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本百媚生》长歌有期

3、第 3 章 金风玉露一

　　郢城，珍宝。
　　都城之中最有名的银器、饰物铺，要属这家名为珍宝的大铺了。
　　篱落在女婢澪音的陪同下，在此挑选饰物和银器，已是半个时辰有余，澪音左挑右选，巴不得把铺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替篱落挑回去。
　　入宫的日子近了，府上的人也都忙着张罗她入宫的事儿。她好歹也是当朝大官家的女儿，总要体面不是？
　　那店主东也知道篱落的身份，请篱落坐在香木桌旁，亲自选了上好的玉石供其挑选，并站在一侧叨了许久，甚是聒噪。
　　澪音见角桌上的一支银钗甚是好看，便举了给篱落看，一边道：“您也上点心嘛，这些东西都是必不可少的。快瞧瞧，这钗子好不好看？”
　　篱落把玩着手里的银镯子，懒懒的抬了抬眼，瞧见那支钗子，繁琐华贵，绝是上品，愁苦道：“你不觉得太过惹眼吗？我何必要这么招人的东西。”
　　澪音当即瞪大了眼，愤愤道：“怎么能不要，您瞧胡姬出嫁时，买了多少好东西。您嫁的比她好，这些自然也要比她好才是！”
　　篱落失笑。胡姬是她的姐姐。
　　姐姐好歹嫁了一个自个儿真心喜欢的，二人举案齐眉，欢好情浓，自然是旁人求不得的好姻缘。而她要嫁的，却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二者的心情又怎会一样。
　　旁人都觉得她入宫一事，是大福气，父亲也怕亏待了她，特叫澪音陪她出来购置。
　　可谁曾问了问她的心意？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没再瞧一眼那钗子，也将手里的银镯子放回奁盒中。
　　澪音见她略有不快，便将钗子放下，默默叫店主东包起来。不论主子愿不愿意，该买的断断不能缺。
　　芈陆离进来的时候，正巧听见篱落的那句话，不觉多看了她两眼。他原本是想来买些小玩意，回宫好应付母后和王兄的诸多后妃。
　　正想开口询问店主东时，便被篱落的声音打断。
　　他听闻这小姑娘竟念出了诗经的句子，一时来了兴致，悠悠接口道：“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听到有人接诗，篱落乍得一惊，好奇的探头去瞧站在店铺门口的男子。深衣黛囊，靛青革带，下束玉带钩，像是权贵人家。但他面目清秀，笑容温和动人，竟令她一时心中如小鹿乱撞。
　　世人虽知诗经，但真心喜爱者寥寥无几，就连她的父亲对诗经也不甚感兴趣，只衷情于政要正史。
　　她的脸微微发烫，温温笑着，“先生知道诗经？”
　　“粗懂得些。”
　　陆离回道，但接着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被打断。
　　店家见又来了客人，忙张罗着下人去招呼。
　　“先生想买些什么……”
　　“这买的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那头陆离应着，这头澪音便催着篱落离开了，横竖她也不喜看这些，倒不如去下家看看，买些衣物。要去哪儿澪音出门前都是一应打算好的。
　　澪音说着，篱落也便点了点头，由着澪音将东西拾掇起来，结了账，先将东西和铺子里的下人一同搬上马车。
　　篱落慢吞吞的起身，时不时瞟一眼陆离，晕红着脸又连忙低下头去。原来陆离也在瞧她。
　　陆离生性不羁烂漫，本就喜爱诗经，奈何没有知音。他自觉和篱落有缘，自然对她起了兴趣。而她小女子的情态和娇羞的温和笑容，也着实令他感觉舒服。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小帛画，景色为山水秀丽，本是买给母后的，上头还以刺绣绣了鸟纹，纹路清晰，算得上品。
　　见她欲走，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拦下，略有些尴尬道：“我觉得这个很是配你，你我也算有缘，便当礼物赠你罢。”
　　篱落一惊，但脸上已又是红晕开来，扬着唇，不由自主地缓缓伸出手。
　　接陌生人的东西，于她来讲，还是有些怯的，但诚如他所说，他们二人也算是因诗经而有缘，单是这一点，已叫篱落心动。
　　澪音见篱落迟迟没出来，便又进来寻她。
　　篱落一见澪音进来，脸色一变，立刻快速接过那帛画，塞进袖里，急急道了一声谢，低头快步迎上澪音，同她一起离开铺子。
　　陆离也是一怔，本想留下姓名，但见她已快步走开，便也只能作罢。
　　她的穿着像是城中的大户人家，若是要找，想来也不会太难。
　　此番回到郢城，倒是别有收获。
　　.
　　篱落收了东西，又怕澪音瞧见了，有些心慌，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直至回了府忙将自己一个人锁在闺阁里。
　　她从袖里取出帛画，把它摊在桌案上，铺平，用手指细细抚过纹路。这刺绣之法是锁绣，鸟纹清晰平整，倒是好东西。
　　要说刺绣，篱落应算得上是极好的。
　　“鸟……他知道，我很想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吗？”篱落喃喃自语，用手掌轻轻覆住帛画。
　　锁绣的刺绣一向留白颇多，这帛画上显然还能绣得下许多东西，篱落心中一动，转身将自个儿的绣针丝线都取出来，她要在上头添一些东西。
　　而屋外，澪音正窥视着篱落的举动。
　　其实她瞧见了那人递东西给篱落，但她只佯装什么都不知，一路上也不曾多嘴问过。但现在看篱落这个样子，显然是对那人是有些牵挂的。
　　眼下再过几天，篱落便要被送进宫为妃，若出了什么岔子……篱落一向待她不错，不如就先静观其变，也许只是她多心了也未可知呢。
　　澪音咬着唇，轻步离开。

