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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晨曦血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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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晨曦血刃
鬼市陋巷,月光、火光与恨意交织成网。
沈清影的匕首刃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二十年的血仇在血管里奔涌沸腾。她盯着五步外那张与哥哥有几分相似、却属于仇人之女的脸,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巫蠡族……大祭司之女。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巫蠡静静地站着,苍白的面容在幽暗光线下近乎透明。她没有回避沈清影的目光,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歉疚,有哀伤,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
“二十年前的债,巫蠡族从未忘记。”她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今夜,我不是来讨债,也不是来还债的。我是来……”她目光转向被萧迟兮扶着的谢孤舟,以及萧迟兮怀中紧紧护住的皮筒,“……送你们一程,去该去的地方。”
“你以为我会信?”沈清影往前一步,匕首抬起。
“清影。”萧迟兮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目光扫过沈清影紧绷的脊背,又落回巫蠡脸上。“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犀利,“你刚才说,‘送我们去该去的地方’。哪里?”
巫蠡与她对视片刻,缓缓道:“慈恩寺后山隐庐,或者……北郊三十里,枫息部旧祭坛遗址下的冰窖。你们选。”
两个地点,都与沈清弦有关,且都能提供保存坤舆图所需的低温环境!她知道他们的计划,甚至知道他们的困境!
“你怎么知道?”沈清影厉声问。
“因为墨珠告诉我。”巫蠡抬起右手,掌心再次托出那枚幽暗的珠子。这一次,她将墨珠举到与眉心齐平的位置。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墨珠内部那团星云状的暗影,开始缓慢旋转,并投射出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线,光线在空中延伸、弯折,竟然指向了……萧迟兮怀中的皮筒!
仿佛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共鸣或牵引。
“星钥与图卷,本就是一体。”巫蠡放下墨珠,光线消失,“先帝将它们分开藏匿,却留下了彼此感应的秘术。持有墨珠者,在特定距离内,能感知图卷的存在与状态。同样,图卷若濒临损毁,也会向墨珠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
她看向萧迟兮:“你们取出图卷,触发了密室自毁,图卷的‘灵’在哀鸣。我在宫外感应到了,所以赶来。”她又看向沈清影,“我知道你们对巫蠡族的恨,深入骨髓。我不求原谅,只求……一个合作的机会。至少在彻底扳倒陆修明、完成先帝遗愿之前,我们不是敌人。”
巷子里陷入短暂的死寂。远处皇城方向的喧哗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气氛凝重。
萧迟兮大脑飞速权衡。巫蠡的出现太过突兀,她的话也未必全真。但眼前的事实是:她刚刚救了他们,她持有至关重要的墨珠,她知道安全地点,而且……她对坤舆图的了解,似乎比沈清影兄妹更深。
更重要的是,谢孤舟撑不了多久了。他身体的热度在迅速消退,呼吸越来越微弱,靠在萧迟兮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
“我凭什么相信你?”萧迟兮盯着巫蠡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
“就凭这个。”巫蠡忽然将墨珠递向萧迟兮,“星钥,还给你。”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她身后的两名护卫,魁梧汉子眉头微皱,瘦小护卫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阻止,但最终没有动。
墨珠,是开启和解读坤舆图的关键,是先帝遗物中最重要的信物之一。她就这么轻易地交出来?
萧迟兮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巫蠡伸出的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指节分明,托着幽暗的墨珠,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幅诡异的静物画。
“为什么?”萧迟兮问。
“因为这本就该属于你。属于大雍的皇帝。”巫蠡声音平静,“先帝将墨珠留给你,将血引留给枫息部,将地匙线索留给影卫统领……这本就是一个需要三方合力才能解开的局。我只是……一个意外的保管者。或者说,一个迟到的送信人。”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清影充满恨意的脸,声音低了几分:“二十年前,我母亲选择沉默,间接导致了枫息部的悲剧。这是巫蠡族欠下的血债。这些年,我守着墨珠,看着陆文渊、陆修明父子如何一步步蚕食朝纲、勾结外敌、毒杀先帝……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集齐所有碎片、有能力也有决心撕破这张网的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萧迟兮脸上:“我观察你很久了,陛下。从你‘病愈’后第一次在春茗宴上试探陆修明,到你在西窗下与谢统领立下血誓,再到你孤身入冰窖取图……你和我母亲预言中的那个人,很像。”
“预言?”沈清影冷笑,“你们巫蠡族除了出卖盟友,还会装神弄鬼?”
