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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铁血朔风 ...

  •   第六十二章铁血朔风

      一、雪原行

      朝阳刺破燕山隘口的阴霾,将雪原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辉煌天光下,四人身影在无垠白色中拖出深痕,狼狈却执着地奔向北方那道灰色天际线。

      萧迟兮的左臂箭伤已用撕下的衣襟重新捆扎,暗红血渍在素色布料上洇开冻硬。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步伐未乱。茯苓搀扶着巫蠡——老者脸色灰败,呼吸间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昨日强行干扰星轨石板的反噬,正从骨髓深处啃噬着他的精力。岩磐走在最前,以刀为杖在及膝深雪中开道,肩背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凝着冰晶。

      “还有二十里。”萧迟兮舔了舔干裂嘴唇,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沙哑,“午时前必须赶到。”

      朔风城。北境防线三大坚城之一,镇守使周撼山——谢孤舟曾提过这个名字:行伍出身,无世家背景,靠军功升至四品,性情刚直,治军严苛。去年冬狄人试探性叩关,周撼山率三百骑兵出城逆击,斩首八十余级,自己左肋中箭,硬是撑着在城头督战三日,直至狄人退去。

      是个硬骨头,也是纯粹的军人。

      但纯粹的军人,往往最厌恶朝堂诡谲。他会如何看待这个“秘密北上、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女帝?

      “陛下……”巫蠡喘息开口,“老朽……可能撑不到入城了。星轨石板连接着‘锚点’,我触动它时,教派必已感知……朔风城……未必安全。”

      “正因他们感知到,才料不到我们敢去最近的军镇。”萧迟兮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灯下黑。何况——”她望向北方,“周撼山若真是谢孤舟所说那般人物,他驻守的朔风城,就该是大雍最硬的铁砧。”

      岩磐闷声递来最后两粒驱瘴丸。萧迟兮服下一粒,另一粒塞入巫蠡口中:“撑着。你若倒下,我们无人能解教派邪术。”又转向茯苓,“入城后,你称我为‘萧公子’,巫蠡是你祖父,岩磐是护卫。我们是从燕南来的药材商,遇马匪劫掠,侥幸逃生。”

      茯苓用力点头,将怀中一枚铜制小印悄悄塞进萧迟兮手中——那是离京前沈清弦所予,印文是“燕南萧氏商行”,背面有极细微的凹点,正是点阵密码的起序标记。必要时刻,可凭此向城中慈恩寺暗线求助。

      二、城门试

      午后,朔风城黑岩垒砌的城墙终于矗立眼前。

      城墙高四丈,历经烽火,血迹与烟熏痕迹深浸石缝,宛如巨兽蛰伏。城头“周”字大旗在凛冽北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破损处打着粗线补丁,一股粗粝坚硬的边军气息扑面而来。

      吊桥放下,城门洞开,但进出盘查极严。守门士卒眼神锐利如鹰,查看路引、搜查货物、甚至仔细打量行人虎口茧痕——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印记。

      轮到萧迟兮一行。

      “路引。”队长模样的军官伸手,目光扫过四人,在萧迟兮包扎的手臂和岩磐外翻的伤口上停留。

      茯苓递上假路引,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余悸:“官爷,我们是从燕南来的药材商,路上遭了马匪……”

      军官仔细查验路引纸质、印鉴、墨色,又抬眼看向萧迟兮:“燕南口音不像。”

      智力交锋,就此开始。

      萧迟兮微微颔首,神色镇定中带着商贾特有的谨慎与劫后余生的疲惫:“家母是北地人,自幼随她说话,口音杂了。官爷好耳力。”她不急不缓,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印,“这是商行信印。主要运些北地稀有的防风、黄芪,还有……”她压低声音,流露一丝心虚,“少量走私的雪山参。货都被抢了,只剩怀里这几支老参续命。”

