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所谓人间

45、神明之约

　　旻烛停了步子，然后听到锁幻接着问她，“二十年未见，姐姐就没有什么想要同我说的吗？”
　　“圣宫事务繁忙，我来只是受人所托。”旻烛未曾回头，仍旧是背对着他们，“你既有前尘作绊，与我之相识便也不过镜花水月，我与你尘缘到此，无需多做纠缠。”
　　锁幻好似听到了什么东西断开的声音。
　　大概便是命运之线了，锁幻心想。
　　于是她也没有继续强硬地留下旻烛，神情有些黯然地低头望着怀中的孩子。
　　是个女孩子，尚且还在熟睡中，眉毛与头顶一层绒发都是银白的，相貌上倒是看不出来像谁，她回过头问千逸，“你方才想说什么？”
　　灵归惶恐地站在一旁，锁幻侧过脸，“灵归姐姐先去忙碌吧。”
　　待到四下再无旁人，千逸盯着锁幻，终于说起来先前被打断的话题，“我一直瞒着你的那件事……关于洛灵的。”
　　他急匆匆地接着说道，“洛灵……未死。”

　　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君欢与千逸成婚后未过多久，便有了孩子，两人自是欣喜不已，千逸更是成天护着君欢，生怕她出什么事。
　　“我没那么弱。”君欢取笑千逸道，“你也太过小心了。”
　　千逸脸贴在君欢肚皮上，“那可不行，再怎么说都得小心些，再说了。”
　　他仔细听了一番里面的动静，才抬起头接着说，“这小东西在里边还不知道要多久呢？我听母亲说，她当初为了使我孵化，用了足有数百年。”
　　龙族身为高等级的妖族，即使在诞生上说是孵化并无什么错处，但平日里却绝不会如此提及，千逸这个说法登时便叫君欢笑了，锁幻取笑他，“旁人对此等称呼都是避之不及，你却是毫不在意。”
　　说着将手掌放在自己腹部，“无论如何，这孩子身体里都会有龙族的血脉存在，想来时间短不了。”
　　“想来你也有的被折腾了。”千逸嘴上这么说，眉眼间仍旧含着笑意，“就是不知这小东西身体里另一半的血脉是什么？”
　　他的种族明确，君欢却是未知，因此对于这个孩子的血脉他们并没有底，“阿欢，我可是一直都在好奇你的血脉呢。”
　　“这有什么好奇的。”君欢蹙眉别过脸，“我倒是一直怀疑自己是人族，毕竟这些年里，我一次都没有发现关于我本体的线索。”
　　“人族哪有你这样的天赋。”千逸伸手把人抱住，“等这小东西出生了，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原先还担心龙血会对你不利，现在看来反而是是我多心了。”
　　君欢笑着让他尽管放心，结果过了没多久，就一个午睡的时间，出了事。
　　“那日我生辰，你说你乏了想要回去休息，你睡熟后我便没有扰你，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了事。”千逸从锁幻手中接过女儿，顾左右而言他，“孩子叫什么好？她长得有些像你。”
　　“当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锁幻盯着他，“我苏醒时你告诉我说，洛灵没了，已经葬在了后山的园子里。”
　　她当年是亲眼见过洛灵的尸骨的，自然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

　　千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啊……洛灵没了，但是魂魄无碍，被神明所带走。”

