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浮华难觅处》momosanp

3、故人

　　师卿舟远远瞧见，已有人在皇城脚下等他。
　　那人生的俊朗，墨色铁甲如同长在他脊背上一般，带着些许狠戾与凶气。一双眼睛里囚了血色，掩着经年累月的杀伐。
　　但此刻珩珏开了桃花，稀稀疏疏在那人周身顾盼流离。他抬手拢起一瓣落蕊，娇嫩的粉色纤弱地褪去了生机。
　　连春意都无法唤回生机的叶良泓，经历了什么？
　　师卿舟伫立在凉薄雨下，肆虐的风剥离了枝上桃花，迎面而来。
　　丹青为他撑了伞，师卿舟长睫微动。
　　“走吧。”

　　叶良泓见师卿舟来了，竟淡然自若，转身上马领路。师卿舟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跟了个太监。太监介绍自己名叫金四玉，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一路上金四玉喋喋不休热情似火，师卿舟也不好回绝。
　　师卿舟坐在马车里，望着街道上的往来人。平凡安好，怡然自乐。
　　风波在清平盛世中偃旗息鼓，百姓便识趣地不再议论当年的人与事，好像没有人见过桃花陨落，没有人知晓叛变的军队所做的一切。因为珩珏的春天还继续转过，也会走入秋天，自然也会从霜雪中出脱，归入满城春色。
　　而那从长风门缓缓步入城中的马车，则格外夺人耳目。虽然丝毫没有那些富裕人家极为喜欢的金银珠宝点缀装饰，仅仅是缱绻的那薄薄的绿纱，就满足了许多人无限遐想。再者，这辆从渡玄远道而来的马车，属于师家。
　　“大小姐，您瞧，师公子来了。”丞相府的丫鬟早早得了消息，特意陪着四小姐躲在皇城楼上，窥着那翩翩郎君。
　　一旁打扮端庄的小姐仅是用绣花团扇掩着泛红的脸，低低回一句：“又不是来瞧我的，你何必如此欢心？”
　　“小姐国色天香，不必涂脂抹粉就已是倾国倾城，将来只要陛下一道圣旨，您定是师公子的正室，此时如此无妨，等那时你与公子二人夫妻恩爱，定是南定朝的佳话啊！”
　　小丫鬟的嘴是丞相府最懂人意的孙姑姑调/教过的，可把四小姐说得美坏了，连连笑道：“就你嘴甜，哄人倒似真的了。”
　　话虽如此，蒋韦丞相鞠躬尽瘁，在朝中威望无人能比，皇后又是其嫡女，就连皇帝也得让他三分薄面。凡遇事不论大小，定是要令人去丞相府请得他来共同商议定夺。可真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何况女儿婚事，金口一开，便非难事。

　　叶良泓倒是看见了那姑娘，转头望向金四玉，眉眼一挑，言道：“金公公，得请你向皇后娘娘多美言几句，别把三小姐配给我，叶某莽夫一个，配不上三小姐金枝玉叶。”
　　三小姐蒋芷言生得貌美，沉鱼落雁，就连其长姐国母皇后娘娘都逊色她不少，数不胜数的达官贵人、千百如意郎君都倾慕那闺中女子。可这三小姐却独独相中了叶良泓，也不知到底是本心，还是父命，或是某日皇家围猎时瞥见叶良泓的飒爽英姿，一见倾心罢了。蒋韦便托皇后向皇上致意，欲以此来促成与关山侯叶阳家的联姻。可叶良泓不领情，几次三番以战事告急推脱，最后还劝说三小姐嫁给他大姐叶秦昭算了，可把那三小姐害了相思病，整日凄凄惨惨戚戚的。
　　金四玉眉头一皱:“将军，您青年才俊，战功赫赫，三小姐貌美如花，善解人意。你们门当户对，郎才女貌，那可是佳偶天成啊!”
　　叶良泓戏谑一笑，策马向前。

