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所谓人间

6、旧事旧梦

　　千逸一只手搭在锁幻肩膀上，沉默地看着她。
　　回来前，旻烛警告过他，叫他要守礼，说锁幻冲动起来会不管不顾，他不能跟着锁幻一起糊涂。
　　意思千逸明白，这些日子就算睡一个被窝里，千逸也始终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
　　就像旻烛说的，即使不在意礼法了，也给锁幻多留一条退路吧，他们的未来还是个未知数，锁幻见他不回答，就又问了一次。
　　“等以后，我全都想起来。”千逸回答，他也认同旻烛的话，千年前他便死过一回了，侥幸轮回又再次相遇，若是再有一次，千逸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全。
　　这天夜里，他梦到了那天瞥见的那个站在茶楼上的男人，对方仍旧是一如既往地淡漠与孤高，再一低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还有倒在旁边，生死不知的锁幻。
　　千逸也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眼睁睁地看着这男人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苍白且冰凉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梦中昏迷的瞬间，千逸睁开了眼。
　　是梦，又不止是梦。
　　那便是发生在千年前的事情吗？
　　身边的锁幻还在熟睡着，梦里那男人与锁幻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甚至他都要觉得，锁幻脸上也应该呈现出那样的神情才对。
　　眼前猛然一花。
　　周围的环境似乎变了一瞬，锁幻仍旧不设防地闭着眼，眉眼间是淡漠的神色，千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个什么缘故，刚刚躺下，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身上原本白色的寝衣成了墨色，绣着精致的银色龙纹，便小心地揭起被子的一角，果真如他所猜测般，锁幻身上也是一件和他一样的衣裳。
　　目光忽然落到锁幻的腹部。
　　那里微微隆起，被锁幻用手护着，千逸忍不住也伸手去摸。
　　掌心的触感十分温热，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欢欣地回应着他的抚摸。
　　或许他还在做梦吧。
　　千逸这样想着，额头好像真的覆了一只冰凉的手。
　　迷茫间睁眼，眼前似乎确实有一个穿黑衣的人形，只是从头到脚都奔涌着无边的困乏，于是也就睡了过去。
　　这次没再做梦，安稳地睡到了天亮，睁眼时锁幻已经不在旁边睡着了，刚刚下了床，就看到锁幻从外边进来了。
　　千逸发现自己快要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眼前的锁幻身上穿着的，正是他梦里看到的那件黑底银色龙纹的衣裳，单薄的衣裳包裹着修长的身体，剪裁也十分完好，似乎是发觉了千逸的诧异，锁幻解释说，“好看吗？是大哥派人给我送来的，昨天后半夜送到的，我随便挑了这么一件来穿。”
　　千逸的目光忍不住就在锁幻腹部流连，那里十分平坦，并无梦里所看到的弧度，但是这件和梦里一样的衣裳……不由伸出手按了按额头，“我昨晚，好像梦到我们以前的事了。”
　　他刻意隐瞒了后半段的梦，只说了前边，锁幻听他说完，只是稍稍沉默了下，就承认道，“是，当时我被父亲骗回去成婚，与你一块出逃，堂兄赶来救我，力战倾城，身受重伤，当时我本想逃到冥界去找师尊的，结果在穿过世界壁垒时，不知触犯了哪道规则，重伤昏迷。”
　　“之后我就被倾城带了回去，又因为触犯规则被罚万年内不准去往冥界，我心中挂念你，逼问倾城，倾城才告诉我说，你几乎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天罚，没有魂飞魄散已经是大运。”
　　这样便与之前联系上了，千逸一时无言，闻起来那个黑衣服的男人。
　　锁幻瞪大了眼，“那是什么人？”
　　千逸额头似乎还残存着冰凉的触感，忍不住伸手摸了下，然后回答，“我不知道，想着你或许会认识。”
　　锁幻似乎有些惊慌失措，喃喃自语，“倾城你见过的……连歧从来都只穿紫色不会是他……月潇哥哥虽说喜欢穿黑的，但是他既然已经到了那里，不可能会不管我们……”
　　千逸没见过她这般神色，正欲安抚，锁幻忽然吐出两个字，“临哥。”
　　“一定是临哥没错，一定是他。”锁幻又重复了一遍。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口中这个临哥究竟是什么人，只是本能的认为，一定是他。
　　千逸以为是自己不记得的人，就没有再继续问。

