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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一段早恋引发的血案 这世上真的 ...

  •   陛下是日头渐西时才回来的。

      宫人只见他一身甲胄未脱三尺长剑未拭,带着呛人的血气径直就回了长阳殿,将御书房里守着等消息的一众大臣直接晾了半个晚上。

      却不知他在御花园就直接脱了甲胄在湖边,跳下去游了一圈洗去身上血气,满身湿答答跟个贼人一样摸到了长阳殿门外。

      长阳殿今日格外地安静,行走的宫女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内院中跪了一个八九岁孩子的身影,身形比同龄人更高一些,衣着华服气度不凡,即使是跪着也脊背挺直。

      纪淮眯眼看过去,认出了那是自己儿子。

      他行入院中,冲那些向自己行礼的宫女太监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蹲到了儿子身边。

      “怎么跪在这儿?惹你娘生气了?”

      纪泽黎扭头看见他,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才道:“算是吧。”

      “你干什么了?”

      “就是,拿了个东西。”纪泽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偷的?”纪淮了然。

      “你怎么?!”纪泽黎下意识抬头,对上纪淮的目光后又赶紧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偷的什么?”

      “出宫的令牌。”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纪泽黎闭嘴不答。

      纪淮瞥了他一眼:“最近外面很危险,你还小,听你娘的在宫里呆着吧。”

      “我必须去!”纪泽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烁烁的光,“就是因为危险才去!”

      纪淮先是一愣,随即微眯起眼睛。

      这小子向来早熟从不冲动行事,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有喜欢的姑娘了?”

      “没,没有!”,纪泽黎双颊迅速变红,眼睛躲闪向一边犟着嘴解释,“就,就是认识了个朋友……”

      纪淮凑近:“担心人家?”

      “不,不担心。”纪泽黎咬紧嘴唇不敢看他。

      纪淮拿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那姑娘是谁?”

      纪泽黎看看他,低下头想了想,干脆一咬牙:“唐家的大小姐唐苏木。”

      “唐苏木?”

      “太傅唐礼老爷子的重孙女。”

      “唐礼?!”纪淮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皱起眉。

      纪泽黎发现他的反常,期艾道:“就、就是有点好感,也,也没有那么喜欢……”

      纪淮看他紧张的神情不似作假,便略微把心里的事收了收:“我记得唐老爷子的重孙女才四岁吧?可是比你小了整整一半!”

      纪泽黎未觉不妥,反而不知想起什么甜甜笑起来:“所以她喊我哥哥呢!”

      纪淮脸一垮:“一个四岁的小奶娃娃你都动心思,看来是小时候挨你陈爷爷的打少了。”

      纪泽黎不服地犟嘴:“她可好了,我就是喜欢她!”

      “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喜欢,你才见过几个姑娘。”纪淮一翻白眼。

      纪泽黎很不服气:“爹什么时候跟娘定的婚约?”

      “三岁吧。”

      “直到现在爹是不是见过许多姑娘了?”

      “算是不少。”

      “对娘的心可曾变过?”

      “那当然不可能!”纪淮很坚定。

      纪泽黎了然地看着他耸了耸肩:“你三岁都有媳妇了,我都八岁了还不能给自己准备上吗?”

      纪淮一时有些无话反驳,只得道:“你娘怎么说?”

      “娘说我要的话她会给,但偷不行,让我在外面跪足了三个时辰再把令牌拿走。”纪泽黎说话带了些懊恼。

      纪淮乐着拍了下他脑袋:“你当媳妇那么好娶呢?慢慢跪着吧,这才刚开始。”

      纪泽黎冲他做了个鬼脸,扯了扯他湿透的衣服:“爹,你身上太湿了,我刚看见我娘在榻边给你放了衣服,记得换了衣服再上床,不然小心被踢下来。”

      “管什么闲事!”纪淮扬起拳头作势要打,纪泽黎缩着脖子笑了起来。

      纪淮瞪他一眼,站起来往屋里走,路上拦了个宫女不知说了些什么,说完还幸灾乐祸地看了纪泽黎一眼。

      ……

      长阳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纪淮蹑手蹑脚进屋,湿透的鞋袜在地毯上泅出一圈圈的痕迹。

