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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说书人 他等的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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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太子,他已经二十岁了,仍旧没有娶妻。老皇帝很着急,但又奈何他不得,最后终于松了口,让他只要找一个姑娘回来,无论身份地位,都可以做太子妃。
太子很高兴,他一直在等一个梦里的女孩,那个女孩会穿着鹅黄色的衣裙从桃花林中蹦蹦跳跳地向他奔来。
太子踏上了找那个女孩的路,他在桃花开的时候走遍了全国的桃花林,但从未找到那个梦里的姑娘。
有人说女孩不存在,但太子不死心,明明每天都会在梦中相遇,怎么会不存在。于是又一年一年的找了下去,直到他成了皇帝,也没找到那个姑娘。
皇帝不能后宫空虚,在满朝大臣的死谏下,他松口选了妃。那以后,女孩再也没来过他的梦里,他也再不能出宫去寻访桃花林了。于是他在宫里种了一片桃花林,每天下朝后都会去那里坐到天黑。就这样十几年过去,迈入中年的皇帝再踏入桃花林的时候,居然看见了一个鹅黄色衣裙的女孩蹦蹦跳跳向他奔来。
一切的场景与梦中重合,他入魔了一样张开怀抱,女孩却在他面前停下,聘聘婷婷行了一礼:“皇叔。”
“你这故事不行。”这位京城里最享誉盛名的说书先生摇了头,“你这没亮点,听众不会喜欢的。”
面前的中年男人诚恳地求问:“那怎么算有亮点呢?”
“要我说,你得讲这之后的故事才行,”说书先生张开手中折扇,“你这就是个故事背景,事情根本就没开始嘛,那皇帝之后怎么了,那个终于出现的姑娘之后又怎么了?”
中年男人微愣:“后面的故事,不好。”
“好不好的你说出来,让我给你评断评断。”说书先生很热情,他还是很愿意提携后辈的。
“后面,”男人皱着眉,“女孩的父母在火中惨死,皇帝把女孩接进了宫里,刚开始他知道这样不对,就想着只要自己天天能看见她就好,但是……”
桃林中的女孩练着自己新学的舞,转身时看见了一直在默默旁观的皇帝,面上立刻带了艳压桃李的笑。
皇帝在那美好的笑容中微愣,又在那声“皇叔”的清脆呼喊中回了神。
女孩与往常一样提着裙子向他跑来,又在几步外停住行礼:“见过皇叔,皇叔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可是看绮儿练的不好在一边笑话?”
“怎会,”皇帝每次都会震惊于自己温柔的语气,“绮儿很厉害。”
“皇叔在夸我吗?”惊喜染上女孩的眉梢。
“当然,”皇帝只看着她鲜活的样子便觉得开心,“天还凉,绮儿不在宫里歇着怎么想起出来练舞?”
“皇婶说下个月宫里要办赏花宴,让我准备节目,”女孩说着就懊恼地皱起眉,“我音律一窍不通,字写得也不好,总不能倒时抓着大家看我下棋吧?所以只能学个舞看能不能应付一下。”
皇帝这时想起来,每年四月宫里要办赏花宴,其实就是贵人们相看媳妇女婿的宴会,他的皇后就是某一年的宴会上被太后指来的。
“那种宴会,你不去参加也罢,”皇帝鬼使神差地说,“你还小。”
女孩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不小了皇叔,我已经及笄了!”
皇帝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拿出长辈的样子:“皇叔还想再留你几年,再多多为你相看,细细挑选才行。”
女孩红了脸低下头,娇羞地应了声喏。
皇帝却心口堵得很,他突然发现,在他眼中是个晚辈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已经到了待嫁的年纪。
他不可以,天下却有大把的少年可以。
“他觉得,又怨又气,”中年男人说到这里有些犹豫,“所以那晚他回去喝了酒,喝到晕头转向,闯进了女孩的宫殿。”
“这里好,”说书先生一拍手,“香艳题材最收欢迎。”
“但是那晚什么也没发生,”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女孩哭着扇了皇帝一巴掌,把皇帝扇醒了,所以他离开了。”
“嗯,”说书先生扇开扇子,“倒也并非不可,且先往下说说看。”
“那之后皇帝很愧疚,他不敢去见女孩了,他觉得自己做了此生最错的一件事。但是后来,女孩还是去参加了赏花宴,还与一位贵族子弟有了婚约……”
“陛下,臣妾绝对是仔细为康成挑选的,”皇后看着皇帝的脸色,诚恳地解释,“那许宴是个少年英才,人品也极为贵重,况且齐国公府掌有兵权,康成嫁过去也能为陛下拉拢武将……”
“够了!”皇帝一把把茶杯扔到了地上,碎瓷溅到皇后身上,她吓了一跳,却不敢动。
皇帝现在只知道女孩要被抢走,她要离开了。
明明是他梦里的姑娘,明明是他等了多年的女孩,凭什么要嫁给别的男人!