　　篱康是篱落的父亲，是个文官，官位次于相，当也算得上位高权重。他掌管着西瑞的律法制度，是个颇为固执严肃的人。
　　他膝下无子，却有三个女儿。前两个女儿都嫁了同僚之子，倒也体面。而这幺女，却是他的大女儿胡姬提议，送进宫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幺女虽性子柔和，但骨子里却是和他一样的固执倔强，虽表面上没显出一点不乐意，但自从得知他要将她送进宫去，已经是多日不同他说话了。
　　但嫁了谁，又及嫁给瑞帝体面呢？
　　篱康深知瑞帝的性情，即便不是帝王，也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的君子。因此，当胡姬和倩太后一同提议要为瑞帝纳新人时，他一口应下。
　　府里的奴才忽然急慌慌的拖了澪音到篱康书房外，争执不休。篱康本在看书，听见外头吵闹，有些恼怒，呵斥道：“外头是谁在喧闹？”
　　不一会儿，那管事的奴才便拽着澪音进了书房，手里还卷着一副绢布。
　　篱康低眼瞧见他手中的东西，便问：“这是什么？你们在外头又吵些什么？”
　　澪音的神色不大好，此刻她是有些怯的。管事的奴才将手里的绢布呈上，一边在书案上铺开，一边道：“大人，这两天有人拿着这画像四处在找这画中的人，大人您看看。”
　　绢布铺展开来，上面画的赫然是篱落的画像。
　　篱康皱起眉，继续问道：“是什么人在打听篱落？”
　　“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先生，看穿着打扮，像是体面人家的。我眼看着，像是对篱落上心了。”
　　闻言篱康皱眉更深，这才短短几日功夫，竟出了这样的岔子。不过是出了一趟门，便捡了个麻烦回来？
　　他转眼看向澪音，微愠道：“澪音，你定是知道什么，还不快说。”
　　澪音一吓，扑通一声便跪下，颤声回道：“我……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澪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将篱落的反应告知篱康。这画像正是陆离画了，想要找寻篱落的下落。
　　篱康听完之后，抿着唇，良久没有说话。
　　不论这男子是谁，都不能叫他晓得篱落的身份。
　　他单手拎起画着篱落画像的绢布，然后扬手一甩，甩落在澪音的面前。
　　“你取来这画像时怎么说的？”篱康扭头问管事。
　　管事的恭敬答道：“奴才不敢多言，只说有些头绪，叫我拿回来再看一看。”
　　“甚好，你去告诉那位先生，就说画中之人是你家小姐，但昨日上山游玩，不幸跌崖身亡。”他淡淡道，弓起手，摩擦着下颌。
　　“还有你。”篱康转将目光投向澪音，肃然道：“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许叫篱落知道，你速速将这东西烧掉，把自个儿的嘴，管好。”
　　澪音忙不迭的磕了几个响头，连声应下。
　　过了几日，眼看着入宫的日子近了，篱落更有些郁郁寡欢。她在帛画之上绣了一只鹣鸟，刚刚完工，这几日也是靠这个打发时间。
　　澪音已经将她入宫的东西收拾妥当，王宫中的礼仪也习的差不多了，不出三日，王宫内便会有人来接篱落进宫。
　　篱落收了几本诗经下卷，藏在衣物中，想着一块儿带进王宫去。她乍得想起那日和陆离对诗的两句，便去床铺上翻找那幅帛画，想要将这两句诗，写到上头去。
　　她仔细翻了一遍，都没瞧见东西，一时间有些着急。
　　她的屋子一向都是澪音拾掇的，除了她，没有旁人能接近她的床铺。她急急走到门口，朝外喊澪音的名字，却久久没有回应。
　　于是她便出了屋子去寻澪音，刚到院子里，便瞧见澪音似是搂着什么东西，急慌慌的要走掉。篱落忙开口叫住她，“澪音！”
　　澪音身形一顿，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回头瞧篱落。
　　篱落纳闷的走过去，只见澪音颤着身子，模样鬼鬼祟祟的，怀中的东西必然有猫腻。她走到她身后，淡淡开口问道：“你怀里是什么？为什么不转过来？”
　　澪音微不可见的摇头，就是不肯转过身来。
　　“转过来。”篱落命令道，语气中带着些不曾有过的威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