      许稚一躺在贵妃榻上,身上盖了件薄毯睡得正香。

      纪淮转了一圈没看见所谓的给自己准备好的衣服,最后靠近了许稚一才发现那一叠衣物被她枕在头下。

      看样子是等他的时候撑不住睡着了。

      纪淮叹了口气,小心地把自己的手蹭进许稚一的脑袋和衣服中间,再屏住一口气慢慢把她的脑袋往上抬。全程手部动作轻柔,面部却绷紧到有了几分狰狞,生怕把睡着的人吵醒。

      等他终于可以把许稚一的脸抬到衣服可以抽出来的时候,许稚一却发出了一声嘤咛,睫毛扇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纪淮呼吸一滞,只见许稚一迷糊着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纪淮刚要松口气,却听见许稚一出了声。

      “你回来啦~”那声音糯糯地带着浓厚的鼻音,纪淮几乎瞬间心就软成了一滩水。

      许稚一脑袋正迷糊着,下意识就要往床里面蹭给纪淮腾地方,还把自己身上的毯子往他身上扯。

      纪淮看着她半个身子都要挪出了贵妃榻外面,赶紧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可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湿透的衣服又赶忙要把她推开,没想到许稚一一双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腰,脸也蹭过来贴到了他胸口。

      “媳妇儿,”纪淮轻轻推了推她,“我换个衣服去再抱行不?”

      “嗯……”许稚一迷迷糊糊放开他,一翻身想滚回床里面却又差点就从榻上翻下去,纪淮眼疾手快赶紧又把人捞了回来。

      “这不是床,小心点。”纪淮贴到她耳边轻声道。

      许稚一强睁开眼往身下看了看,认出这里是自己的贵妃榻,干脆伸手去抱住了纪淮的脖子:“回去。”

      还是那般软糯的声音,纪淮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废物,都老夫老妻了还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纪淮暗骂自己一句,轻柔地要扯开许稚一挂在他脖子上的手:“乖,我身上脏,等我换了衣服抱你回去好不好?”

      许稚一显然没听见,还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催他怎么还不抱一样。

      这下倒好,许稚一本就轻薄的寝衣这下也被蹭得潮湿了。

      纪淮叹了口气,拦腰将人抱了起来。

      反正也是湿了,一会儿一起洗澡算了。

      许稚一被他一抱,脑子反而稍微清醒了几分,再次睁开眼认了认抱自己的确实是自己相公,又安心地闭上了眼,手却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摸起来。

      纪淮脊背一僵,抱着人站在屋中走不动了:“怎么了?”

      “受伤没有?”许稚一耸了耸鼻子,“我闻到腥味了。”

      纪淮一撇嘴,这不是血腥味,是御花园池子里的水该换了,上次还没这股子腥味呢。

      “没受伤,”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是别人的血。”

      总不能说是水腥了!

      许稚一被放到了床上,她却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干脆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热水早就备下了,你去洗个澡,衣服在榻上自己换。”

      “一起吧,你别受凉。”纪淮扯了扯她已经被浸透的寝衣。

      许稚一这才发现纪淮全身是湿透的:“外面下雨了吗?你身上怎么这么湿?”

      纪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是我,那个一不小心掉池子里了。”

      空气一时陷入静谧,许稚一直直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咳咳!”纪淮干咳两声,伸手去拉许稚一的手,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好冷啊,我们去洗澡吧媳妇儿。”

      许稚一白他一眼,冲他伸出双手。

      纪淮赶紧把人抱起来往耳房走。

      耳房里蒸腾着白气,长约九尺的圆形水池里已经放满了热水。

      纪淮把许稚一放在池边,伸手去试了试温度。

      “温度正好,媳妇你怎么算定我会这个时候回来的?”纪淮开心地回头。

      许稚一漠然:“我只是让惜婵在池子里放满沸水,早回来就烫晚回来就冷,是你自己回来的时间好。”

      纪淮略委屈地瘪了瘪嘴。

      两人褪去衣衫沉进水里,纪淮习惯性地把许稚一的腿搭在自己膝盖上开始给她揉腿。

      许稚一收回脚:“别揉了,御书房肯定有好多大臣等你呢,你赶紧收拾收拾去见他们吧。”

      纪淮充耳不闻,从水下又捉了她的脚回来:“马叔早就去告诉他们外面的事已经解决了,还爱等等他们的。”

      “京郊怎么会突然有暴乱?还趁这个朝中精锐都去了北境的时候?”许稚一皱起眉。

      这个问题从早上纪淮出去平乱开始她就在想了,可幕后主使有能力的没动机,有动机的没能力,最后居然一个可疑对象也没想出来。

      “那些暴民确实是有组织而来,但绝大部分是普通百姓,看上去是被有心之人煽动的,”纪淮的全部心神都在许稚一腿的穴位上,说话就有些漫不经心,“不过人群里倒是混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刺客,他们认准朝中无将我一定会亲自前往,所以杀我才是他们的目标,暴民不过是个迷烟罢了。”

      许稚一心头一跳,猛地收回自己的腿:“怎么会有人盯上你?”

