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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狗皇帝 许稚一深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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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诚送走大夫,回屋子里跟许稚一袖手报告。
“郡主放心,那大夫说只是连日没有好好休息,今日又情绪起伏剧烈罢了,休息休息就好了,”马诚说着的时候自己语气都带了担忧,“我们少爷从回了蜀中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这几天更是为着十三寨的事连轴转完全没合眼,这就算是铁人也撑不住了。”
“他一直这样吗?”许稚一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中都眉头皱紧的少年,低低叹了口气。
“少爷总觉得自己是练武之人,体质比别人更强,平时也就一直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马诚也跟着叹气,“老爷跟我们没少劝,可他也不听啊。”
“活该。”许稚一轻声骂了一句,拿手帕帮纪淮拭去额头细密的汗珠,然后就一直怔怔地盯着他的脸。
马诚在一边看了许久,终于踌躇着开口:“郡主,少爷这边有我在,但是,但是老爷那边……还得,还得您…… 那个……”
他说着就想扇自己嘴巴,怎么能说出这般的无情无义的话来,但他又真的是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马叔不必为难。”许稚一回头冲他笑笑,“蒙叔已经去了府衙,大概再不过多久那知府就该来接我了。”
“郡主!”马诚扑通一下给她跪了下来,说话都磕磕绊绊,“您,您,我,我对不起您,我……”
“马叔你快起来,”许稚一忙把他拉起来,“怎么算对不起我?你们是为了救我,我怎么也该知恩图报才是。”
“那是应该的事,哪里算得上恩情,您您这么牺牲才是,才是……”马诚说不下去了。
“真的没事。”许稚一笑地情真意切,将他扶了起来,“只不过我走之后,你得看住了你家少爷才行。”
“大夫已经给开了安眠药,少说得睡到明天下午。”马诚连连保证,“您放心我肯定,我一定,我绝对不让他捣乱”
“小姐,”惜婵推开门进来,看了眼偷偷摸眼泪的马诚又收回眼神,“保宁知府来了,在客栈外面,官兵已经把这里全围起来了。”
“好,”许稚一看向她,“去把小包裹背上,咱们得做出一副要跑的样子再被抓住才自然。”
“是。”惜婵应诺后退了出去。
“马叔,麻烦你照顾好他了。”许稚一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纪淮。
“您放心。”
“那我走了。”
……
当天晚上,数十位大臣连夜入宫。死谏才劝住了程祐启没直接冲到保宁去接长宁郡主,好说歹说才让他答应折中在汉中府见面。
随后的这一晚,从京城到汉中这一路就差没翻了天了。
附近几处兵马司紧急出兵把沿路的草皮都给扒了一遍。
沿路几府的知府更是觉也没来得及睡,宵禁都不禁了洒扫大街加强防卫,把老百姓从被窝里挖出来耳提面命:不可惹是生非不可收留陌生人在家放屁都要捂住不许大声。
就这么严阵以待着,第二天却愣是连皇帝御驾的影子都没看见,人家路边停都没停,一路快马加鞭飞驰往汉中去了。
就这一天的下午,从门缝里往外偷窥的汉中百姓们有缘见到了话本子里都不敢写的场面。
那位听说是皇帝的中年人连太监都没扶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对面才刚下马车的漂亮姑娘,死死将人抱在了怀里。
围观的大臣都不免瞪大眼睛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更别说第一次见大人物的百姓了。
几乎是皇帝的御辇前脚一走,后脚长宁郡主多受宠的消息就散布满整个汉中府了,又不出一旬,举国上下的说书先生都以讨论陛下百里奔袭迎接长宁郡主的事为潮流,生怕自己比别人慢了点说不出新鲜来。
至于故事传了多少个版本,那就没人能算清了,反正市井话题总是免不了往香艳处沾边的,虽然涉事两位主人公的年龄差过大,但不影响许多人觉得这样更刺激。
这般的闲聊不知让茶铺角落里的俊朗少年捏碎了多少个茶杯,也不知让他身边姓马的黑脸大叔挨了多少拳头和白眼。
宫外如何传的许稚一不知道,但身为事件的主人公和亲历者,她丝毫没有话本编撰者们想象的那般感动,因为只有她听见了,老皇帝在抱住她的时候不断呼唤的那句:“绮儿。“
绮儿是她娘的闺名。
老皇帝还真是看见第一眼就让她恶心。
“绮儿,你别气了,我已经把那个贱人做成了人彘,我知你是吃醋,我再也不这样气你了,”马车上,程祐启殷切地给许稚一剥着桔子,“你开心些好不好?”
