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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风雪入喉 ...

  •   第六十章风雪入喉 (第二卷终章)

      十月初九,北境,燕山隘口。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起伏的山脊线上,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裸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茎上,发出尖利的哨音。隘口处,一座早已废弃的烽燧堡孤零零地矗立在风口,残破的土墙上覆盖着薄雪,像一具被遗忘的巨兽骸骨。

      堡内唯一尚算完好的石屋里,篝火跳跃,勉强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意。萧迟兮裹着厚重的狼皮大氅,坐在火堆旁,就着跳动的火光,仔细察看摊在膝上的北境详图。地图边缘已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微微起毛,上面用炭笔标注了数个红圈和箭头发散的虚线——那是根据沈清弦之前推算、以及沿途零星情报拼凑出的,可能与星辰教派活动或赫连灼下落有关的区域。

      巫蠡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块灰黑色的星轨石板碎片、几卷从观星别院带回的皮纸,以及她从自己“骨书”中誊录出的部分星象秘符。她指尖蘸着一种暗红色的矿物粉末,在石板上轻轻描画、比对,眉心紧蹙,口中不时念出几个艰涩的音节。

      岩磐和蛛女守在门口阴影处,一个擦拭着熟铜棍上的冰碴,一个闭目假寐,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堡外风雪的每一丝异响。他们已经在这燕山隘口滞留了两日。前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阻断了穿越隘口的最佳路径,也让他们与慈恩寺方面约定的信鸽联络暂时中断。

      “石板的能量纹路,与骨书中记载的‘第七星轨·北枢段’有七成吻合。”巫蠡忽然开口,声音因长时间低语而有些沙哑,“但核心的晶体排列和几个转折点的符印,是骨书中没有的变体……更复杂,也更……危险。像是人为改造过,为了引导或放大某种特定性质的星力,性质偏于‘灼蚀’与‘狂暴’。”

      萧迟兮抬起头:“与荧惑(火星)有关?”

      “极有可能。”巫蠡点头,指尖点向石板中心碎裂的暗红晶体,“这种晶体,我族称之为‘血星砂’,通常只在荧惑运行轨迹附近的陨铁中微量伴生。教派能搜集到如此纯度和大小的晶体,并镶嵌于引导石板的核心……他们掌握的星髓资源,或者提纯技术,远超我的预估。这种改造后的石板,若在‘荧惑守心’能量峰值时,置于特定的地脉节点上激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恐怕不止能制造‘星奴’,甚至可能引发小范围的天象异变,或者……地脉动荡。”

      地脉动荡?萧迟兮想起坤舆图银匣,想起“星门”,想起萧云霁转述的“此界必殇”。教派的手段,越来越接近某种“天灾”级别的破坏力。

      “能找到这些‘地脉节点’的可能位置吗?”萧迟兮问。

      “需要更完整的星象观测数据和当地详细的山川地势图。”巫蠡摇头,“但结合我们从观星别院日志中得知的,他们对朔风城古祭坛残基的兴趣,以及赫连将军遇伏的白狼口地理位置……北境龙脉分支‘潜龙道’的几处关键地气交汇点,可能性最大。朔风城、白狼口黑风谷,或许都在其中。”

      线索又一次指向朔风城周边。赫连灼的失踪,教派的活动,古祭坛,潜在的地脉节点……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那片苦寒之地收紧。

      “陛下,”岩磐忽然低声道,“有马蹄声,西南方向,约三里,两骑,速度不快,像是在雪中寻路。”

      萧迟兮立刻收起地图,巫蠡迅速将石板皮纸卷起藏好。蛛女悄无声息地滑到破损的窗洞边,向外窥视。

      不多时,马蹄声渐近,在堡外停下。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颤抖喊道:“里面……里面可有人?行路的,讨口热水,避避风雪!”

      岩磐看向萧迟兮。萧迟兮微微点头。

      岩磐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风雪立刻倒灌进来。门外站着两个牵着马、浑身裹满雪花的汉子,看打扮像是赶长途的行商,脸冻得青紫,眉毛胡须上都结着冰霜。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用油布盖着。

      “进来吧。”岩磐侧身让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两人的手掌、靴子和马匹的鞍具。

      两人千恩万谢地挤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年长些的约莫四十出头,脸膛黑红,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年轻些的像个伙计,冻得说不出话,只顾跺脚搓手。

      岩磐递过去两个皮囊的热水。年长行商感激地接过,猛灌几口,长长舒了口气:“多谢好汉!这鬼天气,差点冻死在路上。”

      “这天气还走商?”岩磐看似随意地问。

      “没法子啊。”行商苦笑,“东家催得急,一批皮货要赶在月底前送到朔风城。谁知道遇上这邪门风雪。两位……也是往北去的?”他目光扫过屋内的萧迟兮和巫蠡,在萧迟兮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年轻“男子”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旅人。

