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难渡》未扬何若华

82、关于没有你的五十载

　　我亲眼见证了秦未容的死亡，红叶藤蔓将他的躯体死死地包裹着，伴生法器护主是常有的事，可红叶在我眼里算不得法器，做法器实在是屈才了。
　　秦未容收下红叶时，我便觉得不妥，后来何折殿主的死亡似乎在印证我的想法。可那天钟仑山的风雪里，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秦未容的尸体，只有红叶还在挣扎，试图挽救主人的生命，怀醉真君和父亲把我困在原地，我多么想走近红叶，告诉她，不只是她想救她的主人，我比她更想！也许是雪地太过冰凉，当我看着红叶慢慢萎缩成最初的枯枝模样时，我入坠冰窟。
　　秦未容的身躯破碎了，没有了红叶的遮掩，这那样曝露在天地间，陆陆续续有别的门派的人赶到了钟仑山，他们拍手称快，人已死却还要承受指责与谩骂。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身心疲惫过了，即便是连续练功四五日，都没有现在这么累。
　　回到月下居，我只知道盯着门前雪白的梨树，其实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从我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的极度虚空与荒芜。从前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提升修为，飞升成神，可如今我开始怀疑了，飞升成神是为了什么呢？神界有什么好？那里并没有我想见的人。
　　“师弟，你别难过。”
　　是师兄佟烬原的声音。
　　我想告诉他，我不难过，可转过头我看见了镜子里自己模样，原来我真的很难过呀，原来秦未容在我心中是这么的重要啊！可惜我从前没有察觉，可惜我现在才知道。
　　“师兄，容我一个人静静。”
　　这一静就是半月，期间我发现了秦未容送我的海螺另有玄妙，这只海螺是一个留声海螺。
　　我再一次听到了秦未容的声音，他告诉了我青云真君在岸芷汀兰的残忍行径，无论是三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后，青云真君的所作所为，当诛！所以秦未容不惜以命相抗，也要报仇。
　　得知真相的我，气晕了头，冲上云隐宫，劈下匾额，最终父亲与怀醉真君赶到，将我带回了钟仑山。
　　父亲的训斥和他认为的道理并不能改变我，就算被关入天涯海角，每日受雷刑折磨，也不能。可能是因为我平日除飞升以外对其他事物都没有太多兴趣，所以他们都认为我孤傲清冷，无所执念，可实际上我是个固执的人，小时候为了练成一个阵法，我可以三日不眠不休，认定了一个目标就一定要做到，从前这个目标是飞升成神，现在不是了。
　　天涯海角的雷刑让我更加清醒，青云真君已死，就算我冲进了云隐宫又能如何？毁了青云真君的尸身吗？不，没有这个必要，毁了他的一生清誉，毁了他的一生心血，才是真正的“杀了”他。
　　我应该让秦未容重获新生，他是无辜的。古籍中有记载一种重生的禁术，虽是一笔带过，但确实有此术，书中记载，“种魂如豆升，豆成则魂生，从此冥界魂做生者事，生之者冥然。”
　　所以，我拜托师兄将秦未容的尸身保存好。可秦未容的身躯破碎了，师兄光补好这具躯体就费了六年的光阴。
　　时间一晃，又过了四年，我也终于从天涯海角出来了。外面烈日炎炎，与山谷里长年雾气萦绕不同，我似要被这阳光灼伤，休息了五六日才适应。
　　紧接着父亲就宣布将钟仑山掌门的位置传于我。
　　这么多年，我与师兄的动作父亲必定有所察觉，他想用掌门的位置与责任套住我，我不想却也无可奈何。钟仑山的千年基业，不能毁在我的手上。
　　青云真君还是云隐宫宫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可他不光想守住这基业，还想将这基业扩大，但他心术不正，不择手段，毁了自己也将毁了云隐宫。
　　钟仑山的事务将我的计划拖了三年，期间我去看过无数次被修复完整的秦未容的身躯。一有时间，我就立刻赶去了南城。南城鱼龙混杂，寻找高人或者禁术，去这儿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在南城竟然碰到了魔族，而且这个魔族我也认得。
　　“梵厄提？”
　　梵厄提一眼就认出了我，可不知为什么他要假装不认识。
　　坐在他身边的红衣魔族从我叫出“梵厄提”这个名字后，就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这个魔族魔力深厚，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师尊，回去吧。”红衣魔族把梵厄提叫作师尊，那他就是大魔君祁山无疑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想告诉我，“别惹我们，别靠近我师尊”。
　　我目送二人离开，亲眼看着他们走进了南城的摘星楼。
　　在梵厄提和祁山俩人离开后不久，一个乞丐模样的半大小孩走了过来。
　　小孩很瘦弱，手被磨破了皮，结了血痂。他的衣服很破，可头顶的帽子很完好，将他小脸完全藏了起来。