许稚一躲过他凑过来的手,面容冷漠目视前方。
“绮儿乖,我都跟你认错了,原谅四叔一次好吗?”程祐启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更加殷勤道,“不要再这样偷偷离开的好吗?不许再这么吓四叔。”
许稚一仍旧面无表情。
讲道理,她心底真的发慌:这是许稚一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皇帝。
她一直知道老皇帝爱自己的母亲,但她以为他的爱是高傲的,所以才会杀了父亲让母亲改名换姓嫁他为妃。她从未见过这么卑微的皇帝,他可是个皇帝啊!
“陛下,我是长宁。”许稚一忍不住提醒他。
“我知道你是长宁,”程祐启没有丝毫要清醒过来的样子,或许他现在这样就是清醒的,“长宁与绮儿并无分别,你是她女儿,你比所有人都像她,你可以就是她。”
许稚一皱起眉毛,又在心底涌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老皇帝爱她母亲成痴,可惜这痴得过了头成了执念,反倒全拿来折磨她了。
许稚一一直到现在都还觉得老皇帝是能基本分清她和娘亲的区别的,可直到她回宫下了马车,看见面前燃着熊熊大火的御书房的时候,直接就愣在了原地。
“绮儿,你不是喜欢烧吗?”程祐启站在她身侧,痴迷地看着她被火光照耀着的侧脸,“这是朕送你的礼物,开心点吗?”
许稚一僵直着将目光从火中移到老皇帝身上,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陛下,喜欢烧的是长宁,不是绮儿,绮儿最怕火。”
娘亲最怕的就是火,连屋子里的蜡烛都要盖上纱罩才行,她一直放火,也是因为只要这样老皇帝就会骂她一点也不像娘亲。
可今天这是……
“只要绮儿不离开我,怎么样都行。”程祐启一脸宠溺。
许稚一却一股寒气冒上了后背。
这次出逃,好像把皇帝逼疯了……
“那,那可是御书房,那些奏折……”许稚一没有忘记自己回来的职责。
“烧了就烧了,”程祐启抓起她的手,“若你不开心,我们再烧一次也行。”
许稚一哭笑不得。
没想到被她视为回来这一趟最艰难地任务,就这么随随便便完成了。
想她烧了这么多次,但每次都是及时被人发现引起小火,老皇帝这倒好,全部烧了个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淋上了多少火油。
完了完了,老皇帝被逼疯了,纪淮,你要抓紧来救我啊……
……
许稚一深切地感受了一轮被病娇爱着的感觉。
走路不能全靠腿,得让程祐启跟着。
吃饭不能全靠手,得让程祐启喂着。
挑衣服不能全靠脑,得让程祐启看着。
看书不能全靠眼,得让程祐启读着。
赏花不能全靠鼻子,得让程祐启捧着。
绣花不能全靠银针,得让程祐启换成特别钝的木针。
半年过去,许稚一看着自己连个鸳鸯都走形了的绣布,叹了口气。
她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像一心求死的样子,连银针都不会放过。
“陛下,您怎么还不去上朝?”
“没事,他们自己应付得来。”老皇帝笑着看她,让许稚一一阵反胃。
“陛下,王公公在外面等你好一会儿了。”许稚一看了眼在外面急得直跺脚转圈的白面胖太监。
“没事,你接着绣花吧,我们不理他。”老皇帝还是笑着,眼睛都没挪一下。
“陛下,”许稚一觉得自己受不了了,“你知道我娘为什么那么爱我爹吗?”
程祐启脸上的笑终于一僵:“为什么?”
