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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预见的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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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路上,奏又开始拐弯抹角地探听我跟真田是怎么一回事。奏这人从小就有些浪漫主义,在他眼中,男生送女生回家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象征,要是他不管不顾,搞不好再过几年他回家就会从天而降一个姐夫。
他振振有词道:“作为弟弟,我有义务考核一切接近Hitomi的男人。”
我觉得他真的想多了,但最终还是在他旺盛的求知欲前败下阵来:“我承认真田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但他应该不会喜欢我。”
谁知这句话又不知道哪里惹到了这小子。
奏一张脸拉得老长,我恶趣味地想,如果叫宗家那帮老古董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可能会气到晕倒。
“他凭什么不喜欢你,能被我的姐姐看上,这应该是他的福分才对。”
我僵硬地扯动嘴角,盯着地面不讲话。
男孩子或许就是这样,觉得无论什么事勉强一下都能成功。奏拿我当自己人,看我自然是什么都好,却不明白在其他人眼中,我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偏差值只在中流,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虽然加入了有王牌社团之称的话剧社,也只是因为脸足够好看,常常在剧目中充当高级背景板……美丽但无用这种评价我听过不知道多少次,早都习以为常了。
这样的我跟真田放在一起,倒应该说是我高攀才对。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究竟喜欢真田什么,仔细想想,我们之间甚至算不上熟。
回想起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场面,其实还有些尴尬——当时是棒球部的山本把我堵在走廊上告白,在这之前我已经拒绝了这位热情得让人充满负担的山本同学三次,我对他真的完全无感,可他始终不肯放弃。
那天我再次婉拒了他,他一气之下抬脚踩在墙上,说什么不肯放我离开。这种不良做派令路过的正义之士真田十分恼怒,作为风纪委员的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把山本拎到一边,看起来比老师还更有威严。他一边板着脸训斥那位穷追滥打的山本君,一边转过身对我说,接下来的事他会处理,我可以安心回班去上课了。
这是一出再俗套不过的英雄救美剧情。
在这之前我对同龄的男生毫不关心,我按部就班的上学,考试,只进行必要的人际交往,将得过且过作为人生信条。而真田的出现像一支突然射来的箭矢,破坏了我死水一般的生活,于是我对他生出了好奇心。
常言道好奇是掉进陷阱的第一步,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我跟真田并不同班,不过想要了解他倒也不难——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尤其热爱讨论学校里出色的异性,网球部那帮人要长相有长相,要实力有实力,还有像柳和柳生这样常年被各科老师挂在嘴边夸奖的优等生,理所当然会成为课间休息时高频出现的八卦对象。
在女生们的口中,真田此人的形象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那位啊,虽然看起来很可怕,实际上却是网球部的头号老实人呢。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我感到十分诧异,在后来的观察中我才发现,要这么说也没错。
因为他确实是坦诚到极点的人。
虽说坦诚似乎是一种理论上人人都具备的基本道德,但我们都知道,道德这个东西,其实如同水中之月一般容易幻灭。
我越了解他越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尽管我从小就在扮演“好孩子”的角色,从周围人的反馈来看,我的演技大概还能称得上不错,可假的就是假的,而真田是毫不作伪的那种真正的好孩子,正直得甚至有点可爱。
可爱是种非常可怕的品质,一旦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可爱,那基本等同于完蛋。所以在我眼中很有几分可爱的真田如同一枚落到枯枝上的火星,“轰”的一下就把我给点着了。
后来我跟真田在校园里又遇到过几回,这当然是我动用了些手段造成的。在我的设计下,他还答应了送我回家。某种程度上,通过算计让他变成我名义上的男朋友也不是难事,毕竟真田是真的很好骗也很心软,只是我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我很清楚我只是在单方面对他投射一种近似恋爱的幻想,我需要的就是他的不知情,他最好永远不要知情。既然我把他当做一个幻象来喜欢,那么为了让这个幻象永不破碎,保持距离就是必然的。
但是这些就不用告诉奏了。
我转开话题:“你出门前不是说要吃点心么,我请客,现在去吧。”
奏如我梦中一般的选择了那家老字号和果子店——姑母很喜欢这家的茶点,尤其是只在春季供应的樱饼,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挑中这里。
先前在学校发生的事,已经全部都和梦境中的一切对上了,不知道在这家和果子店里情况会不会一样。这一段的梦境我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只记得在这里再次遇见了那群网球部正选,最终以平淡地告别收场。
我们到达店中时,橱柜里的樱饼刚好售空,店员说下一批大概需要等候十五分钟左右。在等待的过程中,我顺手要了两份堂食的大福用来打发时间。
奏跟姑母口味很像,平时这种甜点心都能吃掉一大盒,但今天显然不在状态。
他端坐在我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仍旧是一副无法接受现实的模样。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说真的,你看到真田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害怕吗……?”我看出奏已经有在很努力的斟酌用词,他本来想表达的应该是“对着真田那张脸你难道亲得下去吗”这类意思。
“会吗,我觉得真田他还蛮可爱的。”我故意逗他。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奏立刻用一种“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的”古怪眼神把我上下扫射了一遍。
“可爱……?那个真田?”
