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大欢喜》异邦人

35、往事，夏曳篇（二） 夏

　　夏至尊居然失踪了五天才回家。
　　而且又是个深夜。夏曳已经被打发去睡觉了。
　　夏至尊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左手提着酒瓶，一股烟酒气，就和街边的小混混没什么区别。
　　他推开门，穿着鞋踩进去，无视餐桌旁红了眼眶的苏阳。

　　苏阳：“你借钱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
　　夏至尊瞟一眼妻子，随即仰头又喝一口酒。
　　“你都干什么去了，工作呢？还有，借来的钱呢，都被你拿去做什么了？还有，你打算怎么还？还有，为什么把家的地址告诉他们？”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烦死了！！”夏至尊暴躁地扔掉酒瓶，绿色的玻璃摔碎在地面。
　　苏阳被吓得起身退后几步，现在的丈夫就像马上要喷发的活火山。

　　“他妈的我早就被炒了，我一毛钱都没了，不然我借个屁钱啊！”
　　“那就赶紧去找工作啊！”
　　“有什么用？工作了也就赚那么一点点，嗝……还要累个半死，还不如现在快活……”他摆出抽烟喝酒的动作，好似处于极乐世界。

　　“钱的事怎么办？”
　　“嗝……我养了你们两个混蛋十几年了，嗝……你们俩自己想办法。”
　　“我们自己……想办法？你疯了夏至尊！你有考虑过夏曳吗？！”
　　“夏曳？啊……对，夏曳，长得还是挺漂亮的……我刚认识个哥们儿，把夏曳卖给他估计债就全还清了……”
　　“住口！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苏阳想起五天前的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夏至尊也不耐烦了，他如同往常一样，抡起臂膀就要打人。
　　苏阳惊慌失措地大叫，她早就知道不能和丈夫讲道理了，那就和他一起发疯才好。果不其然，此处又要上演猫抓老鼠的戏码。
　　他们围着家居摆放而形成的路线，一个在前面逃，一个在后面追，恐怖又滑稽。
　　追了两圈后，夏至尊愈发烦躁，他踩在软沙发腾空而起，将苏阳扑倒在地。只见猎物到手，他毫不犹豫地打算出手。

　　就在这时，夏曳突然冲出，猛地将母亲身上的男人撞倒在地。

　　夏曳没有睡，他一直醒着。从父亲进门的那一刻，他将门留出一道空隙，偷偷地观望，直到母亲陷入困境。
　　有关父亲的记忆就是由恐怖织成的囚笼，突破这层障碍，去和父亲对峙，压力如山。

　　撞倒父亲后，他拉着母亲后退。下一秒他就有点后悔了。

　　夏至尊缓缓起身，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曳。他走上前揪住儿子的头发，提着其头颅就往墙上撞去，直到夏曳哭着连声高喊“我错了”才暂且罢休。
　　这时，夏曳手腕上的玻璃珠一闪，被夏至尊注意到。
　　他提着夏曳，粗暴地摘下手链捏在手里，骂道：“恶心玩意儿！”

　　手链被摘掉了，护身符被摘掉了，母亲的爱被摘掉了，活下去的勇气被摘掉了。

　　血和泪溶在一块，瓢泼大雨一般划过夏曳的脸颊。
　　“臭小子！”夏至尊的模样就像一头满口獠牙的恶兽，“明天我就把你卖……吖……？！！”

　　毫无征兆的，夏至尊突然全身痉挛起来。
　　他松了手，扑通一声倒地，还口吐白沫。
　　夏曳也随之摔在地面。

　　苏阳吓得不行，她爬上前抱住夏曳，惊恐地看着不停抽搐的丈夫。
　　他的眉目皱缩得难以入目，眼里血丝密布，两手死命握住喉部，发出嘎嘎嘎的怪声。

　　苏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慌张地拿起手机。

　　很快，这所破败公寓附近传来救护车鸣和警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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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您的丈夫在殴打您儿子的时候突然发病……是这样吗？”
　　“是的。”