      “探亲。”萧迟兮简短回答,声音刻意压低。

      行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靠着火堆取暖,与岩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沿途见闻。从他口中,众人得知了一些北境最新情况:

      朔风城守将杜冲(沈清弦旧部)在赫连灼失踪后,暂时稳住了防线,但军中因为主将下落不明、朝廷问责风声而士气有些浮动。北狄右贤王部在遭遇重创后,似乎正在与更北边的左贤王部接触,动向不明。另外,最近朔风城周边不太平,有好几支小型商队和牧民在城西外的“野狼原”一带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传言有“鬼怪”或“沙匪”作祟。

      “野狼原……”萧迟兮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行商又提到,朔风城近日来了些生面孔,有中原商人,也有西域胡商打扮的,似乎在暗中打探什么消息,出手阔绰,但眼神让人不舒服。

      “还有啊,”行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我听朔风城守门的兄弟喝醉了提过一嘴,说前阵子夜里,偶尔能看到城西远山方向,有奇怪的光一闪一闪,不像灯火,倒像是……鬼火。但上官不让议论。”

      奇怪的光?萧迟兮与巫蠡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伙计,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叔……我、我好像……来的时候,在那边山坳里……看见个奇怪的记号。”

      “什么记号?乱讲什么!”年长行商瞪了他一眼。

      “真的……”伙计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用手指在积了灰的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心点着一个点,圆圈上方有三条短线呈放射状。

      巫蠡的眼神骤然凝固。

      萧迟兮也认出来了。那是星纹密锁图上,代表“观测点”或“星力标记”的符号之一!与他们在坤舆图和观星别院记录中看到的变体类似!

      “在哪里看到的?具体位置?”萧迟兮沉声问,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威势。

      伙计被她的气势所慑,结结巴巴道:“就、就在西南边,大概七八里,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刻在一块半埋土的大青石上……旁边,好像还有……车辙印,挺新的,往西北深山里去。”

      西北深山?那是通往更偏僻的燕山支脉,人迹罕至。

      行商见情形不对,连忙打圆场:“小孩子家眼花了,乱画的,几位别当真……”

      萧迟兮却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的漫天风雪。车辙印,新记号,西北深山……是教派在转移?还是在某处建立了新的据点?

      “风雪小些了。”蛛女忽然道。的确,窗外的风啸声似乎减弱了些,雪粒也变得稀疏。

      “准备出发。”萧迟兮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这个意外获得的线索,可能比直接去朔风城更重要。

      岩磐和蛛女立刻行动起来,收拾行装,检查马匹。两个行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利落的动作和瞬间改变的气质,不敢再多言。

      一刻钟后,萧迟兮四人已骑上马,准备离开烽燧堡。萧迟兮临走前,丢给那年长行商一小锭银子:“多谢告知。热水和歇脚之处,两清了。今日之事,忘了吧。”

      行商接过银子,看着四人纵马冲入逐渐减弱的雪幕,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喃喃道:“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

      西南山坳,大青石上的符号清晰可见,与伙计描述一致。旁边的车辙印在薄雪下依然可辨,确实指向西北深山。车辙颇深,载重不轻。

      四人循迹追踪。山路越发崎岖难行,林木渐密,积雪覆盖下,危险暗藏。岩磐在前开路,蛛女断后,萧迟兮和巫蠡居中。巫蠡不时取出罗盘和那块星轨石板碎片感应,脸色越来越凝重。

      “星力残留的痕迹……变强了。这方向……地气确实有异。”她低声道。

      追踪了近两个时辰,天色渐暗。他们深入了一条狭窄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仅容车马勉强通过。谷中积雪更厚,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踏雪和寒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

      前方峡谷忽然变得开阔,出现一片被环形山壁包围的隐秘谷地。谷地中央,竟有几座简陋但显然新建不久的木屋和棚子,隐约有人影晃动。更令人心惊的是,谷地一侧的山壁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出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处堆积着新鲜的石料和泥土,还有几辆运料的板车停在一旁。

      洞口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极不稳定的光芒,与巫蠡描述中“血星砂”被激发时的特性吻合。同时,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矿物和那种甜腻香气的味道,随风飘来。

      “是教派的新据点……他们在开凿山洞,可能是在寻找或利用山体中的地脉节点,甚至……可能是在建造新的祭坛或实验场。”巫蠡声音发紧。

      萧迟兮示意众人下马,将马匹藏在岩石后。他们借着暮色和地形掩护,悄悄靠近谷地边缘,伏在一处雪坡后观察。

      谷地中约有二十余人,大多穿着普通苦力或护卫服饰,但行动间纪律严明,绝非寻常民夫。洞口处,站着两个披着暗红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正对着洞口内的红光指指点点,似乎在商议什么。

