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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旧日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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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锁幻为人处世间向来都带着一股傲气和端庄,哪怕是在记忆全失之时,也不曾有过狼狈。
千逸轻轻拍着锁幻的背,抱着她到了一侧的树下坐下,“好 ,未欢……未欢……”
在这一声声的呼唤之中,锁幻的情绪也逐渐平缓下来了,她沉闷地伏在千逸肩头,问,“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千逸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问。
“从当初第一回见到临哥,倒现在,已经好几万年了,就算是除去你我混沌未知的那段岁月,也起码还剩下近万年,我的……姑且称呼他们为家人吧……他们如果想要找我,那应该早就找到了。”说着,锁幻干笑了一声,“我以往,总是想方设法去说服自己,说,他们或许是有什么苦衷的,只是如果兄长都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寻到我,那想来,他们要找我,也没什么困难的吧,不过是不愿意罢了。”
“在我醒来之前,我一直在暗地里告诉自己,就算他们抛弃了我,那我也还有寒家,寒家那边也还有我的亲人。”锁幻没给千逸说话的机会,“可是你知道真相是什么样吗?”
说着,便忍不住苦笑,“是临哥,在我出事之后,取走了我的魂魄,本是预备送我前去投生的,结果不知道哪些缘故,我的魂魄入不得轮回。最终,他趁着寒家嫡公主刚出生那一瞬间,偷天换日,强行将我的魂魄换了进去。”
“我有时候都不敢去面对大……寒家的大皇子,我并不想失去这位兄长,还有堂兄也是,他当初愿意与我亲近,大半原因都是因为我是他叔父家的女儿。”千逸感觉自己脖子处湿漉漉的,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按照锁幻所说,那锁幻如今的一切,都本该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如果没有锁幻,那么寒家那位嫡公主,应当是会在冥界学成归来后,与连歧履行彼此间的婚约,而不会有后来这般多的祸事吧。
“你说,我欠那个人的,该如何去偿还?”问完这句话,锁幻便再也不说话了。
千逸沉默。
整件事情中,最无辜的便是寒家那位嫡公主,被人强横地夺走了一切,锁幻说要偿还,实际上也没什么能够偿还的办法。
偷换灵魂,依照那人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他会愿意费天大的功夫去护着锁幻的魂魄,但是那个被强行取走的魂魄,大概率只会有消散这一个结果。
一个已经魂飞魄散不存于天地间的人,已经无法被偿还了。
“无法偿还。”千逸说。
“嗯,无法偿还。”锁幻叹了口气,“但是,我是最不能去怪罪临哥的那个,因为他是为了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犯不着去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天行有常,由不得任何人干扰,若是有人违逆天意,必会受到惩罚,就像当初锁幻和千逸强行突破世界壁垒而被世界规则禁止进入冥界,便是处罚的一种表现。
“我恐怕,终此一生,都只能做寒家的女儿了。”锁幻抱紧了千逸,“而且绝不能叫寒家那边知道这件事,我怕他们向临哥寻仇”
不能叫寒家知道,同样,也不能叫连家知道。
锁幻心事重重,加上太过疲惫,趴在千逸肩头睡了过去,千逸正要带着她回去,一人一身黑衣,出现在了他面前。
“……该如何称呼?”千逸问。
临叹了口气,“同未欢一样便可。”
说着,看了眼熟睡的锁幻,眼神眷恋且不舍,“我却是越来越难以面对她了。”
“有什么心事,何必要瞒着她,直接说出来岂不是更好?”千逸说。
临嗤笑,“你当初在北冥时,万般心事不也从来没对未欢说过?”
千逸语塞,“……那你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你们那个孩子。”临见他问,便也不再废话,“当初险些丧命,被我送去了冥界养着。”
千逸讶异地瞪大了眼,“什么时候?”