      她说着,巧妙地将一小块碎银与路引一并递上。不是贿赂,是“懂事”——边军饷银常拖欠,这点心意是规矩。

      军官接过,指腹在铜印背面凹点上无意识摩挲了一下,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抬头,仔细打量萧迟兮的脸——那张脸上有冻伤、疲惫,但眉眼间的镇定与某种……他曾在谢统领身上见过的、刀锋般的锐意,却藏不住。

      “伤得不轻。”军官将碎银推回,“朔风城有军医,入城后去东街第三家‘回春堂’,报我的名——姓赵。药材商……近日城中倒真缺药材,尤其金疮药和驱寒散。”他挥挥手,“进去吧。记住,酉时宵禁,莫乱走。”

      顺利得令人意外。

      直到走出十几步,岩磐才压低声音:“那军官……最后摩挲铜印的动作,是巧合?”

      “不是。”萧迟兮握紧铜印,“他认出了点阵密码的起序标记。慈恩寺的暗线,已经渗透到城门守军了。”沈清弦布下的网,比她想象的更深。

      三、暗流涌

      东街第三家,“回春堂”。

      店面不大,药柜陈旧却整洁。坐堂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须发花白,手指骨节粗大——那是长期捣药、也长期握刀的手。见到赵姓军官引来的四人,他眼皮未抬:“伤患放里间,诊金按军价算。”

      里间狭小,仅容一榻一桌。老者检查伤势时手法利落专业,清洗、上药、包扎,全程沉默。直到为巫蠡把脉时,他手指忽然一顿,抬眼看向巫蠡:“老先生……中过‘星蚀’?”

      巫蠡瞳孔微缩。

      “‘星蚀’是南疆巫医的叫法,北地大夫不该知道。”萧迟兮缓缓开口,手已按上腰间短刃。

      老者松开手,从桌下暗格取出一枚木牌,放在桌上。木牌刻着慈恩寺梵文徽记,边缘有新鲜划痕——正是点阵密码中“安全,可交谈”的标记。

      “老朽姓吴,慈恩寺北境第三暗桩。”他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收到飞鸽,说可能有‘贵客’至,持燕南萧氏印。没想到……”他看向萧迟兮,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没想到是这般模样。”

      “城中情况?”萧迟兮单刀直入。

      “复杂。”吴大夫快速说道,“周撼山将军是纯粹的军人,不参与朝堂党争,但对陆修明把持户部、克扣边军粮饷早有不满。他麾下三千朔风军,是北境最精锐的步卒,但装备老旧,冬衣至今未足数。”

      “教派呢?”

      “有踪迹。”吴大夫神色凝重,“近半月,城中陆续有流民失踪,多是青壮。官府查不出,但老朽在城外乱葬岗验过两具尸体——身上无外伤,但颅内充血,瞳孔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神魂。而且尸体手腕内侧,都有极淡的红色星形印记。”

      星辰教派的标记!

      “还有,”吴大夫从药柜夹层取出一卷纸条,“今晨收到的密信,来自野狼原方向的游骑。他们五天前在黑风河下游三十里处,发现河滩上有打斗痕迹,血迹未完全冻透,附近还有……半块北狄狼骑的皮甲残片。”

      赫连灼!

      萧迟兮接过纸条,上面是简易地图和描述:黑风河下游东岸,一处避风岩洞内有临时营地痕迹,洞壁有刀斧劈砍印记,风格是北狄弯刀。岩洞深处,用狄文刻着一行小字:

      “溯流而上,白狼口,月圆夜。”

      “白狼口……”巫蠡虚弱开口,“是燕山与野狼原交界的一处险隘,传说古时有白狼部族聚居。那里地形复杂,多地下溶洞,倒是适合……藏匿,或设伏。”

      “月圆夜……”萧迟兮计算时间,“还有四日。”

      “您不能去。”吴大夫急道,“白狼口地形险恶,且近日有牧民看见不明黑衣人在那一带活动,很可能是教派的人。周将军那边,老朽可以尝试递话,但需要合适的契机——”

      话音未落,外面街道忽然传来喧哗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嘶声大喊:

      “急报!北狄左贤王部骑兵三千,出现在野狼原北侧!距朔风城不足百里!”