　　小孩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练气修为，还未辟谷，我以为他是饿了，想问我讨要些吃的，可我已经辟谷并没有吃的，便想给他些灵石，让他自己去买。
　　小孩收下了灵石，却没有走开。
　　“公子是钟仑山的修士吗？”他的声音很稚嫩，并不能听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出门时为了防身，并没有换下钟仑山的练功服和鹊尾冠，毕竟南城并不是太平之地。所以，小孩的话我并不吃惊。
　　“钟仑山可是修真界的三大派之一，要什么稀奇的宝物没有，公子出手还这么大方，想来灵石也不缺。不缺宝物不缺灵石，却还要来南城这种地方，想必不是缺杀手，就是缺禁术。”
　　这小孩小小年纪却分析的头头是道，可见其心思之细腻。一个练气的小孩能在南城活下去，必有过人之处。
　　“你叫什么名字？”
　　“聂无尘。”
　　听名字不像孤儿，我又询问他父母何在，他却不肯回答。
　　“公子无论是缺杀手还是缺禁术，都可以找我，南城我熟。”
　　我以为这是他揽客的惯用伎俩，便随口提了重生的禁术。本不抱希望一个小孩能知道这种极为隐秘的禁术，却不想小孩竟然说，“重生的禁术？这我也知道。”
　　聂无尘将我带到无人处，而后告诉了我，他所知道东西。
　　“你可知这天下有一种莲花？一蒂却花开两朵，命为并蒂莲。而这天下有一种魂魄，也叫并蒂莲。以神界并蒂莲的莲子为种，待花开之时，活人的魂魄为引，通冥界找到你想找的那个死人的魂魄，而后二者魂魄合二为一，两具身躯一个魂魄，重返生者世，即为重生。但是，想要并蒂莲开花不是易事，它本就是神界之物，又极为娇贵，需极品灵草为养料，玄冰化的水浇灌，快则三年，慢则十年，才能开花。”
　　这些条件于我而言都不是难事。
　　“公子是钟仑山的人，想必这些都不是难事，但有一件事，公子可要考虑清楚了。两具身躯一个魂魄，一个死另一个也别想生，而且，魂魄不全，永不能飞升成神，公子如果都能接受，我就告诉公子并蒂莲的种子在哪儿。”
　　不能飞升？这确实不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答应的条件。
　　我留在南城考虑了三日，期间将那个丑丑的，我一度非常嫌弃的小雪人拿出来看了又看。我和秦未容初相遇是在桃花岛的妙缘茶楼，他用阴阳鼓替我解围，他以为我没发现他，可他那佯装无事的模样，真的很明显了。
　　后来在拍卖会上，我又遇见了他，他坐在前面没有看到我，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像他那般总是笑意盈盈的人，一定没有很多心事，大概也没什么目标吧。
　　那时候我并不了解他，对他的印象不好也不坏。
　　再一次在无间境遇见时，他却救了我。
　　他的话真的很多，看见稀奇的东西了要说，没看见稀奇的东西也要说。起初我有些烦躁，后来也就习惯了，两个人在无间境，不说话会让恐惧放大。
　　那时，我想他大概就是个油嘴滑舌的人，特别是他发现借灵草并将它看做宝贝时。父亲常常训诫我们，使用借灵草就是走捷径，平庸的人可以使用它，但是，钟仑山的弟子不可以。
　　可他之后在天坑里的表现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他很敏锐，虽有些小聪明却能用在对的地方。
　　人界的种种也证明了这一点，并且，他也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在昆仑雪山他为了找到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都晓。
　　如果我放弃飞升成神的可能，换他实实在在的重获新生，那么我愿意。
　　在我去找寻聂无尘时，居然再一次遇见了梵厄提，这一次祁山没有跟在他的身边，他是秦未容的师尊，所以我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说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去悦君山找他。
　　此后，我去往了无间境，在冰原下找到了地宫，在地宫中找到了并蒂莲，并取得了种子。我种并蒂莲是为了救秦未容，那这株并蒂莲又是谁为了谁而种的呢？
　　但这些都不是这个地宫里最大的秘密，钟仑水榭暗室里的手稿才是这座地宫隐藏最深的秘密，虽被人撕去了几页，可依旧不妨碍它的神奇，在看到红叶的相关记录时，为防止后来者看到，我也选择撕去了相关的几页。随后的翻看中，我竟然看到了聂无尘所说的禁术，方法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聂无尘看过这个手稿？可他一个练气散修，根本不可能进入无间境。
　　这个疑惑一直留在我的心底，直到我遇见齐扬身边的白袍男子，小孩也有长大的那一天，可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五十年的时光，我付出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目的达到了，我想见的人也见到。而云隐宫，也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无视和纵容后，被碧璇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