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隐晦 ...

  •   酒过三巡,连月色都带了几分朦胧空浮的意味。师卿舟倚着软榻,眉眼间尽是温软,像藏了一个世外桃源的温柔乡。他便这样隐隐约约飘飘忽忽望着眼前人,随后阖眼道:“在下不才,酒量欠佳,如今已醉得不成体统,皇城已宵禁,只能请叶小侯爷在厢房凑合一晚,如何?”
      师卿舟纤密乌黑的睫毛扑散宛转的流光,直勾勾探向叶良泓。
      一双白玉般的手又捧着酒盏,杯中琼浆玉露在灯下熠熠生辉。
      师卿舟在等叶良泓像从前一样口不择言,在等曾经那个冒冒失失的叶小公子,在盼着他羞涩腼腆地望向他。
      他在等叶良泓把他认出来。
      可叶良泓却放下酒樽,烛光晃动着飞舞的尘烟。叶良泓只是笑笑,应许了。
      院子里,晚风撩开婆娑树影,藏掖着的暗香汹涌如潮。明月永远那般照着,直到云雾牵来蒙蒙细雨,大地生烟。
      水墨引叶良泓去厢房歇息,师卿舟披了衣裳,独自走向后院。
      后院养了许多名花,皆是从各地移栽而来,有的花不服水土,开的稀稀落落、或是直接葬身异乡土地,有的借着风雨,开枝散叶。也有的匿于隐秘处,盘根错节,一朝吞并所有草木生灵。
      而此刻,它们安眠于同一月下。
      师卿舟哑然。
      他忽然又想起了有着倾盆大雨的那一夜,似乎那血腥味还是久久不散,又或是像一种巫蛊,死死缠绕在他身上,扎根在他心里,直至彻底绞杀。
      师卿舟闭眼,薄薄的雨幕落在他鼻尖。空气中弥散着的是春雨的生味,还有他记忆中挥之不去的血腥。
      不对,不对。
      师卿舟猛然睁开眼,这血腥味过于浓重,甚至有增长之势,泥土的腥味并不足以盖过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飘浮的气体还带着一份喉头的热气。
      不对,不对!
      师卿舟将贴身携带的匕首藏在袖口,站在原地静静听着不远处的响动。
      水墨已经悄悄来了,她未发出响动,只是用缭绕的酒香提前知会了师卿舟。
      月色下,二人贴着红墙,淋着冷雨,那股血腥味越发严重,还试图向东宫奔去。师卿舟远远地听见有重物落地之声,尔后有局促却不失冷静的脚步。
      水墨突然掷出一枚铜钱,在偌大的宫道之间响得出奇。
      一只斑鸠飞去,溅起花下涟漪。

      远处的几个匪徒本以为是自顾以为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他们注意到打着旋儿的铜钱,便下定了杀人灭口的决心,轻捷地向转折出去。
      他们穿着夜行衣,融入在夜色里,但雨雾晶莹,像在墨色上撒了尘粉。
      转角,几人拔刀欲砍,却迎上一位冷面蹙眉的姑娘,本来其中有一二人见色起意,欲与这宫女共度春宵。哪承想,那姑娘不由分说拧断了二位登徒子的手,又一脚踹飞了一人的长刀,趁残兵败将还在愣神,她又夺了一把长剑往余人腿下一扫,顿时鲜血淋漓。师卿舟最后悠哉悠哉地从一旁走来,拎了最瘦弱的匪徒,居高临下地问到:“谁派你来,要做什么?”
      那厮不言,干瞪着一双眼睛,师卿舟干脆不同他讲,一记手刀让他见周公了。又逮住水墨绑着的一个壮汉问:“可讲?”
      壮汉被“宫女”打得落花流水,自觉羞赧难言,也不说。
      于是水墨也让他见周公了,若不是师卿舟的意思,也许见到就是阎王了。
      师卿舟一连问了几个,都不回答,于是一堆人手拉手去见周公,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窝,乍一看还以为是醉酒了。师卿舟令水墨暂且守着,好让匪徒们安心见周公,自己慢慢吞吞回别院叫下人把禁军统领找过来关人。
      待到下人忙忙碌碌地出去了,师卿舟又像散步一样去了叶良泓房里。叶良泓已经睡下了,师卿舟只敢远远望着他,随后逃离他的屋子。又散步到了大汉见周公现场。
      “公子这次叫的何人?”水墨熟练地拍晕一个壮汉,起身看着师卿舟。
      师卿舟蹙了蹙眉,长叹一口气。
      “青女姐,你可要当心。”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接上:“是禁军统领,罗絮。”
      水墨——也就是杜青女,眼神微愣,后又将自己囚入深潭冰窟,溢出的冷气犹如玄韫江大雪的风。她丹唇未启,笑先寒,后敛声道:“罗絮……真是过了好久啊……”
      雨水骤然停息,回荡在水洼的波痕摇碎倒影。水墨取出事先备好的黑纱,遮住半脸。远处,端起的灯火向二人奔来,夹带着冷铁的嚣鸣。
      师卿舟敛神,恍然想起了故人。

      雨忽倾盆,攻城拔寨般袭来,水墨面上黑纱,薄薄地攒了一层雨珠。萧索的雨露挂在她纤密眉睫上,罗絮披着漆黑的铁甲,恍若藏匿入黑夜的不归人 ,她已经失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被囚入了一方孤寂的囹圄。水墨敛了悲喜,黯然退至远处,宛若隔阂在二人身前无形的沟壑,深不见底。
      罗絮毕恭毕敬像师卿舟行过礼,她已然不比往昔,那些陌生的骄纵与从容早就成了过路客,她只是被难以抛却杀伐气寸寸割裂,成了颓然的负罪者。
      “禁军不力,惹得公子深夜来访,末将惭愧。”
      罗絮锋利的眉眼敛在夜色中,犹如一把欲张之刃。
      师卿舟不愿多言,令她差人去严加拷问,便匆匆归去。
      大雨滂沱,罗絮伫立在雨帘里,回眸深深一望,水墨的背影纤瘦不少,夹杂着一缕幽怨,罗絮浅淡一笑,转身走去,再无留恋。
      早已宛若隔岸。

      师卿舟回屋沐浴,丹青睡得正香。厢房里的叶良泓也没了动静,东宫别院沉寂得剩下滂沱雨声,水墨兀自回了房,换下一身湿衣,这才见她身上攀满了面目狰狞的伤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鲜血淋漓的过往历历在目,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上一道长疤,撕裂的疤痕犹如寄生的毒虫,张牙舞爪地啃食着她跌宕起伏的人生。
      闺阁小姐们做针线活时,被绣花针扎伤手指,都担惊受怕地怕留下疤痕。但她却只能背负着这些深重的痕迹,从南定朝的历史里烟消云散。
      水墨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望着柳梢头的残月。
      远处似乎响起呕哑嘲哳的管弦,水墨想起来,自己不是杜青女了。
      也算是得了个安然的两全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