巫蠡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只是看着萧迟兮,缓缓念出一段晦涩的音节,随即用官话翻译:“‘星辰坠于深潭,冰心映出血图。异魂执掌凤印,破晓时分,方见真途。’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用最后力量占卜到的谶语。‘异魂’……陛下,您明白我在说什么。”
萧迟兮心脏猛地一跳。异魂……是指她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吗?巫蠡的母亲,竟然预言到了?这怎么可能?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她伸出手,接过了墨珠。
入手温凉,与她之前接触的那枚假珠截然不同。珠体内部的星云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触碰,旋转速度微微加快,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共鸣的震颤,从墨珠传递到她怀中的皮筒——坤舆图似乎真的“活”了过来。
“先去慈恩寺。”萧迟兮做出决定。慈恩寺有慧觉和尚,有沈清弦安排的接应,相对可控。北郊旧祭坛太远,谢孤舟撑不到那里。
巫蠡颔首,没有异议。她对魁梧护卫道:“岩磐,你背这位受伤的统领。蛛女,前面探路,清理尾巴。”
魁梧汉子岩磐默默上前,小心翼翼地背起已陷入半昏迷的谢孤舟。瘦小护卫蛛女则如同鬼魅般掠入前方巷道阴影,无声无息。
一行人不再言语,在巫蠡的指引下,快速穿行在鬼市错综复杂的巷道中。巫蠡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甚至知道一些连沈清影都不清楚的、被垃圾或伪装掩藏的近道。路上遇到两拨疑似巡逻或搜查的杂乱脚步声,都被她提前绕开。
沈清影始终跟在萧迟兮身侧,匕首未收,目光死死锁住巫蠡的背影,像一头随时可能扑出的猎豹。萧迟兮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杀意的涌动,但沈清影在克制——为了哥哥的计划,为了坤舆图,也或许……为了萧迟兮刚才那句“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
约莫两刻钟后,他们终于穿过鬼市最混乱的区域,抵达东南角。一家门口歪歪斜斜挂着“寿材”破木牌的铺子出现在眼前。铺子门板紧闭,缝隙里没有透出半点光亮。
巫蠡上前,在门板上以特定节奏叩响了七下。三长,两短,一长,一短。
片刻,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一只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在门后扫视一圈,目光在巫蠡脸上停顿一瞬,又看了看萧迟兮和她怀中的皮筒,最后落在岩磐背上的谢孤舟身上。
“进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说道。
门缝扩大,众人鱼贯而入。铺子内充斥着木材、油漆和香烛的混合气味,昏暗的油灯下,堆放着几口尚未上漆的白坯棺材。开门的是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头,他迅速关好门,上了三重门栓。
“慧觉大师在后院密室。”老头低声道,引着他们穿过堆满刨花和木屑的工坊,推开靠墙的一个厚重木柜——后面竟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
通道狭窄潮湿,石阶上长满青苔。走了约二三十级,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铁门。老头在门旁墙壁某处按了几下,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混合着草药、檀香和冰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墙上嵌着几盏长明油灯,光线昏黄但稳定。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面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绷带的沈清弦。他显然还未脱离危险,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石床边,站着一位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矍的老和尚,正是慈恩寺住持慧觉。他见到萧迟兮,双手合十,低宣佛号:“阿弥陀佛,陛下终于到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巫蠡身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多言,只是道:“快将谢统领放平。他中了金线蛊,虽已取出蛊虫,但毒已伤及心脉,需立刻行针逼毒。”
岩磐将谢孤舟小心放在石室另一侧的一张矮榻上。慧觉立刻上前,取出银针,手法迅捷如电,开始施救。
萧迟兮走到沈清弦床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心头沉重。沈清影已扑到床边,握住哥哥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清弦公子伤势极重,幸得枫息部秘药吊命,又及时取出体内残毒,性命暂时无忧,但需静养数月。”慧觉一边为谢孤舟施针,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陛下,图卷可安好?”