　　“公子，城楼上是蒋家四小姐。”
　　马车外，水墨瞥了一眼城楼，随即收回如剑锋般的目光，禀告马车中人。
　　“看来得想办法婉拒这位小姐的芳心了，不然我与青楼那些嫖客又将被混为一谈了。”
　　马车内带着几分玩味，丝毫没有庄重周正的意味。若真认为这位公子是此等轻浮之辈，看来世人又得在他师卿舟名前，增上“寻花问柳第一人”之名了。
　　女子轻轻笑了声，耳上的银坠随之摇动，衬着她同沾染墨迹的白羽般的衣衫，似打翻在渡玄烟雨中的纸墨笔砚，又像几经洗练，从寒渊中出鞘的霜锋。如白玉般的面容中，那双过分凌厉的眼徒增寒意，彻头彻尾使得某些人不敢亵玩，只敢远远观望。
　　“水墨，此去东宫，虽说风云诡谲，但不必过分提防。师家远在桑连颐，威胁不到珩珏的一草一木，无人会处心积虑的来害我，也不可能有人处心积虑来害穆候的独子。”
　　水墨心中一动，应了声是。
　　师卿舟如今在皇上心里虽是个文弱书生，隔三差五病痛不断，但却实打实是南定朝上下杰出的青年才俊，通文理，晓音律，对行军打仗又颇有建树。此次科举高中状元，引得一阵艳羡。多少姑娘小姐对其暗送秋波，各大家族都向其父递出橄榄枝，意欲结为亲家。奈何穆候师匀尚无心早替儿子安排家事，只是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反向明桓帝要了个官位送师卿舟去东宫教太子。太子高阑虽非长子却为嫡子，金贵得很，有他这名门望族出生的少学傅也算是勉勉强强安了皇后的心。
　　“幸亏丹青没揭他老底。”师卿舟想。
　　春日的暖阳投在簇拥的一众梧桐林中，积攒着一地斑驳的细碎金箔。林间花香怡人，缠绕在马车的纱幔末端，像来客携着真挚的贺礼，往春深处走去。宫道两旁，宫婢太监早就恭候多时。金四玉与那伙人比起来，穿的锦绣富贵，堪比朝中官员，忙指示婢女太监们跪下行礼，自己则下马整理衣裳，谄媚地靠近马车，毕恭毕敬的躬身。
　　师卿舟撩起帘子，他那张脸也就在珩珏的春色中显现。渡玄独有的烟雨气息养出的白皙水嫩的脸清瘦中夹着一丝红晕，纤长的一双瑞凤眼低低垂着，鸦羽般堆叠的睫毛下却透着一股苦涩的笑意，极其矛盾，却理所应当。
　　金四玉刹那间以为，天上谪仙般的人儿从云端走下了，忙伸手去扶，却被水墨一拦。接着就对上女子凶狠的目光。
　　“公子身体欠佳，公公小心些，莫碰坏了。”
　　“无妨，谢公公美意，公公为陛下效力，我怎敢与陛下抢人用？穆候府的丫头不懂事，还请公公不要挂心。”
　　金四玉回过神来，面前的公子确实是绝色。他也是宫里头的老人了，多少秀女嫔妃，公子少爷没见过，但独独是师卿舟，不似贪恋荣华富贵的那些轻浮媚惑之人，更不会为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反而予他一种伫立在雨中的挚痛，眨眼间就随着坠落的雨幕消逝而去，化作青烟。
　　而这身影却像极了一个人。
　　叶良泓早早下马，坐在皇家花园里拔草玩，见他来了，把你一大把草根扬了。回头望向师卿舟。
　　金四玉倒是先愣了神，许久，缓缓言道：
　　“公子……可否有人说……您与织罗长公主有几分相似？”
　　师卿舟思忖片刻，莞尔一笑道：“公公说笑了，织罗长公主过世多年，我又从未出过渡玄，更未一睹长公主尊容，怎敢与皇族血脉相提并论？还请公公莫要折煞了我。”
　　金四玉识趣地闭了嘴，躬身引他向东宫去。
　　叶良泓望着那瘦削的背影，如同纤弱的草木，指尖便能碾作尘泥。可那又像一把利刃，削骨成泥。
　　倒是像高意娴的种。
　　叶良泓失笑，跟上前去。
　　师卿舟回眸望了望他，赠上一笑。

