我也确实为他的贴心受用了一秒钟，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没有办法再保持冷静，失态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也看到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到：“你是在天台上对真田告白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预见的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