      四、将军见

      朔风城守将府,比想象中简朴。

      正堂无奢华装饰,墙上挂着北境舆图,图上山川关隘标注密密麻麻,边角磨损。周撼山站在图前,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如戟,左颊一道箭疤从颧骨划至下颌,为他本就刚硬的相貌添了几分煞气。

      萧迟兮四人被亲兵引进来时,他正用炭笔在舆图上标注新出现的狄人动向。闻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四人,最后定格在萧迟兮脸上。

      “燕南来的药材商?”周撼山声音沉厚,带着长期号令形成的威压,“赵老三说你们路引无误,但——”他忽然迈前两步,在萧迟兮面前站定,“但哪个药材商,虎口茧子厚得能磨刀?哪个药材商的护卫,背上的刀伤是军制弯刀所留?还有这位老先生……”

      他看向巫蠡:“呼吸浅促,眼底有血丝,这可不是冻伤或惊吓,这是神魂受损——南疆巫医所说的‘星蚀’之症。诸位,”他缓缓按住腰间刀柄,“解释解释?”

      堂内空气骤然紧绷。岩磐肌肉瞬间绷紧,蛛女手指已滑向袖中短刃。

      萧迟兮却忽然笑了。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印,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又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麒麟踏云纹,背面是一个深深的“谢”字。

      谢孤舟的影卫统领令牌。

      周撼山瞳孔骤缩。

      “周将军,”萧迟兮平静开口,“谢统领离京前曾说,若在北境遇难处,可持此令牌见你。他说——‘周撼山或许不认龙椅上的人,但一定认大雍的边防线’。”

      沉默。长达十息的沉默。

      周撼山死死盯着令牌,又抬头看萧迟兮的脸,眼中闪过无数疑虑、挣扎、审视。终于,他挥手屏退左右亲兵,关上堂门。

      “令牌是真的。”他声音干涩,“但本将需要更多证明。如今朝堂诡谲,陆修明权倾朝野,连陛下都……”他忽然顿住,眼中爆出骇然光芒,“你……你难道是……”

      “我是谁不重要。”萧迟兮打断他,手指点在舆图上的白狼口,“重要的是,北狄骑兵此时出现在野狼原,绝非巧合。他们是在牵制你的兵力,为另一件事创造空间。”

      “什么事?”

      “星辰教派在白狼口有所图谋,可能与‘锚点’建造有关。而他们要的人或物,很可能就在那里——包括失踪的北狄质子赫连灼。”萧迟兮语速加快,“将军,我需一队精干人手,趁狄人主力被吸引在正面时,潜入白狼口探查。此事关乎北境安危,甚至关乎……大雍国运。”

      周撼山盯着她,额角青筋跳动。这是赌上一切的抉择——信,则可能卷入深不可测的阴谋;不信,则可能错失关键战机。

      窗外传来号角声,那是斥候回报的讯号。

      终于,周撼山一拳砸在舆图上:“给你三十人,全是跟了我五年的老兵,擅长山地夜行。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行动必须在暗处,若暴露,本将概不承认;第二,”他直视萧迟兮,“无论你在白狼口发现什么,三日内必须回报。若三日后无讯息……我会当做你们从未出现过。”

      “成交。”

      五、夜谋定

      戌时,朔风城军营一角。

      三十名精卒已集结完毕,黑衣轻甲,背负弩机短刃,沉默如山。带队的是个独眼老卒,姓樊,左眼是十年前被狄人箭矢所伤,右眼却亮得慑人。

      吴大夫为巫蠡施针稳住伤势,又配了提神固本的药丸。趁众人准备行装时,他将萧迟兮拉到一旁,递来一个小陶罐。

      “这是‘醒神膏’,南疆秘方,能短时间内激发精力,但对身体损耗极大,非万不得已勿用。”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今午后,城中来了一队商旅,自称从河西来贩皮货,但老朽注意到,他们中有一人手腕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点红色星形印记。”

      教派眼线,已经进城了。

      “此外,”吴大夫声音更低,“一个时辰前,周将军收到京城来的密信——六百里加急。他看信后,在书房独坐良久,随后下令加强四门戒备,尤其是……防备从南边来的‘不明队伍’。”

      萧迟兮心下一沉。南边来的……是陆修明的人?还是教派的后手?