      “我是皇帝,怎么会没有人盯上我?合该全天下人都要盯着我才是。”纪淮叹了口气,再次从水里把她的腿捞起来。

      “我又不傻,”许稚一趁机踹了他一脚,“可纪家坐皇位已经十三年了,江山稳固国泰民安,若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谁敢刺杀直接冲着皇帝去?”

      “或许往日有仇呢?”纪淮低着头,忽然冷笑一声,“那几个刺客身手实在差的很,看样子这个幕后主使没什么本事,请不起更厉害的刺客。”

      许稚一皱起眉,没能力却有动机的人,可有的是。

      “我本来也确定不了是谁,但刚刚跟泽黎说话倒提醒了我,”纪淮抬起头,“身为太子,他近来似乎与唐家一位小姐走得过进了。”

      许稚一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暗指的谁,猛地瞪大眼看着纪淮。

      纪淮也看着她,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唐家是前朝老臣,老爷子唐礼与当年的靖王,也就是纪淮的爷爷是连襟,故而也成了本朝的中流砥柱。

      唐礼老爷子对纪家忠心不二,但唐礼的幺妹唐锦,是前朝皇帝程祐启的皇后,因为没有子嗣,纪淮入宫后将其遣回了唐家,以太妃之礼荣养终生。

      那时许稚一还曾唏嘘,唐锦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为他担下善妒和谋害皇嗣的骂名,在四方的宫墙里蹉跎了一生,直到程祐启临死时也未曾被正眼看待一次,可悲又可怜。

      许稚一甚至还特意与纪淮谈论起来,如果有一天不爱她了,请千万要直接挑明放她出宫,她不占着别人的位置,更不愿意委屈自己。

      许稚一自己是有感而发,可那番话似乎着实是把纪淮吓了一跳,拉着她的手又是发誓又是保证急的眼眶都红了,不过那时候她身体不好整日昏昏沉沉,现在都记不清纪淮到底说过什么了。

      “想什么呢?”纪淮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在想我之前跟你说的,要是移情别恋了一定要放我出宫那件事。”许稚一嘴角挂上淡笑。

      纪淮急了:“你怎么还记得?是我最近哪里做到不好让你又想起来了?”

      “没有没有,”许稚一赶紧安抚他,“只是突然发现那时候我整日昏昏沉沉,现在都记不起你又指天发誓又要滴血为凭的说过什么了,有些懊悔而已。”

      纪淮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许稚一,只有你移情别恋的哪一天,没有我纪淮……呸!你也不能!!”

      “好好好我不会的不会的,”许稚一忍着笑举起双手投降,“臣妾错了,我的陛下。”

      纪淮这才消气,发泄似得在她的腿上拍了一巴掌,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水里。

      水偏凉了,纪淮先出去穿好了寝衣,才回来拿毯子给许稚一裹上,小心翼翼抱回了寝室。

      “那你还记得当时跟我说了什么吗?”许稚一靠在纪淮怀里,戳了戳他的下巴。

      “那时候被你逼急了想起来什么说什么,现在怎么可能还记得。”纪淮冲她翻了个白眼,将人小心放在床上。

      “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像个瓷娃娃,一碰就碎。”许稚一由着纪淮开始摆弄给自己穿衣服,幽幽地叹了口气。

      真的快要被宠成废物了。

      “你本来就是个瓷娃娃。”纪淮捏了捏许稚一刚泡完澡红扑扑的脸,给她扣好最后一个扣子,下床自己去穿衣服了。

      许稚一探出头去看了眼屋里的西洋钟,纪泽黎已经在外面跪了两个时辰了。

      “怕是腿已经很疼了。”许稚一不由得忧心起来。

      “不用担心,陈叔训他练功的时候,马步一扎都两个时辰。”纪淮穿戴整齐,还搬了个炕桌过来。

      “要干嘛?”许稚一口里问着,还是把被子往里推了推给炕桌让出地方。

      “吃东西啊,”纪淮变戏法似得从背后拿出几个纸袋,里面打包了各种小吃铺满了一桌子,“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放心,没沾上水。”

      许稚一咽了下口水,但还是犹豫道:“可娘说不让在床上吃东西……”

      裴念惜不习惯被很多人照顾,故而即使是进了宫,自己殿里也都是亲力亲为的收拾,很少让宫女进内殿。纪淮夫妇二人也受其影响,内殿很少让宫人进来,一些小东西也都是自己整理。

      糕点渣掉到床单上确实不好收拾……

      “晚上让惜婵直接换床单,一天扔一套朕都买得起,”纪淮跳上床凑到许稚一身边,“而且一会儿有一出大戏,若不就着些点心看实在可惜。”

      “什么?”许稚一好奇地眨了眨眼。

      纪淮还没说话,外面已经传来了纪泽黎的哀嚎。

      “救命啊!!”

