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所谓人间

4、黑衣青年

　　锁幻与千逸不同，她是有着自出生至现在为止全部的记忆的，但是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名字中带着“临”的人。
　　但是现在，这个她都不记得是谁的人，被她用如此亲昵的语气，如此自然地喊了出来。
　　千逸发觉了她的错愕，问是怎么了，锁幻迅速溢出笑，“没什么啊。”
　　接着又说起了溯澜，锁幻非要听关于溯澜的事情，千逸没办法，也只好先把人哄着，“你且坐好，我来给你讲述。”
　　“她是舅舅的幼女，据闻出生时天边尽是炫彩的霞光，也不哭不闹，分外乖巧，当时在国都的几位仙长都说这是异人转世，甚至还惊动了圣宫那边，只是不知你有无印象？”
　　锁幻想了想，点头，“确实是这样，十五年前确实有长老匆匆出了趟门，不过探查的结果好像并不是？”
　　“对。”千逸继续说，“但即便如此，溯澜仍旧被舅舅捧在手心上宠爱，养的无忧无虑。”
　　他自己都没注意，说这些时，脸上不由得挂着淡笑，“后来我被母亲收养，头一次见她，她便开始黏我，也是因为她那一声哥哥，我才逐渐被其他皇室子弟所接纳。”
　　锁幻瞪他，“如此说来，她是你的大恩人了？”
　　“也算是吧。”千逸抓住锁幻捏自己脸的手，“别捏了，别捏的变形了。”
　　“虽说我不该和这小丫头计较，不过到底还是会不舒服。”锁幻盯着他，直白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再怎么说她都陪了你十一年呢。”
　　“我确实只当她是妹妹。”千逸说，很自然地就把话说出了口，“再说了，就算有十一年又如何，我们俩之间，可是有十倍不止。”
　　锁幻这才哼了声。
　　她感觉的到，两个人在一块，千逸经常会无意间说出他们以前的事情，这似乎也证明了他的记忆正处于逐渐的恢复中。
　　忍不住就抱紧了千逸，“快了，再给我半年，我的腿脚恢复了，就可以动用力量了，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到底是身在人间，怎么都免不了一些凡俗事情，趁着锁幻午睡，千逸托灵归照顾着她，自己出了门预备去看望下长公主。
　　京城熙熙攘攘，这间府邸与长公主的住处不过隔了两条街，千逸坐着车，忽然之间似有所感般，打起帘子看向了外边。
　　正经过一座茶楼，二楼的栏杆处，站着一黑衣男子，满头墨发随意地披散着，顺服地贴在身上，甚至都不曾被风所吹动。
　　仅此一眼，千逸便觉得此人不简单，不由定了定神，回头再次看去。
　　这次他看清了这人的面貌，有一瞬间千逸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锁幻，再仔细看，这人的面部轮廓要更硬朗些，神情也远没有锁幻温柔，肤色也比锁幻白了一大截，说是苍白都不为过。
　　这张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轻慢和不屑一顾，他似乎也发现了千逸的注视，微笑着同他对视。
　　明明是在笑，然而这笑给千逸的感觉却好似是冬日里的严霜，直叫他不寒而栗，便放下了帘子不敢再看。
　　盯着千逸的马车越走越远，黑衣青年逐渐收敛了笑意，随手把茶杯放在了桌上，又摸出一粒银钱放下，自己下了楼。
　　前一刻还在茶楼中，等他最后一步落下时，已经置身于另一处屋舍中了。
　　屋子里悬挂着轻柔的白色纱幔，重重叠叠，却拦不住他的视线。
　　他看到了纱幔后边的床铺上，安静睡着的锁幻。
　　青年嘴角露出个温柔的笑，伸手撩开帐子走过去，坐在了床边。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便会发觉，这两人的相貌相似程度已经到了九成，而熟睡的锁幻也并非她所表现出来的温柔，看似沉静的睡颜竟然有些桀骜的意思在里面。
　　“你呀……”青年似乎叹了口气，苍白的手落在锁幻脸上，神色异常复杂。
　　眼神有些眷恋和不舍，似乎锁幻于他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隔着被子，青年的手覆在了锁幻脚腕处，阵阵黑白交错的光点从他掌心逐渐渗透至锁幻脚腕中。
　　睡梦中的锁幻忽然流了眼泪。
　　青年做完这些，发觉锁幻脸上有泪痕，便伸手给她擦了，安静地坐在原处，盯着锁幻看。
　　他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自言自语，好看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色来。
　　锁幻这次午睡时间异常地长，青年坐在她床边，看着外边太阳逐渐西斜，蔚蓝的天染上灰色，又被晚霞绚烂得光彩照人，直到外边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才伸手替锁幻掖好被角，整个人如同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千逸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好像是从看到那黑衣青年开始的，等到回了府，没看到在花园中散步的锁幻，不由慌了，匆忙往卧房跑，却在上楼的阶梯处看到了趴在桌上的灵归，顿觉大事不妙，匆匆冲上了楼。