      “不能硬闯。”萧迟兮低声道,“人数不明,洞内情况未知,且可能设有机关或更有威胁的东西。”她想起观星别院那些怪物。

      “需要查清他们在做什么,具体规模,以及是否有赫连将军的线索。”巫蠡道,“或许……可以抓个舌头。”

      岩磐和蛛女点头,目光锁定了谷地边缘一个正在小解的落单护卫。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谷地中央最大的那间木屋门忽然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高大,衣着华贵,披着紫貂大氅,面容在渐暗的天光下有些模糊,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倨傲气度,以及身边人恭敬的姿态,显示其地位不凡。

      他走到洞口,与那两个红斗篷低声交谈了几句。风雪将只言片语送了过来:

      “……进度太慢……‘星髓’共鸣不稳定……必须在‘荧惑’达到峰值前完成‘锚点’铺设……”

      “……‘载体’还没有消息……‘血引’也……”

      “……北狄那边……右贤王死了,左贤王胃口更大……不过,‘祭品’来源倒是不缺了……”

      “……京城……陆相传来消息……‘钥匙’可能已离京……方向不明……加强戒备……”

      萧迟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人的声音,她从未听过,但那份从容操控一切的语调,让她瞬间确定——这恐怕是星辰教派中,地位远超乌庄主、甚至可能超过一般“使者”的核心人物!

      而他与红斗篷的对话,透露的信息更是骇人:他们在铺设“锚点”,寻找“载体”,与北狄新首领勾结获取“祭品”,并且……陆修明在向他们传递关于“钥匙”(很可能就是指她携带的墨珠等地)离京的消息!

      教派与陆修明的勾结,比她想象的更深,信息传递也更快!

      必须立刻离开,将这里的情况送出去!

      就在这时,那名高大的核心人物似乎心有所感,忽然转头,目光锐利如电,扫向萧迟兮他们藏身的雪坡方向!

      “什么人?!”他厉声喝道,同时抬手一挥!

      谷地中的护卫瞬间警觉,刀剑出鞘,朝着雪坡包围过来!洞口处的红斗篷也立刻转身,手中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

      “被发现了!走!”萧迟兮低喝。

      四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向藏马处狂奔。身后传来呼喝声和追击的脚步声,还有破空之声——是弩箭!

      岩磐挥动熟铜棍,挡开几支箭矢。蛛女扬手洒出一片黑色铁蒺藜,阻滞追兵。

      他们冲到藏马处,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向来路冲去!

      身后,峡谷中火把亮起,人声鼎沸,追兵已然出动。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个山洞中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炽盛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

      风雪重新变大,打在脸上如同针扎。萧迟兮伏低身体,催马疾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马蹄声、以及自己急促的心跳。

      燕山深处,教派巢穴,核心人物,未完成的“锚点”,寻找中的“载体”与“血引”,与北狄的肮脏交易,还有陆修明那无孔不入的眼线……

      第二卷的终点,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更深、更诡谲的迷雾与危机。

      凤已离巢,却未及鸣,便已置身于暴风雪与黑暗交织的猎场。

      而遥远的朔风城,杜冲能否稳住军心?京城的沈清影能否瞒天过海?赫连灼,究竟身在何方?

      答案,都在前方那片被冰雪覆盖、却暗涌着血色与星光的苍茫北境。

      (第二卷《权弈惊涛》终)

      第三卷《凤鸣天下》开篇悬念:

      1. 北境危局:教派秘密据点正在燕山深处建造“锚点”,其目的为何?与“荧惑守心”、“星门”有何关联?赫连灼失踪是否与之有关?
      2. 追兵在即:萧迟兮四人身份暴露,遭教派追捕。如何摆脱追兵,安全抵达朔风城?教派核心人物是否会亲自追击?
      3. 朔风暗流:守将杜冲态度如何?军中是否已被教派或陆系渗透?失踪的商队牧民、城西的“鬼火”与教派活动有何关联?
      4. 赫连灼之谜:生死未卜,下落成谜。是囚于某处,还是已遭遇不测?若活着,他是否知道教派阴谋的关键?
      5. 京城棋局:沈清影假扮能否持续?陆修明清洗下一步如何?沈清弦、谢孤舟如何应对?宸王萧云霁将有何动作?
      6. 银匣之秘:贴身携带的银匣内,先帝究竟留下了什么?何时何地才能安全开启?
      7. 身份暴露风险:教派已知“钥匙”离京,是否会联想到萧迟兮?她的“异魂”特质,是否会成为教派寻找“载体”的目标?
      8. 北狄新动:右贤王死后,左贤王与教派勾结,会否趁机南侵?北境是否将面临军事与超自然力量的双重打击?

      凤鸣将起于血火,天下棋局,步入中盘生死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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