许稚一像看见了希望一样赶紧洗脑:
“因为我爹除了爱我娘还爱百姓啊!我爹心中,苍生黎民第一,我娘第二!他始终觉得自己要对得起自己肩负的责任,我娘最喜欢的就是他有担当的样子和认真工作的样子。”
许稚一也不知道自己娘为什么爱爹,她更不知道她爹心里谁第一谁第二,反正这种时候说爹为了娘上树掏鸟窝跟还邻居打了一架的那件事是绝对不合适的!
“真的?”老皇帝的目光慢慢变得疑惑。
“真的,我能不清楚吗?这都是我娘亲口说的。”许稚一信誓旦旦。
“倘若如此,”老皇帝从榻上站起来,“那你随我去西苑看我批折子吧。”
自从御书房被烧成了渣,老皇帝的办公地点就变成了西苑。
“行。”许稚一回答很果断,她倒不是想看折子,她是真的想知道外面最近怎么样了,这半年她就跟个聋子瞎子一样被困在老皇帝掌下的方寸之地里,一步也逃脱不得。
西苑如今是唯一一个她能接触到宫墙外面的地方了,哪怕自己想知道的那些不会被摆在御案上,但只要是外面的事,她现在就像听。
许稚一想着,由惜婵给她系上了斗篷,跟着老皇帝就往外走。
“陛下,您可算出来了,”王公公看见老皇帝的一瞬间差点哭出来:“兵部尚书和骠骑将军等了您一上午了,蜀地有人打着靖明侯府的名头造反了,您赶紧去拿个主意……”
许稚一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一哆嗦,当即顿在了原地:“陛,陛下!”
程祐启转过头:“怎么了绮儿?”
“我,我……”许稚一捏了捏搀着她的惜婵的手,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郡主!郡主您醒醒啊郡主!!你不要死啊郡主!!”惜婵果然抱着她就开始嚎。
许稚一闭着眼心底突突了两下。
倒也不必惜婵,我倒也不用就死了……
“绮儿!!”很快,程祐启急切到变形的声音就传来,许稚一很快觉得自己腾空而起,紧接着就是老皇帝在耳边的怒吼,震到她耳朵疼:“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来了当然是什么事也没有,许稚一这半年都快被养成一坨废物了,全身上下比太医自己都健康。
但对着皇帝的灼灼目光,太医只能没病也给她编出三分病来。
“郡主最近……疏于行动,气血流转不畅,休息一下,注意多走动走动就没事了。”
程祐启终于松了口气,给躺在床上的许稚一掖了掖被角。
“陛下,”王公公又凑了过来,“既然长宁郡主没事,那尚书大人和……”
“让他们自己看着解决吧,”程祐启头也没回打断他,“朕要在这里陪着绮儿。”
“陛下……”王公公还想再劝,但看着皇帝不错眼盯着床上姑娘的样子,又不得不憋了回去,给一边的太医使了个眼神出去了。
许稚一躺在床上知道程祐启没走,心底微微放松。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纪淮他们。
她这样拖其实拖不了多久,但觉得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干。
太医跟着王公公出来,一把就被拽住了。
“陛下这样……可是病?”王公公担忧地看着太医。
“相思成疾也算病,但心病只能心药医,外物起到的效果甚微,”太医摇头,“太医院最近在研究这方面的古籍,但还是没找到有效的方法。”
“这可如何是好,”王公公着急地跺脚,“再这么荒废朝政下去,外面非得翻了天不可。”
太医也皱起眉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在嘀咕什么?”正这时,程祐启从屋子里面出来了。
“没,没,老奴最近身子不爽利,抓着太医问问。”王公公赶紧给他行礼。
“若不舒服,朕放你天假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不要拖着,”程祐启揉了揉眉心,“摆驾西苑吧。”
“陛,陛下?”王公公惊讶地看着他,这前后没一盏茶的功夫,怎么又改主意了?
“怎么?刚刚不是说兵部尚书和骠骑将军在等朕?”程祐启皱起眉。
“是,是是。”王公公连忙应声,余光撇着太医。
这算是好了吗?
太医苦了脸:这算是更严重了。
若是相思成疾,那治相思病就好,现在一个人分裂成两个样子了,那该治什么病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