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朝夕旧梦 ...

  •   洛拂在冥界呆了数万年,魂魄尚未完全回归,因此平日里跟普通的婴孩无异,只是不肯令旁人碰触,就算夜里也一定要与锁幻睡在一起,花残颜猜测便是因凡间灵气不够,洛拂不适应,因此必须要有个灵气足够之人照料才行。
      而灵归也在前些日子回了寒家,锁幻心知事情迟早一天会暴露,便趁早让灵归回去了,早些断开,免得将来不好看。
      非要说的话,锁幻心底也有些庆幸寒氏帝王——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是十分地凉薄,以至于她对寒家没多少眷恋——到头来最对不起的,除了被她占了身份的公主,便是那位一心一意待她的兄长,还有,连歧……
      曾经对连歧是万般怨恨和不解,如今对这人却是只余愧疚,她如今与连倾城都甚少来往,唯有在一些大的节日上,会相互地有些问好,锁幻也是从他口中,大略知道了些连歧的近况。
      一言以蔽之,合格的帝王,如今的连歧一门心思扑在国事上。
      “母亲在想些什么?”洛晗看她出神,问,“不用担心姐姐,大舅舅不是说了吗?等姐姐魂魄全部回来,便会开始生长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锁幻摇了摇头,问洛晗,“你说,这人间如何?”
      洛晗正要回答,外边急匆匆进来个老婆子,锁幻看到她,脸色顿时就变了,“发生了什么?”
      那婆子躬下身,“长公主抱恙,想见夫人。”

      长公主这些年里依靠丹药,虽说身体康健,但终归还是凡人,寿数有限,有这一天也是早可以预见的,锁幻赶到时千逸已经在了,听到锁幻进来,他回过头,“未欢。”
      长公主靠卧在软榻上,也抬起头来,“未欢来了啊,还有小晗。”
      她没什么病容,一点都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叹了口气,“可惜念念不在。”
      长公主平生对洛念最是疼爱,锁幻看着她,就又想到了自己方才问洛晗的那个问题。
      “未欢。”长公主抬起头来,唤道。
      “……母亲。”锁幻抿了抿唇,走上前去,正准备往出摸药物,被长公主制止了,“就不必了。”
      千逸侧身给锁幻让开位置。
      长公主拉着锁幻的手,对着旁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然后看向千逸和洛晗,“你们也去外边歇着吧,用盏茶水,我同未欢单独说说话。”
      便只剩下锁幻在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长公主,有些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未欢。”长公主微笑着开口,对于即将面临的死亡并没有什么担忧或是恐慌。
      “我记得初次见你,是在二十年前,那年千逸跟着陛下去了趟圣宫,回来便一定要与你成婚,哪怕我们全都不允,你二人却还是没名没份地住着了。”
      锁幻嗯了声,她看出来长公主有话要说,便十分安静地听着。
      老人叹了口气,“我夫君早亡,我又没有再嫁的心思,所幸那年在城外捡了千逸回来养着,才叫我这日子有了些许盼头。”
      “也是这个缘故,我对千逸是十分地疼爱,舍不得叫他吃半点苦,更是急匆匆地同陛下私下为他和溯澜定下了婚事。”长公主并不避讳在锁幻面前提起溯澜,这些年里她看的真切,锁幻并未将溯澜放在眼里,想着就不由得叹了口气,“因为这个缘故,我当时看你是万般不好,只是千逸实在喜欢,我也只能是随了你们去。”
      “结果谁知道,后来你会无缘无故地失踪,你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千逸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般,后来才好些了,一心照料念念,我同陛下多次去与他商议溯澜之事,也被他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这话就如同天下所有一厢情愿的父母一般,锁幻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位并不亲近的父亲来,然后听到长公主继续说,“只可惜那时你已经不在了,我再后悔也无能为力,有心弥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幸亏你回来了。”
      你说,这人间如何?
      自己方才问洛晗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自己已然在面对凡俗中人最为畏惧的死别。
      老人低下头,看着锁幻光滑白净的手掌,捏着她的手指抚摸上边的茧子,“都道蚍蜉朝生夕死,谁会想过呢,我们这些凡人,于你们而言,也不过旦夕之间罢了。”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垂着头,一下下抚摸着锁幻的手背。
      锁幻又是一阵恍惚。
      倘若人间如梦,那谁是醒着的那个人?
      世人孜孜不倦,追求长生与永恒,真的有人能够走到那一步吗?
      或者说,即便真的走出了那一步,面对永无止境的将来,以及那永不可追的过去,又该如何确定自己已经走到了永恒?
      她有些不适地揉了揉额头,眼前似乎晃过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定睛看去,却只有形容枯槁的长公主。
      老人关切地看着她,“未欢你怎么了?”
      生生不息。
      从那双暗淡的眼中,锁幻只看出来这四个字。
      纵使凡人朝生夕死,他们始终都在这片大地上生存,一代又一代地繁衍,他们以短暂而脆弱的生命,构造出了绵延不绝的种族。
      众生之中,越是长生,消亡后灵魂就越是难以存续,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天道的公允。
      因此,最脆弱的生命与最长生的种族得以持平,方可共存在万千世界。
      外边传来个焦急的女子声音,“姑母。”
      紧接着便进来一位青年女子,发丝凌乱,未施粉黛,满面焦急之色,对方也看到了锁幻,稍微点头示意了下,便扑在了塌前,“我回来了。”
      锁幻便退了出去。