“绮儿她,”皇帝很想说些什么阻止这件事发生,但他又不知能有什么理由能掩盖住自己隐秘的心思,“你可问过她的意见了?”
“问过了,”皇后赶紧接话,“臣妾还安排了他们见了一面,两人都很满意,绮儿是很高兴地答应的。”
这话无疑更刺激到了皇帝,怒气从心底冲上脑袋。
他甩袖离开去了女孩的宫殿,他很想去问一声为什么,是他对她还不够好吗?为什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
“陛下。”女孩看见他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行礼,再也没有向他奔来,也再也没有那声甜甜的皇叔了。
皇帝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想起来自己不久前刚做了什么。
“几日后春狩,你随朕一起去,”皇帝话到嘴边就改了,“那位,许世子也会去,到时你与他接触接触,若是不喜欢立刻告诉皇叔,皇叔就解除你们的婚约!”
皇帝后来说得很急切,却看见女孩略带了笑的表情。
他顿时心头空落落的,好像血淋淋被人挖走了一块。
“春狩,离开皇宫也是离开规矩,”说书先生摇晃着脑袋,“若是在这里那位女孩跟皇帝发生些什么是最好了。”
“可没有,”中年男人还是摇头,苦笑一下,“倒是那位贵族子弟与那女孩发生了些什么……”
皇帝永远记得许宴抱着程瑜绮时那狼一般的眼神。
那种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了,许宴对程瑜绮势在必得。
比赛那天,少年恣意张狂直接将程瑜绮直接从他身边抱走的时候,皇帝就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他嫉妒了。
嫉妒那年轻的孩子能不顾规矩不顾礼法抢走自己喜欢的姑娘,让满场的人为他喝彩鼓掌。
他明明是皇帝,却做不到那般不管不顾的张扬。
许宴带着程瑜绮离开的时候,一个赤裸裸的现实摆在了皇帝面前。
他们才是名正言顺,才是天作之合,所以即使许宴那般直接将程瑜绮抢走,大家也只会传成一段佳话。
可皇帝自己的爱就像在潮湿黑暗的角落扭动的蛆虫,不能见光,让人恶心。
这种扭曲的情绪在程瑜绮居然和许宴独自在外过了一夜才回来时达到了顶峰。
皇帝站在营帐口看着将程瑜绮送回来的许宴。
他们对视了。
许宴几乎是立刻扬起一抹猖狂的笑,带着对他的嘲讽。
在那一刻,皇帝下定了决心,他要杀了许宴,他要成为那个能名正言顺拥有程瑜绮的男人。
“你这个……”说书先生揉了揉额角,“你这男主是皇帝还是那个贵族子弟?怎么我听着这皇帝越来越往反派发展了呢?”
中年男人却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故事里,丝毫没有理会说书先生的话。
“皇帝原本没想做那么绝的,毕竟那位贵族子弟家中对朝廷确实有很大的功劳,但千不该万不该,在女孩和他成婚的那天……”
“陛下,您不该再往前走了。”许宴抱臂靠着柱子,拦在皇帝和程瑜绮中间。
“许宴,你为什么会在宫里!”程祐启震惊地后退两步。
“明天成婚,臣今天忍不住激动想来看一眼臣媳妇而已。”他特意在“媳妇”上加了重音,像是在炫耀一样,“但臣倒不知道,您竟然跟臣有一样的想法。”
程祐启稳定了下心神:“朕怎么也是绮儿的皇叔,新婚之前来看看她有何不妥?倒是你,一个外男夜潜宫城,难道不怕朕治你的罪?”
“都说了是太激动嘛,”许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过陛下,臣是来偷偷见媳妇,不带随从很正常,您可是臣媳妇的叔叔,大半夜独身一人到侄女的闺房来,不合适吧?”
程祐启皱起眉,他现在有理由怀疑,许宴已经知道什么了。
绮儿竟如此相信许宴,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吗?她就不怕许宴知道后嫌弃她而悔婚?
