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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预见的第一天 ...

  •   我是为眼泪打湿脖颈那种冰冷的触感而惊醒的。
      醒来后,我仍旧沉浸在极度自我厌恶的情绪中,直到佣人扣响房门,询问我怎么还不去楼下用餐时,我才匆匆回神,开始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自己。
      在镜子前,我打量着镜中仍带有泪痕的少女。
      平时我很少会认真地看自己的脸,坦白说,我并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尽管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副足够漂亮的皮囊。
      我的脸同父亲有八成相似,如果我再长大一点,戴上假发,便几乎就是影像中,我父亲扮成女形的样子了。
      父亲是一位传奇立役,自幼年起便拥有惑人心神的美貌,家族对他寄予厚望,他亦没有愧对这份沉重的期待,在歌舞伎表演上同样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自他第一次登台表演时,就因为清丽无双的少女扮相成为了最负盛名的女形,鼎盛时期就连皇室成员都一场不落的去观看他的演出……可谁也没有想到,这般出色的父亲竟陨落得如此之快。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拥有自己的继承人。
      歌舞伎世家只重男嗣,我的宗家更是有一条规定,只有出生的男婴会获得以汉字取名的资格,女婴只能以假名做名字。而父亲在我母亲怀孕后便生了重病,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最终在我满月时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抛下背负着“必须要诞下继承人”这样热切期望的母亲,独自去往了黄泉。他死后,我的母亲因接受不了父亲离世的事实,次年便在家中烧炭自尽了。
      小时候,家中长辈都说我是个可怜人,言辞中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但说实在的,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我幸运地拥有一副足够冷硬的心肠,油盐不进刀枪不入,即使是父母去世这种事,我也没有多伤心,至少没有那些爱说我可怜的人自以为的那般悲伤。
      他们离开的太早了,在我懂事之前,我并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在我懂事之后,又因为他们不曾参与过我的人生而更加无所谓他们的离去。
      我是由姑母带大的。
      我的姑母也是一位标准的永山相美人,美得超凡脱俗,美得毫无温度,如同一捧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她和我一样是家族的边缘人,只是姑母有个哥哥,所以她可以靠嫁人逃离那座阴沉沉的大宅,而我却没有兄弟。于是曾经的幸运开始反噬,为了我父亲,她必须拱手送出自己的儿子。
      记忆中她总在叹气,姑母的眼神里有一种很伤人的东西,她常常对着我自言自语道:“Hitomi,你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孩呢?
      其实很多次我都想对她说,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但看到姑母的眼睛,我就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明白抱怨是没有意义的。
      正如我的父亲亏欠家族,我的母亲亏欠父亲,我们一家亏欠姑母一家……有的事情大家都不想这样,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命运不会总是朝着大家都期望的好的一面行进,我们谁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哪个阶段出了错,一切从此溃散,怎么补救都无济于事。
      因为我父亲没有留下继承人,所以延续家族的重望只得落在姑母的肩上,她的小儿子比我还小一岁,这个孩子本可以拥有自由的人生,现在却不得不把藤崎奏改成永山奏,以嫡支养子的身份回到宗家,在偌大的宅院里学习我父亲最擅长的,而我却没有资格学习的歌舞伎表演技艺。
      奏每个月被许可返家一次,今天就是他回来的日子。姑母昨天送来一身新定做的和服,不知道是不是示意我今天换上。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穿那身明显行动不便的和服,而是挑了件连衣裙穿好下楼。
      堂弟和姑母不知在和室中等了多久,几案上的香已经烧了大半。
      姑母对我的迟来没有发言,倒是奏对我眨了眨眼睛,他说:“Hitomi,你来的好慢啊,看在我等了你这么久的份上,等下你要请我去吃甜品哦。 ”
      我答应了他。同时我心里也在揣测,如果说我梦中看到的一切都是今天会发生的事,那么他过后并不只是和我去了甜品屋,应该还回了一趟学校。