      “你喊个屁的救命!人家唐家姑娘才四岁,你是疯了吗?!?!”纪晟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

      许稚一震惊地看向纪淮,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把爹叫过来了?”

      纪淮没忍住地发笑,眉眼间全是幸灾乐祸,颇有小子你也迎来了这一天的嘲讽之味,看得许稚一想打他。

      那可是他亲儿子!

      纪淮没有意识到她生气,还殷勤地递了块龙须酥到她嘴边。

      许稚一瞪了他一眼,张嘴把龙须酥咬下去一半,心中宽慰自己:

      反正纪家人对待儿子似乎都是这么个态度。

      她现在对去年纪叔叔抢了陈叔的铁拐杖辇着纪淮绕着皇城跑了两圈的事还记忆犹新。

      “爷爷,你记得我多大吗?我与她相差不多啊!”外面,纪泽黎堪堪接住纪晟砸下来的铁拐杖,虎口都震的发麻,“再说,我也没说现在就娶,我就是想见见她。”

      纪晟一脚踹过去让他在地上打了俩滚。

      “大一半了!!你八岁人家四岁,等你二十了人家也才十岁你要不要脸!还不娶就见见,不娶见人家干嘛?玩儿人家姑娘吗?!”

      纪泽黎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觉得自己可能猜到为什么爹说什么都不让爷爷碰朝政了。

      听说当年爷爷在蜀中还是做酒楼起家的,这样真的能算清帐吗?!

      他这边心里还吐槽着,纪晟已经拎着铁拐冲过来了,他赶紧爬起来撒腿就往屋里跑。

      “爹!娘!救我啊!爷爷要杀我啊!!”

      纪淮万万没想到火让自己儿子引过来了。

      他把许稚一剩的半块龙须酥往嘴里一塞,跳起来就要去关门,而许稚一想掀被子把炕桌盖住藏起来,纪淮被被子一绊,整个人以狗吃屎的姿态直直冲床下翻了过去,乱蹬的腿还直接踹翻了炕桌,糕点撒了一床。

      纪淮身手好,手一撑地空中翻了个身就稳稳落地了,但这时纪泽黎和纪晟已经冲进来了。

      “娘!!救我啊!!”

      “泽黎小心别踩到点心!”

      “兔崽子你娘也护不住你……稚儿,诶呀我的宝怎么头发湿着,小心着凉啊……兔崽子你下来!”

      “爹,没事,你往死里打他,我带我媳妇出去。”

      “你给老子站住!床上这都什么玩意儿!你又在床上吃东西了!你娘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过来跪着……稚儿乖宝听话快把头发擦干去找你娘,她正念叨你呢。”

      “爹我也……”

      “爷爷我也……”

      “你们俩给我呆着!跪下!跪一排!跪直!”

      “爹,大晚上别这么生气,你看……”

      “稚儿乖,爹知道你心疼他们,不用心疼,听爹的出去吧,这俩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纪淮不许跳窗户!回来!泽黎别学你爹!他腿长你腿短再摔了你……”

      “啊啊!!!疼!!”

      今天的长阳殿,就突出一个兵荒马乱。

      ……

      是夜。

      月上树梢,唐家西边一个院子里,一个老妪挥退了屋里的丫鬟。

      烛光闪烁下,老妪虽然老态龙钟,但从眉眼仍可看出年轻时定是一位名动京城的美人。

      “陛下深夜来访,我这老妇可没有名贵的茶酒招待。”老妪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饰,拿起佛珠站起来。

      转身,纪淮穿了一身玄色华服正坐在桌边看着她。

      “太妃在家里住得可还好?”纪淮一副关切的神色。

      “承蒙陛下关照,甚好,”唐锦站着不动,神色淡淡,“陛下有事不妨直说。”

      纪淮把玩起手中的玉扇:“太妃觉得,朕此来何意呢?”