　　锁幻还在睡着没醒。
　　千逸松了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他伸手撩起床帐，却再次怔住了。
　　床边明显留着有人坐过的痕迹，至于对方是谁，千逸不知道。
　　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布料抚平，接着就看到锁幻醒了。
　　“你回来啦。”锁幻说话还带着鼻音，似乎并未完全清醒，“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外边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子里没点灯，有些暗，不过锁幻视力极好，看到了千逸略显复杂的神情，于是问发生了什么事？，
　　心中清楚彼此间不该有隐瞒，于是千逸就把自己的怀疑问了出来，“下午是不是有人来过？”
　　锁幻眼中升起疑惑，缓缓摇头，“我整个下午都在睡着。”
　　“况且，如果真如你说。”锁幻坐起来，“我虽说暂时无法动用力量，不过力量还是在的，有人来我不可能发现不了。”
　　“除非对方会远远比我强，可是这样的人，人间没有，而别的地方，虽说有，但那种力量强度圣宫不会放进来的，强行穿越世界壁垒的话，外边不可能如此平静。”
　　不得不承认锁幻说的对，千逸说，“想来真的是我多心了。”
　　然后给她拿来衣裳，“今天还没出去走吧。”
　　看到锁幻点头，他蹲在床边，“那我扶你出去走走吧，免得恢复不好。”
　　锁幻刚掀起被子，就有无数黑白的光点从中飘了出来，然后在风中四处逸散，白点照的室内无比亮堂，而黑点发出的光也毫不逊色。
　　“这是什么？”千逸问。
　　锁幻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于是伸出手去碰触，冰冰凉的，刚刚触及手掌，就顺着她的皮肤渗了进去。
　　“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锁幻盯着这些黑白的亮点逐渐消散，“里边有生死的轨迹，和修行者梦寐以求的规则之力。”
　　她的瞳孔似乎都更有神采了，“你的力量与记忆一起被封住了，否则你也是可以感受和触摸到的。”
　　她异常欢欣，“不过对我们来说，这些东西作用不大，非要说，那也不过是增添些许生命力罢了。”
　　“原来如此。”千逸听着她的解释，脸上没有半分不耐，“伸脚。”
　　刚刚踩在地面上，锁幻就发现了不对。
　　原本萦绕在她腿脚间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疼痛之感已经消散了，脚腕处没有丝毫的不适，忍不住就大幅度活动了下。
　　她这个动作吓到了千逸，“你做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腿不疼了。”锁幻回答，抱着千逸的脖子就往他背上跳，“真的不疼了！”
　　千逸慌忙托住她，“小心些。”
　　被千逸背着下了楼到了外边的花园里，锁幻快活地跑了两步，身体许久不曾如此轻松了，千逸小跑跟着她，“要我说，还是请南先生来给你看看吧。”
　　锁幻满口答应，“好。”
　　跑跳了一阵锁幻才算是停下来，坐在亭子里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虽说她不知道自己腿脚恢复的始末，不过在这个时候，恢复总是好事，起码这意味着，她也可以逐渐尝试动用力量了。
　　身体里力量流动的速度不似原先那般缓慢，原先被阻塞在脚腕处的力量也随着筋脉的恢复变得畅通无阻，周围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身体，原本干涸地筋脉逐渐变得充盈了起来。
　　千逸看她没有回屋的意思，就吩咐了侍女把晚饭端来外边，锁幻连忙阻止，“外边天冷，你肉体凡胎，要是病了该怎么办？还是回屋里吧。”
　　千逸也就顺了她的意思，锁幻抱着千逸的胳膊，开心怎么都抑制不住，当着侍女的面就抱了上去，“快了快了，我的力量在恢复了，马上就有办法了。”
　　本来不是话多的性子，但是这句话锁幻已经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了，千逸看她如此高兴，笑道，“好，等着。”
　　他心中何尝不在期待啊，早日想起来那些被忘记的东西，正是他眼下最深的渴望。
　　身后突然传来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一回头，地上倒了个食盒，溯澜一脸难过的神情，咬住下唇站在那里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