萧迟兮取出皮筒,筒身表面覆盖的寒玉髓已开始有融化的迹象。“需要立刻低温保存。”
慧觉指向石室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龛,龛内放着一口小型的、泛着幽蓝寒气的青铜冰棺。“放进去。此棺是前朝遗留的寒冰玄铜所铸,可保低温数月不散。”
萧迟兮依言将皮筒放入冰棺,合上棺盖。一股凛冽寒气瞬间包裹了图卷。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巫蠡。
巫蠡也在看她,目光平静。“陛下现在可以审问我了。关于墨珠,关于预言,关于二十年前……以及,关于陆修明接下来会做什么。”
萧迟兮走到石室中央的石桌旁坐下,示意巫蠡也坐。沈清影依旧守在哥哥床边,但耳朵显然竖了起来。
“从头说吧。”萧迟兮道,“你是谁,真正目的是什么,以及……你都知道些什么。”
巫蠡在石凳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挺直,仿佛这不是昏暗密室,而是宫殿殿堂。
“我是巫蠡族最后一位纯血巫女,我母亲是上任大祭司。二十年前,陆文渊暗中联络南疆数个部族的叛徒,许诺重利,意图掌控南疆势力,为其私通北狄、把持朝政铺路。枫息部祭司,也就是清影姑娘的外祖母,坚决反对,并察觉了陆文渊与北狄往来的蛛丝马迹。陆文渊便怂恿那几个叛徒,联合外敌,围攻枫息部圣地。”
她声音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
“我母亲……当时通过星象预见到了部分惨剧。但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巫蠡族的祖训是‘不涉中原王朝更迭’。她认为,贸然插手,可能会给本已式微的巫蠡族带来灭顶之灾。而且……她也在害怕。害怕陆文渊背后的势力,害怕那个隐隐笼罩在南疆上空的、更加庞大的阴影。”
“阴影?”萧迟兮捕捉到这个词。
巫蠡抬头,看向石室穹顶,仿佛能透过岩石看到夜空。“一个古老的、信奉‘星辰坠落、大地重塑’的隐秘教派。他们与陆氏有联系,甚至可能……陆氏也只是他们在中原的棋子之一。先帝晚年,也在暗中调查这个教派,这也是坤舆图中隐藏的、更深层的秘密之一。”
她收回目光,看向萧迟兮:“我母亲临终前,后悔了。她用尽生命占卜,得到了那段关于‘异魂’和‘破晓’的预言。她将墨珠和一部记载着巫蠡族秘术与部分先帝调查手札的骨书交给我,命我潜入中原,等待预言中的人出现,赎清巫蠡族的罪孽。”
“所以你一直潜伏在京城?甚至在宫中?”萧迟兮问。
“是。我扮作商贾之女,经营药材和香料生意,借此出入权贵府邸,收集信息。宫中也有我的眼线,但不多,且只负责传递最紧要的消息。”巫蠡道,“冰窖屋顶那人是我。我一直在暗中观察,确认陛下是否就是预言之人。昨夜密室开启,我感应到墨珠与图卷的共鸣,知道时机到了,所以取了墨珠,并在西偏殿放了那把火,为你们制造混乱。”
“那些杀手呢?”