      在梦中,奏和我站在立海大网球场边,他对我说,其实他曾经的梦想是做一个网球运动员。
      我站在他身侧,装作观看训练,实际却是用余光小心地窥视他眼底的秘密——他看向同龄人挥拍击球的眼神是如此的羡慕。
      我知道他为什么羡慕,虽然我没有资格在宗家接受教导,但我毕竟也在那里长到了六岁才被送走,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常识——比如要成为名动四方的女形,对手型的要求颇高,打网球这种程度的运动,他最好想都不要想。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品尝到一种残忍的快感,甚至流下眼泪。
      我这个从小活泼好动的堂弟,现在唯一被允许握紧的,恐怕也只有纸扇这一样东西了吧。

      姑母在用餐完毕后就回房休息去了,自从把奏送出去后,她对这个儿子就一直不太亲近。对于这一点,奏或许有所察觉,但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至少在姑母面前,他姿态一直表现得很从容。
      难得从宗家那个规矩重重的地方放出来,他快活得像只出笼的雀鸟,拉着我说个不停,一会儿问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一会儿问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们有没有想念他,我叫这小子烦得不行,只好捡点不痛不痒的琐事给他说着玩。
      闲聊中说到暑假前的考试排名,年级第一的宝座果不其然落入柳莲二手中。奏对他这位旧日学长向来很是关注,听到这个消息很有些与有荣焉,我不知道他在那得意个什么劲,故意刺他:“这么在意柳的话怎么当初不加入网球部?”
      他故作高深地对我摆摆手:“你不懂,跟偶像要保持距离才会比较幸福。”
      我对他的言论不置予评。
      奏消停了几分钟,膝行过来,神秘兮兮地俯在我耳边问:“姐,你悄悄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在恋爱啊?”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甚至只是出于对我的关心才有此一问,但我还是无法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恶意,盯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嘲弄地想:怎么,你们永山家的人这就要开始打下一代继承人的主意了?顶着这个姓氏的女人,除了为家族诞下合格的男婴,还能有别的出路,别的追求吗?
      如此想完后我立刻开始嫌恶自己,奏当然没有那个意思,做藤崎家的小孩比做永山家的继承人好一百倍,我没有任何道理迁怒于他。
      我垂下眼,收敛好自己的情绪:“我并没有跟谁恋爱,既然你刚刚说要去吃甜品,那就现在走吧。”
      他会那样试探我,多半是知道了前不久真田送我回家的事,甚至我都能猜到那个告密的人是谁。
      百分之一百是切原赤也,奏在学校里的同桌。和我那从不跟人起冲突的堂弟不同,这家伙是个眼神凶恶的急性子小鬼,在学校里甚至一度传出过凶名,大意是说他打球要人命之类的话。
      早前我就知道这两人关系好,上学期奏甚至还特意为他来找我来借过一年级的英语课本,他的原话是“赤也那个笨蛋连抄笔记都会写错单词,Hitomi,你的书可不可以借他用用啊。”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在奏因为宗家的演出开始频繁请假后,他们竟然还保持着联络,看来男孩子之间的友谊倒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浅薄。

      出门时奏果然表示想去立海大看看,我按下心中的探究,沉默地走在他的身侧。虽然现在是假期,但立海大的社团只要提供申请,就能无偿借用校内场地进行练习,我随口扯了个剧社排练的幌子,门卫很快就放了我们进去。
      “特意跑到学校来,你想去哪里走走?”
      奏很快给了我答案:“去看看网球部训练吧,我之前跟切原说好要见一面的。”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对梦境的事更加疑虑。
      到现在还能说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奏不知道我的心理活动,他满眼透着怀念,一路看这看那,发现老树发芽也要捂嘴惊叹并手机拍照留念,忙得不得了。
      “唉,真是好久没回学校了……也不知道今年能在这里上几天课。”他忍不住小声抱怨。
      我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接话,主要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这种时候哪怕是安慰说出来也像炫耀。奏早就习惯了我的沉默,一个人仍旧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
      原本不算长的路程,我们硬是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来到网球场边,刚一站定,就有个卷发的男孩子特意跑过来跟奏打招呼。
      “喂,我说你这么久没回来了,现在你还能跟上课吗,该不会要留级吧?”