　　千逸听闻祸事，匆匆忙忙赶了回去，自己的妻子已经昏迷不醒，腹部缠着厚厚的白布，一侧的托盘里放着一柄染了血的匕首。
　　家中的医者见他进来，擦了把额头的汗，“小少爷……夫人怕是……”
　　千逸猛地看她，“你说什么？”
　　对方吓得低了头，不敢再说话。
　　千逸心中悲痛，只得沉默地在床边坐着，握紧了君欢的手给她输送力量，只是君欢始终不醒，连躯体都逐渐少了温度。
　　临到深夜时分，满室毫无征兆地洒满了月光。
　　今天本是月初，没理由会有如此月色的。
　　正在惊疑间，一人沐着月光而来，白衣银发，面上如同浮着一层迷雾般看不清相貌。
　　千逸尚未出声，对方先一步开口，“她无事。”
　　声音听着像是个男性，对方站在他身边，于是满室的月光都朝着这处汇聚而来，最终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婴孩的模样，“你们的这个孩子，我是来带走他的。”
　　千逸刚想拒绝，对方已经先一步开口，“若是叫他继续留在凡尘中，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答应了？”锁幻问，倒是听不出来什么责怪的意思来。
　　“洛灵留着，便是必死无疑，我别无选择。”千逸答道，“对方带走洛灵，同时保你无事，提出的另一个要求是这件事除了我之外不可叫旁人知道，甚至连你都不行，我最终也只能瞒着你们所有人。”
　　至于那个人的身份，千逸也说不清，“我一直以为是你那位兄长，因为后来你命悬一线之时便是他突然现身救下了你，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知道不是。”
　　“如此我便猜测，那个人兴许就是传闻中那位神明了。”
　　世间有传言，天地间存在着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永恒不朽的存在，世人皆是敬畏，并尊称对方为神明。
　　只是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但知神明厌恶喧嚣，因而但凡神明现世，必定安静如同死寂。
　　又有说法，神明厌弃一切易逝之物，因而唯有长生的种族才有机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侥幸见到神明。
　　但是再长生的种族，也比不得神明的永生不灭，所有的长生，相较于神明而言，也只是须臾一瞬。
　　所以自己见到的那人到底是不是神明，千逸也不敢确认。
　　“无论对方是谁，洛灵被他带走，都是好事。”锁幻低头叹了口气，“我却是从来没有想过中间会有这么一段内情。”
　　她有些担忧，“对方叫你瞒着我，你如今却说出来，真的无妨吗？”
　　千逸摇头，“这便是另一个我怀疑对方是神明的缘由了。”
　　“我虽说答应了对方，但是屡屡想要毁约，将此事告知于你，然而每当我想要开口，便总是似有一股力量堵在喉中，令我说不出话来。”
　　除了世人传闻中那位神明，应当再无第二个人有这份力量了。
　　“前几日你的兄长突然现身同我见面，说了一句话，他说，原来我对你竟也不是知无不言。”
　　“我思索了这些日子，心想，我再也不该瞒着你了。”
　　“还有吗？”君欢问，“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别的隐瞒吗？”
　　“没有了。”千逸答得十分畅快，“我对你的全部隐瞒，连这最后一件都交代干净了。”
　　前尘往事，在此终于尘埃落定。
　　他们这个相隔了太久才终于见到的孩子，取名为拂，自此前尘迷雾散去，再无隔阂，而姓氏则是依从了龙族的洛。
　　据说花残颜得知此事后曾半开便玩笑地说叫鸣沙过来帮忙带孩子，结果祂甫一听闻，宁可留在北冥处理日益繁杂的公事，也绝不肯往人间跑半步。
　　“难怪，我说你怎么会过来。”锁幻看着对面的花残颜，“按照往常，鸣沙是巴不得多来几趟才是。”
　　花残颜叹了口气，摇晃着手里的茶杯，没有半分仪态可言，“这也怪我口无遮拦。”
　　然后说起了正事，“我此次过来人间，也是想要向主上禀告关于上回说的界外通商一事。”
　　“你说。”锁幻点了点头，拿起花残颜带来的卷宗，细细地看，“是个什么结果？”
　　“界外几家大族，筛去了几家没落的，现在较为犹疑的还有三家，分别为司水、九扈两家，这两家互为姻亲，彼此间说是一荣俱荣也不为过，还有一家姓君……”
　　“姓君？”锁幻重复了下，蹙眉问，“哪个君？”
　　“与圣天凤族乃是同一个字，君王之君。”关于锁幻和凤族之事花残颜也略有耳闻，大略知道了她会在意地原因，“据说是古时传下来的姓氏，先代君家也是赫赫有名统领一方的大族，不过与圣天的凤族并无半分关系。”
　　锁幻点了点头，“是我多心了，你接着说。”
　　“君家矜贵自傲，此次前来通商亦是万般地不情愿，况且……”他说着停顿了下，言语中露出些嘲弄之意来，“况且其他两家都表露出来一些愿意与陛下结亲的想法，关于此事，因鸣沙身份特殊，多少听到了些，对方言语间颇为傲慢，大略是说九扈家和司水家太过伏低做小，又说他君家没有庶出的女儿，即便是姻亲，那也选个丫头充作族女送来，便是天大的荣宠了。”
　　锁幻听了便也笑了。
　　“若是如此，那你便尽管前去交涉好了。所谓的联姻。”锁幻顿了顿，“你多少也是个摄政王，有看上的便尽管去要，管他嫡出庶出，怎么着也得诚意够了才行，这中间随你开心便是了。”
　　花残颜恭敬称是。
　　花残颜离开后，锁幻起身去了后屋，千逸还外出未归，洛拂又离不了人照料，因而便一整天缠着洛晗不放，洛晗看到母亲连忙求救。
　　“噗。”锁幻没忍住笑了出来，从洛晗身上把女儿抱起来，“你再忍耐几日，你花叔叔下次过来时会把樱师一并带来，那会儿阿拂便不会纠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