临面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原来你对未欢也并不是知无不言。”
但是也不为难他,很快便说道,“数万年了,我当初虽说救下了未欢,但是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却是怎么都保不下来,反而吸收了未欢太多力量使得未欢白了头,实在没办法了,我才将那孩子的魂魄取出来,送去了冥界,前些日子终于能够承受的住外界气息了,她和我说想要见你们,因此我会遣人把她给你们送过去。”
“为何不直接对未欢说?”千逸压下心中的激动,“直接对未欢说应当更好吧。”
“我们之间的事情,远比你想的要复杂很多。”临叹了口气,但是没再说更多,“我走了,等未欢醒后,你把这话转述给她。”
千逸看着这男人的背影,千百年过去,对方比起当出来好似更加冷冽和寂寞了,忽地便想起,锁幻失踪那个下午,对方来提醒自己的事情,脑子里翁的一下,猛然脱口而出,“我的记忆,是不是和你有关?”
临的步子戛然而止,日光也好似随之一顿。
周围仿佛暗了下来,半晌,临才说道,“你既心中清楚,又何必问出来?”
“若是如此,为何……为何……”千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问了,临无所谓地笑了笑,“身不由己的,可不只有你们二人。”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身躯与日光融为一体,消散无踪。
“其实也够了。”锁幻蹙着眉,盯着面前的画卷出神。
画着的是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年,身形气度与临一模一样,唯独面部一片空白。
锁幻的画技并不差,前世今生加起来,她数万年的生命,各种技艺都有所涉猎,即便如此,她也无法画出临的那副神态来。
千逸捧着书在她旁边坐着,问,“什么够了?”
“临哥所说出来的那些东西。”锁幻干脆放下了笔,拿着镜子照,“他势必是有难言的苦衷的。”
“临哥先前教我命运之法时,说过,这世间的画像、雕塑,皆是摄灵之物,就像你当初留下了我的那副画像,自然也撷取了我的一丝魂魄,而我又因为这一丝魂魄的原因,顺其自然地见到了你。”锁幻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了耳后,“你看,我无论如何都画不出来临哥的样貌,就算对着镜子,那也空有其形而短缺了神韵,这便是意味着,我无法将他的魂魄采来,哪怕是一丝都不行。”
“而我在冥界时,师尊告诉我,这种以画像撷取精魂的法子,并非禁忌,就连其本人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仅仅是一丝寄望罢了。”
她的神情稍有冷淡,恍惚间千逸好像在看着另一个临,举手投足间都与临的气度别无二致,于是抓住她的手,“未欢。”
手掌冰凉,千逸捏着她长着茧子的手指,松了口气,忍不住凑过去,把脸埋在她脖颈间,嗅着锁幻独有的气息,才觉得安心了很多,“你接着说。”
“你怎么了?”锁幻微微笑了下,反手握住千逸的手,“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千逸满怀心事,欲言又止,催促锁幻快些说完。
锁幻这才继续,“……我曾经猜测临哥乃是星寰天之人,但是后来的事情证明了我的猜测是错误的,如此,我在想,或许……”
“天外有天。”锁幻说,“也唯有如此,才会叫我对无从画出临哥的样貌来。”
千逸嗯了声,“在我等你的那些年里,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在世界之外,星寰天之上,会是什么地方。”
“然后我就想,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出去看看。”千逸在锁幻脖子处蹭了蹭,“……和你一起。”
这叫锁幻恍惚了下,想起来临曾经问过自己的话,“我也想,成为那种永恒不朽的存在。”
“会是,神明吗?”锁幻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你知道神明吗?”
她发现千逸的手颤了下。
“我见过。”千逸说,声音都在抖,“我有事一直瞒着你。”
想要更进一步说明,灵归进来轻轻地敲了敲门板,“殿下,旻烛殿下来了。”
“我信你。”锁幻轻声说,“但是现在,先去见姐姐。”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吩咐灵归,“请姐姐进来吧。”
脸上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笑,若非那满头银丝,她此刻的模样与二十年前离开圣宫时没有丝毫的不同。
恍惚间又想,竟然已经二十年过去了。
二十年间,几乎生离死别,好似大梦一场。
她低声叹了口气,对着进来的女子迎了上去,“姐姐。”
旻烛一身圣宫之主的打扮,遍身莹白异样地高洁,她对着锁幻笑了笑,然后将抱着的东西递给她,“你的女儿。”
原来你也同他认识?锁幻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接过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旻烛似乎没有叙旧的意思,“人我给你送来了,便先走了。”
锁幻及时叫住了她,“姐姐是怎么同那人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