      那人自然是切原赤也,他站在逆光位,周身蒙着一层光晕,乍一看只有一双眼睛特别闪亮,我不得不眯起眼打量他。
      据说切原的眼睛是恶魔化的开关,这点我没看出来,只觉得他眼睛长得很漂亮,是种生命力极为蓬勃的绿色。
      我假借整理头发将视线错开,奏对他示威性质地挥了挥拳头。
      “拜托,我就算不上课也不会英语考不及格,倒是你,没有我在身边给你补笔记,是不是留堂次数再创新高啦?”
      “什么啊,你这家伙讲话不要太过分了!”
      ……
      他们并没有交谈太长时间,网球部作为学校的王牌社团,一切盛名的背后都堆累着难记计数的恐怖训练量,切原虽然看起来有心再跟朋友多说两句,但在被那位以铁面著称的副部长看了一眼后,这小子立马灰溜溜的夹着网球拍跑开了。
      “奏,等下我再来找你啊!”
      奏对他摆摆手。
      我屏住呼吸,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果然,奏望着切原击球的身影,同我梦中完全一致地说出了那句话。
      “其实我以前也很想当一个网球运动员啊。”
      所以说……我在梦中看到的,确实就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很难说清楚此刻我的心情,我突然间感到一阵怄气,那再一次因奏眼中的落寞而产生的快慰像一记狠狠抽在我脸上的耳光,痛斥着我的虚伪。
      我咬紧牙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到奏扒开我攥得死紧的手,我才发现自己流血了。
      奏一言不发地查看完伤势,沉着脸带我去医务室。

      医务室里只有一个值班老师,对方托着我的手看了看,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可能心里正在纳闷怎么会有人假日特意跑到学校来自残,但最终碍于职业精神没有过多评判这种有病行为,只是简单的用碘酒冲洗过伤口,缠好绷带就打发我们回去。
      我说:“接下来是回网球部吗?”
      他说:“不,直接回家吧,我等下给赤也发个短信道歉就行。倒是你怎么搞的,下手那么重……你突然生什么气啊?”
      我低头看向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掌。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哈?”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臭脸,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能在他瞳孔里看清自己惊讶的表情,奏瞳孔的颜色很深,说起来,永山家的血脉都长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他追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奏现在就不会只能站在外面看他们打球了吧……” 我半真半假地说。
      他皱起眉,一脸诧异:“你就为了这个生气?”
      见我点头,奏的脸一瞬间变得更加扭曲。看到他这么活泼的样子,我莫名的有些感怀,奏在宗家待的时间一久,整个人便开始向着英年早衰的方向一路疾驰,像这样生动的表情在他十岁以后就已经十分少见了。
      他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忿忿地用手捂住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一点眼睛望向我。
      “拜托,你是笨蛋吗?都说了那是以前的梦想了……我想做什么跟你的性别又有什么关系,你胡乱自责些什么!”
      “而且……虽然我喜欢网球,但是网球并不适合我啊。”
      我说:“……总不会比强逼你去学跳舞更不适合吧?”
      奏没好气地回话:“谁说我是强逼着学跳舞的?你该不会以为宗家那帮人是看到男孩子就不放过吧?我能够被宗家收做养子,不是因为我有一半永山的血统,是因为我真的有天赋啊,你好好想想行不行! ”
      他说的不无道理,我明白奏必定是确实适合这个行当才会被宗家所看重,但我还是替他感到不甘心,或者说,我是潜意识里在替我自己感到不甘心。
      凭什么只因为有天赋就要一辈子被困在这条路上?又凭什么只因为是女孩子就连踏上这条路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说到底,此时此刻我站在奏的面前惺惺作态,宣称我是为了他在生自己的气,也不过是想为我卑劣的心态蒙上一层能够见人的伪装罢了。
      奏看我陷入沉默,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绕到我没受伤的那只手旁边,握着我的手腕晃了晃。
      小时候我们闹别扭,这个动作就是和好的标志。
      他说:“走吧,我们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预见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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