　　前一天晚上溯澜不高兴地回了宫，事情当晚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第二天又从太后那里传到了长公主处，两人早饭还没用完，长公主就带着人来了。
　　听到通传，锁幻淡定地拿帕子擦了擦嘴，“想来是为你那好妹子兴师问罪来了。”
　　一边吩咐侍女上茶，一边说道，“放心吧，我听你的。”
　　侍女麻利的收拾了残局，锁幻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我陪你出去吧。”
　　好歹是养育了千逸十一年的人，锁幻也愿意给她三分薄面，亲自斟了茶水端上去，长公主端方地坐着，看了千逸一眼，接过茶水吹了口气，问，“姑娘可知这是什么茶叶？”
　　“母亲喜欢云剑陪着花朵泡茶，这壶自然是云剑花茶。”锁幻的话语十分谦卑，但是但凡有眼睛就能看出来她不是认真的，长公主笑了笑，看着茶水里漂浮着的花瓣，道，“只是花瓣太多了些，云剑花茶，花朵再怎么好看，本宫爱的始终都是云剑的味道，花瓣如此，怕是有些喧宾夺主了。”
　　果真是来者不善，“这云剑花茶啊，也非本宫独有，四季各有不同的花朵，本宫自然也会按着时令换花，毕竟花朵总有开败的一天，也就是云剑啊，会一直留着它该有的味道。”
　　锁幻不傻，长公主这明显话里有话，她长这么大，何人敢给她露黑脸，不由也有些恼火，“这倒是母亲说的不对，纵使花丛锦簇，在千万种花朵中，也只有那么一种才是与云剑最相得益彰的。”
　　长公主茶杯送到嘴边又顿了顿，“姑娘还真是口齿伶俐。”
　　说完吩咐身边跟着婆子，“叫进来吧。”
　　立刻从外边进来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看起来年纪也都不大，衣衫轻薄，眉眼精致，娇滴滴的站在厅前，恭敬地对着长公主行礼。
　　锁幻侧头看千逸，然后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三个女孩子，“刚好府里缺几个粗使丫头，多谢母亲了。”
　　长公主知她在装傻，也不回答，看着千逸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先前是你舅舅的意思，故而没给你安排人伺候，如今也该给你了。”
　　说完又对锁幻说，“姑娘兴许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对我们这边风俗不了解，光有你一个，哪能伺候得逸儿贴心呢，这三位都是良家子，身家干净，有她们和姑娘一起照顾逸儿，本宫也能放心。”
　　心中不免有些暗恨，她原以为寻来了这三位绝顶的美人，再怎么都能压锁幻一头，不曾想，尚未交锋，从容貌上这三人已经比不得锁幻了，日后怕是难以分宠。
　　“母亲，这倒是不必了。”千逸没等锁幻开口就率先拒绝，“儿子有幻儿便够了。”
　　也不知是中了什么迷魂汤，长公主无视了他，问锁幻的意思。
　　只要锁幻敢说个不，明天她便会在京中留下善妒的名声，况且在木岭国百姓眼中，她和千逸之间尚且还是没名没份呢。
　　锁幻自然明白这茬，不过她倒也没把这三人放在眼里，“那既是母亲的意思，就留下吧。”
　　这三人若是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妖，决然得不了好果子吃，能给溯澜说话的机会不过是锁幻挂念溯澜家族对千逸的恩情，这三人可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三名美人一听，立即跪下感谢，听到长公主说叫她们以后都姐妹相称，更是千恩万谢。
　　长公主目的达到，喝了一盏茶就借口约了哪家夫人离开了，三位美人还在地上跪着，锁幻看千逸站起来了，仰着头伸展手臂撒娇，“累。”
　　就这样把三位美人晾在了厅里。
　　等到了花园里四下无人，锁幻唉声叹气，“你啊，又招蜂引蝶。”
　　“冤枉啊。”千逸也是委屈，还是配合着锁幻叫屈。
　　“赶紧趁早想起来吧。”锁幻也不是为了抱怨的，“等你都想起来了，我们寻个由头，比方说病了什么的，一走了之你说好不好？”
　　“起码等母亲辞世。”千逸摸了摸她的头发，“再怎么说都对我有恩，母亲又没别的孩子，怎么着都得我为她送了终才行。”
　　长公主的驸马前几年便病逝了，她也没再嫁的心思，一直孤单地过着。
　　“那是肯定啊。”锁幻回答，“对了，灵归早上跟我说，堂兄这几天会来，月潇哥哥好像也要来。”
　　千逸不明白她的意思，“怎么了？”
　　“你陪我去见他们。”锁幻说，“趁早叫堂兄断了念想才行。”
　　千逸手抖了下。
　　“断了念想，你的意思是……”他紧接着问。
　　“没有你陪着，我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况且。”锁幻叹气，“南渊那日还说了，堂兄为我找药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