　　在问询室中，目光深邃的刑警正和苏阳对话。
　　他是市里的刑侦队总队长钟石，到县里视察的时候恰巧碰上苏阳这家子事儿了。所有人都觉得是一场意外，但他觉得可能有蹊跷。

　　“在这之前你们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吗？您包括您儿子和您的丈夫之间。”
　　“……没有。”
　　“请不要撒谎。”
　　“真的没有。”
　　“好吧，那下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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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询问终于结束，尸检报告也出来了——是突发性脑梗。
　　夏至尊嗜酒成性，烟也没少抽，加上精神压力过大，才导致这场悲剧。
　　钟石拿着报告，想看看有没有和勒伤刀伤毒害有关的线索，却无功而返。
　　了解这对母子的经历后，他在心里感叹他们非常“幸运”。

　　隔天，夏至尊意外死亡的新闻挤在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没有人去在意，也没有人去深究。

　　苏阳没有钱给丈夫办葬礼。其次，就算要办葬礼，谁来参加呢？一群债主吗？

　　最后，迫于夫妻情，苏阳准备好一桩体面的棺材，送他去火化。
　　从警方手中取回尸体时，钟石觉得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会比较吃力，又鉴于自己无端怀疑他们的愧疚心，便主动提议帮忙直至火葬结束。

　　三人来到火葬场。

　　深灰色的方形棺材上方印着纯白的十字架。过去的黑暗都聚集于此，随着烈火焚烧，将烟消云散。
　　苏阳静静地看着，内心五味杂陈。
　　她示意操作人员启动滑轮带，随着机器部件的撞击声，滑轮开始缓缓运行。

　　就在这时，身旁的夏曳脸色大变。他想起来，母亲亲手为他做的手链还在这个死人的手中！

　　“怎么了夏曳？”
　　“还在他手里……”夏曳紧皱着眉头，不顾苏阳的阻拦，扑到棺材盒上掀开盖子。
　　他翻动夏至尊的左右手，用力掰动已经僵硬的手指。

　　滑带越滚越快，火炉张着它那血盆大口，贪婪地迎接着死去的生命。

　　苏阳大吼：“夏曳！快下来！”
　　钟石见状，立刻命令操行室的工作人员停止运行。

　　传送带在棺材进入三分之一的时候一踩急刹车。
　　苏阳跑上前抱住夏曳，“怎么了夏曳？你这是做什么？”
　　“还在他手里还在他手里还在他手里啊！！”
　　夏曳挣脱母亲，继续掰死者的手指。太僵硬了，夏曳一气之下锤碎骨骼，将手指一根根拔出扔到旁边。

　　然而，两个手掌空空如也。别说什么手链，连根线头都没见着。
　　他这才意识到，在做尸检的时候必然把身上的物品都清理过。这么廉价的小玻璃珠，肯定被当作垃圾丢掉了。

　　夏曳怅然若失，视野离开被捣得乱七八糟的两只尸手，失神地看向父亲的遗容。

　　仅仅是这一瞥，让夏曳异常生气——夏至尊表情平静，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居然是……笑着的？

　　好啊……十几年来一直虐待虐待虐待虐待虐待……现在欠下一屁股债，自己翘了辫子，把麻烦事都留给我们……
　　你凭什么死得这么安详？！你凭什么笑着离开？！你配吗你配吗你配吗你配吗？？！

　　夏曳扑上前，发疯似的抠烂尸体的脸。
　　恶意翻涌而上，他觉得自己的胃里游动着千万条橘红色的金鱼，肠道里都是火辣辣的烈酒，整个消化系统从上到下仿佛都得了溃疡和穿孔，又疼又想吐。
　　他又愤怒地锤击尸体的腹部，直到将其打扁，脏器被尽数挤到口部，一点一点地溢出。

　　苏阳哭着劝阻着儿子，无果，便向钟石求助。
　　钟石早就看不下去了，应声上前架住夏曳，将他硬生生拖离阴冷的火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