      唐锦下意识站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望陛下不要牵连我的兄长家人。”

      “弑君是株连九族的罪名,太妃认为朕会放过他们?”纪淮挑眉,玉扇敲了敲桌角,咚咚两声像是砸在了唐锦心上。

      “陛下是明君。”唐锦说着这话,眉眼放低了些。

      “明君?太妃若当真这么觉得,为何要杀朕呢?”纪淮轻笑一声,“别说什么为夫报仇的套话,要真是为了程祐启你不至于等十三年再动手,还用如此低劣的手段。”

      低劣的手段这几个字明显刺激到了唐锦,她呼吸急促了几分。

      “太妃是看到太子喜欢你家那位唐苏木小姑娘了吧?”纪淮微眯起眼睛盯着她,竟让唐锦觉得有几分压力,“太妃不想让唐家女嫁入皇宫重复你的遭遇,故而设此计想让朕提防疏远唐家。”

      唐锦低下头,又慢慢扬起,甚至直视着纪淮的眼睛,颇有些你能那我怎么办的气势:“是,陛下猜对了。”

      纪淮笑起来:“且不说他们都还是孩子,感情说变就变,若未来他们长大了还彼此坚定要走到一起,就算朕再提防唐家,也不会阻止太子娶她为太子妃,太妃算错了。”

      唐锦显然很震惊:“那可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那也是我儿子的娘子。”纪淮打断她,认真道。

      唐锦显然对这个回答不以为然:“太子妃牵扯太多,陛下不应该如此草率……”

      “朕的母亲是山匪之女,朕的妻子是前朝郡主,那朕的儿子娶一个罪臣之后又如何,”纪淮一挑眉,“何况还只是疑似。”

      唐锦愣住。

      纪淮慢慢站起来:“太妃,朕之所以亲自来见你,不过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也算朕妻子的长辈,朕希望能跟你讲通道理。弑君是大罪,这次朕饶你一命,但下不为例。”

      纪淮说完,微微向唐锦点了下头转身就要离开。

      “皇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唐锦呢喃着,眼眶通红。

      纪淮联想起她的经历,不由得顿住脚,叹了口气转回头:“至少朕能保证,朕的儿子是个良人。”

      唐锦身形一颤,甚至都有些站里不稳。

      良人……良人……

      “陛下,大家都传您与皇后鹣鲽情深举案齐眉,老妇想知道,”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都放轻了,“您爱上皇后的时候,在哪里,她穿戴如何?”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纪淮下意识皱起了眉。

      “若是别人呢?若那些你记忆里刻骨铭心的场景替换成别的人,你也会爱上那个人吗?”唐锦紧紧追问,往前走了两步,激动到身体都在颤抖。

      “不会,”纪淮漠然,“是因为有了那个人,所以那段记忆才会刻骨铭心,而不是因为那段记忆太美,才让里面的人成了爱人。”

      唐锦猛地顿住,像是石化一般僵在了原地,许久许久没有反应过来,连纪淮的离开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天亮了,外面的院子里传来小姑娘软软的呼喊:“姑奶奶,苏木来找您啦!您起床了吗?太阳晒屁股喽!”

      “苏木,你来,”唐锦把唐苏木抱进怀里,“你喜欢黎哥哥吗?”

      “喜欢呀!”

      “为什么喜欢?”

      “因为黎哥哥会给苏木带糖葫芦!”

      “那如果有另一个哥哥给你带糖葫芦,你会喜欢那个哥哥吗?”

      “不会,我有黎哥哥啦!”

      “那如果黎哥哥不送糖葫芦了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呀!”

      “为什么?”

      “因为他是黎哥哥!”

      唐锦的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她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喜欢过那个少年,最开始是很纯粹的喜欢。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在开满花的桃林,那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

      逛桃花林的有许多人,可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就是那么与众不同,那么谦逊尔雅,似乎永远是人群的焦点。

      她是唐家的大小姐,她很想大大方方的上前去打个招呼。

      但身边人告诉她,那是太子。

      她想起来,母亲说皇后娘娘最近正在考虑迎她入宫做太子妃。

      她突然害羞了,不知怎么,竟分外扭捏起来,最后也没敢上前问一句好。

      之后她仍旧喜欢那个少年,为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那是二十岁之前的她。

      二十岁生日那天,她如愿嫁给了少年,不过不是太子妃,而是皇后了。

      她为了等他,把自己蹉跎成了老姑娘,今天终于圆梦了。

      可也就在那天,掀开盖头的皇帝告诉她,他要等一位在桃林里穿鹅黄色衣裙走向他的少女,她只是他的皇后,只有那位少女才是他的妻子。

      从那之后,她对少年的喜欢不那么纯粹了。

      她懊悔,她不甘心,她愤怒,她嫉妒。

      她就是那个桃林里鹅黄色裙子的姑娘,她只是害羞了,她只是一念之差,她本该是她心爱的少年最心爱的女人!