“应该是陆修明雇的江湖亡命徒。他丢了坤舆图,又见西偏殿起火,必定猜到你们已经出宫,且最可能混入鬼市。但他不敢大张旗鼓派官兵搜查鬼市——那里鱼龙混杂,牵扯太多地下势力,容易激起民变。所以用钱买通地头蛇,广撒网追杀。”
解释合情合理,但萧迟兮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巫蠡的动机听起来是赎罪和完成母亲遗命,但太过顺理成章,反而让人不安。
“你现在把墨珠给我,又告诉我们这些,想要什么?”萧迟兮直接问出核心。
“两个请求。”巫蠡直视萧迟兮的眼睛,“第一,扳倒陆修明、揭露陆氏罪行时,请留巫蠡族一线生机。我们愿意献出所有秘术典籍,永世臣服,只求血脉不绝。”
“第二呢?”
巫蠡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第二……若将来有一天,陛下找到了那个‘星辰教派’的真相,请允许我……亲手为我母亲,也为枫息部枉死的亡魂,讨一个公道。”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慧觉银针刺穴的轻微声响,和谢孤舟偶尔痛苦的闷哼。
许久,萧迟兮缓缓点头:“若你所言属实,这两条,朕可以答应。”
巫蠡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南疆部族最古老的、表示效忠与契约的礼仪。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谢孤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暗黑色的淤血。慧觉迅速收针,松了口气:“毒血逼出来了。命保住了,但需静养,一月内不可动武。”
几乎同时,石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沈清弦,缓缓睁开了眼睛。
“哥!”沈清影喜极而泣。
沈清弦的目光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妹妹脸上,又缓缓移动,看到了萧迟兮,看到了慧觉,最后……落在了巫蠡身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却因虚弱发不出声音。但那眼神里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
巫蠡对他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萧迟兮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知道,沈清弦与巫蠡之间,恐怕还有她不知道的过往。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人都活着,图已到手。
她站起身,走到冰棺前,隔着幽蓝的寒气,看着里面那个承载着无数秘密与希望的皮筒。
第二卷的征程,在这里似乎可以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他们成功拿到了扳倒陆修明的关键罪证,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还意外地获得了墨珠和一个神秘的新盟友(或潜在合作者)。
但萧迟兮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坤舆图需要破译,陆修明必然反扑,北境战局未明,赫连灼生死未卜,白狼口的交易就在今夜子时,而巫蠡口中的“星辰教派”,更是一个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庞然大物。
她回头,看向石室中这些因各种原因聚集在她身边的人:重伤的谢孤舟与沈清弦,心怀血仇的沈清影,立场未明的巫蠡,还有深不可测的慧觉和尚。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与迷雾。
而晨曦的第一缕光,还远远未曾到来。
(第五十三章完)
第二卷悬念清单:
1. 坤舆图深秘:图中隐藏的关于“星辰教派”的信息究竟是什么?这个教派与陆氏、与二十年前的南疆叛乱、甚至与先帝之死有何关联?
2. 白狼□□易:今夜子时(十月廿八)的交易是否如期进行?沈清弦安排的人手能否成功截获“神机□□”?此事会如何影响北境战局与赫连灼命运?
3. 巫蠡之约:她归还墨珠、透露信息的真实动机是否完全如她所言?她与沈清弦之间有何过往?她手中的“骨书”记载了什么关键信息?
4. 京城暗流:陆修明丢失坤舆图后,会如何应对?是加紧与北狄谋士的密谋,还是发动朝堂清洗?他是否已察觉萧迟兮的真实能力与动作?
5. 人物羁绊:谢孤舟重伤初愈,他与萧迟兮的信任与依赖是否会更进一步?沈清弦醒来后,对巫蠡的态度将如何影响团队?沈清影的血仇如何化解?
6. “异魂”预言:巫蠡母亲的预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星辰坠于深潭”是否还有别的解读?萧迟兮的穿越身份,在这个世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7. 新势力登场:“星辰教派”浮出水面,其势力范围、核心目标为何?他们与北狄、南疆其他部族有何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