      长公主是在三天后逝去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临终前她拉着千逸的手,珍重地叠在了锁幻手上,眼睛始终盯着门外。
      她在等洛念回来。
      最终没有见到。
      等洛念匆匆忙忙赶回来时,已经是出殡的日子了。
      溯澜以女儿的身份代为扶灵,千逸沉默地在另一头,而锁幻并未亲临现场。
      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得,身为冥皇亲传弟子,有诸多禁忌,很不凑巧这便是其中之一。
      世间三千大道,冥皇深受其掣肘,锁幻若是在场,天道会出手抹杀此魂。
      花残颜坐在她对面,“陛下且放宽心。”
      两人中间摆了一副棋盘,锁幻心中有事,早被杀的溃不成军,花残颜最后一子愣是没落下去,他还是没胆量去赢锁幻的棋。
      “残颜,你遇到过这事么?”锁幻问。
      花残颜愣了下,似乎没想到锁幻会这样问,“陛下入世太深了。”
      锁幻哂然。
      却听到花残颜答道,“遇见过,不过也有数万年了,那时臣年幼,家中沈娘……”他稍微顿了顿,又立刻改口,“臣的母亲……冒犯了婆母,被人带去祠堂受罚,没几日便一命呜呼,连尸骨都没能存下,而臣甚至连祭祀的机会都没有。”
      “想来这便是陛下所问的,死别?”花残颜试探着问。
      他如妖的面上此时有几分悲伤,锁幻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道,“抱歉,是我叫你想起来伤心事。”
      然后说,“我这几日间,略有顿悟,自始至终,我也算是活了数万年了,这等事情,却还是头一遭见。”
      花残颜没听懂锁幻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只觉得她话有些颠三倒四,于是执壶为她倒了一杯茶,“陛下用盏茶。”
      锁幻拿起来喝了口,茶是冰涌,入口便只觉清凉,不似平时甘冽,仿若置身千年不化的雪原,于是问,“是陈茶?”
      “是。”花残颜恭敬点头,“陛下若是不喜,回头臣还是命人换成新茶。”
      “不必了。”锁幻叹道,“以后也都拿旧的吧。”
      “是。”

      锁幻同花残颜对坐到了日暮,望着天边稀薄的层云,锁幻道,“前几日母亲对我说,蚍蜉朝生暮死,凡人在我们眼中也不过旦夕之间。”
      “我其实自很久之前便在想,是否我们也是,蚍蜉呢?”锁幻说着,侧过头去看花残颜,“有人曾同我说他想要永恒不朽,在那些永恒不朽的存在眼中,大概我们也是旦夕之间了。”
      “若是他日,我也永恒了呢?”锁幻试着去做假设,“那时的我,又会将想些什么?”
      “陛下何须想到那时之事?”花残颜倒是洒脱,“臣幼年时,每日里想的不过是能够出人头地,让母亲不必再看人眼色活着;结果后来母亲没了性命,臣便只想着寻仇,又到后来,臣自己都性命不保了,便只想着活着。将来之事诸般遥远,想的早了,反倒是累赘了。”
      他说着又笑道,“若是叫臣那些仇家知道,臣现在是北冥一人之下的摄政王,陛下说他们信是不信?”
      锁幻也笑了,“你倒是敢说。”
      说着低低叹了声,“也罢,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叫阿拂的魂魄归来,按照人间的习俗,我同千逸应当为母亲守孝三年,等这三年过去,若还是不行,我再去冥界求师尊出手相助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