      可她不能说出口,她怎能说出口?又有谁会信她?

      从此,她的后半生都在这片阴影下度过。

      皇帝种下的桃林明明该是为她,皇帝夜里的呢喃本也该唤她的名字!

      她每次想起这件事,都悔恨到想把心呕出来给皇帝看。

      爱我吧,求你了爱我吧,我才是你该爱的那个人。

      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年,好不容易等她快要接受现实时,那个少女出现了。

      康成郡主的出现让她嫉妒,那一切本都是她的:皇帝的偏爱,皇帝的独宠,皇帝的卑微和皇帝的小心翼翼。

      那些情感本都该是属于她的,而不是那个后来者。

      数年来积压的感情爆发,她冲去找了皇帝,疯狂想向他证明那个人应该是自己!她详细地复述出那天的所有细节,她找来当初在场的所有人为自己作证,她抱着他的腿哭着诉说:那个人是我。

      可皇帝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闹剧,让她输的溃不成军。

      “不是你。”

      再多的证据也改变不了一个皇帝的偏心。

      或许当初是她,可在康成出现后,就已经不是了。

      她其实一直恨康成,直到康成出嫁了还在恨,因为皇帝并没有因此忘记她,甚至对她的爱变本加厉。

      直到康成终于死了,她尚且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了康成的女儿。

      那时候她已经谁都不恨了,她只觉得皇帝可怕,可怕到让她不敢直视他,不敢出门,不敢对他的安排有丝毫不满。

      皇帝原来是个疯子!

      不生孩子,好。

      杀掉所有皇嗣,好。

      让长宁做皇后,好。

      一切都好,只求千万不要注意到她就好。

      她害怕。

      终于,皇帝也死了。

      可等她终于回到了唐家,拖着苍老的身躯想起那个十几岁的自己时,她还是想重来一遍。

      如果她没去桃花林就好了,如果她没穿鹅黄色衣裙就好了。

      她一生的悲剧与痛苦,竟是因为在最美的年纪穿着自己最美的衣裙出现在了那片最美的桃林。

      也是因为,她竟然相信了半辈子,有人会单纯因为穿对了衣服,而爱上另一个人。

      ……

      纪淮回到长阳殿的时候,许稚一睡得正香。

      虽然他非常小心,但似乎还是吵醒了她。

      许稚一照旧往床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然后把被子扯一半给他盖上,再如同八爪鱼一般缠住他,将脸埋进他胸口。

      等她行云流水把这一套做完,纪淮想低头亲亲她时,却发现她呼吸均匀,方才根本就没醒。

      纪淮轻笑,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唐锦问他的时候,其实他短暂地回忆了一下自己与许稚一的初见。

      那黑黢黢的一张脸和两坨搞笑的腮红,换成其他另外一个人他都不会再多看一眼。

      可偏偏是许稚一在逃脱老太监的盘问时对惜婵那俏皮的一眨眼,就让他入魔般从藏身处出来,故意现身于那个眼花的老太监面前。

      其实你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我对你就是。

      他曾祈求过所有的佛魔神祇,求他们把爱人还给他,为此他愿付出一切代价。

      上苍垂怜,他还能拥她入睡。

      他的女孩为她骗过土匪,斗过昏君,为他挡过致命伤,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为他落下满身伤疾。

      最终他把自己赔出去了,把自己毕生的偏爱和温柔都赔出去了,却总是觉得亏欠她良多。

      一世还不清两世,两世还不清三世,他想再见她生生世世,却不敢向上天索取太多,生怕他们一怒之下把来之不易的这一世也取走,让他形单影只。

      他的女孩是个厉害的姑娘,就算没他也能把一切做好。

      可他不行,他不能没有这个姑娘,他害怕她离开,只是想想都会撕心裂肺的那种害怕。

      “许稚一,算我求你,千万别离开我。”他虔诚地吻上怀中人的额头。

      “纪淮……”许稚一抬起手,拍住纪淮的脸往枕头上摁,“不要嘟嘟囔囔的,睡觉。”

      “媳妇给亲亲~”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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