      “多谢。”她收好陶罐,转身走向院中。

      岩磐和蛛女已换上行军装束,巫蠡勉强站直,脸色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樊老卒正低声交代手下哨探路线,见萧迟兮来,抱拳道:“公子,子时出发,拂晓前可抵白狼口外围。但有一事须先知会——三日前,有猎户在白狼口东南的‘鬼哭涧’听到怪声,似人非人,夜里还有绿光闪烁。当地人都说……那地方闹邪。”

      鬼哭涧。绿光。

      巫蠡忽然开口:“教派若用星髓之力改造人体或催动某种装置,确实可能发出异光。至于怪声……可能是失败品的哀嚎。”

      失败品。这三个字让院中温度骤降。

      萧迟兮抬头望天。今夜无月,乌云低压,星子晦暗。

      “子时出发。”她声音清晰,“樊老,你的人负责外围警戒和退路保障。岩磐、蛛女随我深入探查。巫蠡先生,”她看向老者,“若遭遇教派邪术……”

      “老朽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会为你们开出一条路。”巫蠡缓缓道,从怀中取出那枚从观星别院带回的星轨石板碎片,碎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这东西……或许能反制他们的装置。”

      亥时末,一切准备就绪。

      萧迟兮站在院中,最后检查装备:短弩、箭矢、短刃、驱瘴丸、醒神膏、铜印、令牌,还有怀中那封未拆的、沈清弦托吴大夫转交的密信——信上火漆完好,但边缘有细微刮痕,那是沈清弦约定的“紧急但非即刻”的标记。

      她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京城有变,陆借‘谋逆’案清洗禁军,谢重伤未愈,影卫损三成。沈清影伪装尚稳,但宫中暗流加速。慧荣旧党残部接触萧云霁,宸王态度暧昧。速决北境事,迟则生变。”

      信纸在指间捏紧。

      萧迟兮闭上眼,深吸一口北境凛冽的寒气。再睁眼时,所有疲惫、犹疑、痛楚都被压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冰一般的决意。

      “出发。”

      三十三道黑影融入朔风城的夜色,如离弦之箭,射向北方险隘。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朔风城最高的瞭望塔上,周撼山独立风中,望着那队人影消失的方向,手中紧握着另一封密信。信是陆修明亲笔,盖着中书省大印,内容只有一句:

      “据报北境有伪帝余党活动,着朔风城守将周撼山严查缉拿,死活不论。功成,擢兵部侍郎,赏万金。”

      他站了良久,最终将信纸凑近火把。火焰舔舐纸张,化作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边将守土,”他对着黑暗低语,不知是说给谁听,“不守龙椅。”

      但眼中的挣扎,并未随火焰熄灭。

      ---

      (第六十二章完)

      本章悬念推进:

      1. 白狼口行动:萧迟兮率三十精卒潜入白狼口,鬼哭涧的“怪声绿光”预示着什么?教派是否已在那里完成某种装置?
      2. 赫连灼线索:岩洞刻字指向月圆夜的白狼口,这是赫连灼留下的讯息,还是教派设下的陷阱?
      3. 朔风城暗流:教派眼线已入城,周撼山在陆修明压力与自身信念间挣扎。他的最终抉择会是什么?
      4. 京城剧变:陆修明借“谋逆案”清洗禁军,影卫损三成,谢孤舟处境极度危险。沈清影的伪装还能维持多久?
      5. 教派“锚点”:巫蠡携带的星轨石板碎片与可能存在的教派装置之间,是否会产生不可预知的反应?
      6. 宸王动向:萧云霁接触慧荣旧党残部,这位复杂同盟的“暧昧态度”,是等待押注,还是另有图谋?

      下章预告:白狼口鬼哭涧,非人之物苏醒。月圆之夜将至,而教派的“载体”遴选,已进入最后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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