他的话音刚落,和果子店内的气氛便突然变得微妙起来,原来店内不知何时走进了一波新客人,为首的那一位恰巧就是我们刚刚话题的主人公,真田弦一郎。
在他身后,一个红发的男孩子口中的泡泡糖“啪”的一声破在了脸上。
“这可真是意外的数据……”柳莲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同站在另一侧的蓝紫发色的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知道那是谁——这位在立海大可谓是头号话题人物,在国一接任网球部部长后连续两年带领队员拿下全国大赛冠军的狠角色,就是这个一副纤弱美少年外表的家伙。
幸村精市轻轻笑起来,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奇妙的兴味。
“没想到,还有人跟我对弦一郎有同样的看法啊。”
网球部众人瞬间因为不知该怎么接话而陷入冷场。
我慢条斯理地就着茶汤咽下去最后一口点心,尚有闲心提醒奏有碎屑沾到了脸侧。
我并不觉得尴尬,一来我又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二来称赞一个男生“可爱”好像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和果子店的店员,他提醒我点心已经打包完毕,可以取餐了。
我站起身抚平裙摆的褶皱,对几位稍有交情的同级生道别,在跟真田的目光对上时,我敏锐地注意到他耳廓已经悄悄红透。
看——他害羞了,果然很可爱。
我忍不住为自己的独到眼光感到窃喜,又在这份情绪显露之前迅速将其压制下去。真田对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别的。我心情正好,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提上纸袋转身离开。只是还没来及跨出店门,眼前突然一黑,我脚下踉跄了一步,慌乱中似乎有人在我后腰托了一把,可我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无力地向下倒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在梦中看到自己昏倒在店门口……
我的身体没有知觉,意识却保持着清醒,我有种直觉,我应当是又进入了那种“梦”中。
事实确实如此——这次我看到的是春假结束后的场景。“我”和真田站在天台上,这一天的风很大,天上没有云,“我”的裙摆被风吹得不断地拍打在腿侧,声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细听仿佛是在说“不要”。
真奇怪啊,布料和风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同时我还发现“我”打扮得分外隆重,那枚固定在耳侧的蓝宝石发卡是奏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因为十分精美又足够贵重,我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戴上它。
带着好奇,我继续看下去——
梦中的那个“我”竟然向真田告白了。
“把你叫到这里来,你一定觉得很意外吧,但是我真的等不下去了……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在今天告诉你,真田君,我非常喜欢你。”
真田弦一郎那张向来严肃沉稳的脸浮现出了一丝慌乱,他掉转头,沉默了片刻,最终深深地对我一鞠躬。
“谢谢,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告白。”
他的态度非常诚恳,我也早有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的心理准备,但此时此刻,我的心脏还是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我不知道将来的“我”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傻到跑去跟真田坦白。只知道原来我所谓的不想让对方知情,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害怕失败,害怕被拒绝,原来就算我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也是会伤心的。
真田很快离开了天台,他走后风变得更大了。
天色几乎是瞬间黑了下来,风声变成一声声尖锐的咆哮“不要!”“不要!”“不要!”
我忍受不了那种刺耳的声音,只好痛苦地捂住耳朵,这时周围的场景突然一转,变成了神奈川的海岸。
耳鸣带来的副作用还没有消失,我头痛欲裂,眼睁睁地看着“我”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进海中,水位从小腿一直上升,最终没过头顶。
在某一个瞬间,我和已经彻底没入海中的“我”奇异的达成了共感,我像回归到自己身体中一样,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带着腥味的海水不断涌进肺中,很快我就开始缺氧,四肢软绵绵的,眼前出现幻觉,满眼都是赤红的血色。
毫无疑问,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在这片海里。
在意识彻底涣散之前,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拜托了,请救救我,不管谁都好,请救救我啊……!
“……Hitomi……”
“Hitomi!”
“Hitomi,你没事吧?”奏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了。
我猛地吸进一口空气,喉咙中似乎还残留着海水那咸涩的味道,我干咳了几声,试探性地问:“……刚刚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还想问你呢,突然站在门口就不动了,拉你你也不肯走。”奏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关切地问到。
“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说来也是奇怪,我明明是因为在店门口晕倒了才会被拉进梦中,但按照奏的说法,我只是在出门时发了会儿呆,怎么叫都没有反应罢了。
“你都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一分钟了,该不会是还想再点一份草饼吧?”他狐疑的看着我。
“……我又不像你喜欢吃那种甜点心,只是突然想起点事。”
奏看起来并不信任我的说辞,但还是给面子的没有再问下去。
说话间,我特意回头观察那群还站在店内的网球部男生,他们似乎已经将方才的小插曲忘在了脑后,转头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点心。
……所以,他们也都没有察觉到刚刚的异样吗?
我在他们身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或许是我目光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一点,有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向我看来。
是幸村精市。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虑,会不会他知道点什么?我把这个信息暗暗记在心里,这才在奏再一次的催促下快步离开了店面。
我不知道那种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说那是对我未来的预言,难道说我会因为向告白被拒而投海自杀?这怎么想都太不合常理了。
我向来对我母亲那种寻死觅活的爱情理念敬谢不敏,并且确信自己绝不会重蹈覆辙,如果我真的会走到梦中的那一步,那这其间必定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件……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在神奈川的海里。
我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