“陛下,满屋子就咱们几个,没必要打哑谜,”果然,许宴放下隔间的帘子隔绝了他看向程瑜绮的视线,一步步向他走过来,那狠戾的眸子像极了一只狼,“康成郡主是我娘子,是我要携手一生一世的人,谁敢欺她、辱她、逼她做不情愿的事,那我即使拼了命,即使对上的是皇权,也会为她讨回一个公道,陛下可明白?”
程祐启知道他说这些话的底气。
齐国公府掌控着全国超七成的军权,若想,动动皇位也不是没可能。
“朕当然明白,”程祐启笑着拍了拍许宴的肩膀,“你肯这般对绮儿,朕很高兴。”
一生一世?
没有这个机会的。
“然后皇帝筹备了整整十年,设计一环扣一环,最后让那个贵族子弟死在了边疆,还以叛国罪抄灭了贵族子弟的家族,”中年男子说到这里事面上有一种痴狂的炙热,“女孩终于可以回到他身边了。”
“我建议你直接把男主改成那位贵族子弟,这位故事里的皇帝虽然悲情,但人物实在是太过偏激,听众不会喜欢的。”说书先生很认真地在给建议。
“为什么不喜欢?”中年男子的眼中充满了红血丝,一眼看上去有点吓人,“难道大家也都觉得伦理之下不能有爱情吗?”
“倒也不是,”说书先生摇着扇子,“但这个皇帝吧,爱得太畸形了,人设有问题,当不了男主。”
“那如果非要让我这个传遍天下,成为一代佳话呢?”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渴盼。
“也不是没办法,”说书先生合上扇子,“要么改男主,要么我们把这个皇帝塑造成一个一直隐忍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人,把那个贵族子弟写成一个会打媳妇纨绔草包,这样就感人了。”
中年男人不以为然:“喜欢为何要在背后默默付出?皇帝忍了许多年,最后还不是让别人娶走了?只有抢才能把自己想要的拿到手。”
“非要我说那个皇帝就有病,”说书先生有点生气了,这个人听不进他的任何意见,太固执了,“为了个莫名其妙的梦就喜欢上自己侄女就算了,人家姑娘又没喜欢过他他还天天欠儿登的造事儿……”
后面的话说书先生说不出来了,他只觉得脖子一凉,什么热热的东西就流了出去,随后他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暗卫守了刀隐回了黑暗里。
“明明是最好的说书先生,怎么就听不懂朕的故事呢。”中年男子撑着桌子站起来,幽幽叹了口气就出了门。
外面的大街上还飘扬着纸钱,送葬的队伍似乎才刚刚拐过前面的街口。
中年男人痴痴地看了满天的纸钱好一会儿。
故事其实并没有完,皇帝终于把女孩带回了自己身边,他告诉女孩她的丈夫死了,她的丈夫在他的计策面前多么的不堪一击,她的丈夫如何一步一步踏入了他的圈套,她的丈夫如何一点一点被他逼到自刎身亡。
他说:绮儿,我没杀他,他是自杀的,我没沾上他的血。
他说:从他敢从我身边抢走你的时候,他就注定要死了。
他说:许宴太好骗,太老实,他居然在最后一刻还在想着保护满城百姓。
他说:当年烧死你爹娘的那场大火是我放的,因为他们发现了我对你的心思,居然敢阻挠我。
他说:这些年我一直借皇后之手除掉自己的子嗣,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你生的孩子。
他说:绮儿,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我杀了那个你跟许宴生的杂种,你嫁给我好不好?
他真的想好了,他要为绮儿遣散后宫,只让绮儿做他唯一的皇后。
但他没想到,他的绮儿那么烈性,一尺白绫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找许宴去了。
但是绮儿,你太单纯了,你是以郡主身份入葬皇陵,许宴则躺在自己家的坟地里,你们即使死了也别想再相遇。
中年男人浑浑噩噩地回了宫,下意识走到桃花林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那里哭。
他想把人赶出去,却在小姑娘转头时愣了神。
那充血的眼睛,那压抑到极致的怨恨,跟他的绮儿临死前神情一模一样。
小姑娘拿着匕首就冲过来要杀他,他却恍惚好像看见了当年那个提着裙子跑向他的女孩。
小姑娘被侍卫制住,中年男人却慢慢笑起来,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这是他的绮儿的女儿,真是像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