　　东宫四周围满了朝歌进贡的花草，还栽了一棵大樱花树，东宫的宫婢穿着特殊，比起其他着绸布衣的婢女，东宫的仆从明显高人一等，华贵的锦缎裁成的衣裳为其增色，腰间别的都是罕见的金银玉饰，艳压群芳。而各个宫婢也都是美人胚子，选了各家的大小姐来伴着储君，各位小姐也都盼着哪日讨得储君欢心，成了有朝一日的皇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般，可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师卿舟环顾四周，不禁失笑。这位太子殿下也约莫十一二岁，正是学礼法，阅典籍之时。却不曾想成千上万双眼睛都注视着东宫，数不尽的手牵扯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而这位太子也注定是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真是讽刺啊，师卿舟想。
　　“回公子，东宫的安排是皇后娘娘的主意。但陛下下旨，称公子可随意根据太子殿下的需要改动。”金四玉只顾着低头走，也只是默默回答。
　　忽然起了一阵风，从不远处吹刮而来，穿入樱花树中，抖落一身花瓣。纷纷扬扬地花雨落下，娇嫩的樱花瓣淌入了脚步声中，扰得芳香缱绻。
　　水墨望着远处的金殿出神，后劲的一朵小小的桃花印微微泛红。
　　进了正殿，一个披金戴银少年快步走来，他尚且年幼，却已经被的囚进了锦衣玉帛之中。
　　“太子殿下。”
　　师卿舟向殿上的少年躬身行礼，却被拦住。
　　“先生不必多礼，此番我受教于先生，应是我向先生行礼。”
　　太子高阑长的四分周正，没有任何柔弱之态，更多的是坚韧。虽然被织锦金佩包裹得严严实实，但看得出，铜墙铁壁下躲着的还是一个孩子。
　　可这孩子似乎还是贪玩了些。师卿舟还是看见了香檀木桌上大大小小的玩具。布老虎，纸鸢，还有没吃完的糕点，乱七八糟一大堆。
　　师卿舟浅浅地笑，太子也跟着笑。
　　师卿舟抬头，太子也抬头。
　　师卿舟蹲下来，太子也蹲下来。
　　“殿下，皇后娘娘不在这也不可如此坏规矩啊。”
　　师卿舟微微抬眸，那位小太子登时慌了手脚。听见皇后娘娘几字浑然没了太子样，反而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果然怕皇后。师卿舟腹诽。

　　而说曹操曹操到，高阑还没重新摆起架子，一个老太监就扯着嗓子喊了声：“皇后娘娘驾到。”
　　高阑只吓得往水墨身后躲，却被师卿舟捞了出来，轻轻说声“没事”。
　　皇后是丞相蒋韦的嫡女，正房夫人生的长女蒋玉婉。从小养在琴棋书画里，修得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花容月貌来，又因其心善，顾念百姓，得天下人赞颂，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国母。此时她仅仅是轻描蛾眉，著简衣薄袍，真真切切为个母亲。
　　蒋玉婉此行来，只为亲自见见穆候嫡子的风姿绰约，顺带将袖柳刚进贡的一盒盘紫玛瑙赠予师卿舟。她端庄地笑，而严厉的目光很快又聚焦到高阑身上。
　　“小儿愚钝，还请公子多加教诲。此次劳烦师公子，薄礼不成敬意。”
　　高阑下意识要拽着师卿舟的手，却扑了个空。
　　“谢皇后娘娘大礼，在下定尽所学授与太子殿下。”
　　抬头，相撞的目光，早已是剑拔弩张。
　　“后宫事务繁忙，我也就不叨扰师公子，师公子可移步稍歇。”
　　师卿舟莞尔，行礼恭送皇后。
　　高阑见皇后走远了，才像个盐菜一样焉了吧唧地从师卿舟胳膊里探出脑袋。
　　水墨毫不留情地把他拎了出去。

　　“皇后娘娘的眼神，公子可看出一二？”
　　东宫别院，是陛下特许师卿舟暂住的地方，别院后就是校场，水墨看着校场中练兵的部队，迅速收敛目光，回问道。
　　“蒋玉婉的意思，自然是希望我将她儿子培养成真正顶天立地的储君。”
　　虽然意思不变，但直呼名讳，其中的波澜可想而知。
　　师卿舟抱着那一盒珠子，拈来捻去。“珠子是好珠子，估计是忍痛割爱，改日我再给皇后娘娘送回去。”
　　话音未落，师卿舟结结实实撞进一人怀中，那人像是醉酒，周身缭绕着酒香。师卿舟手脱了力，那珠子踉踉跄跄撒了一地，像满盘皆输之棋夹杂着一丝隐隐的不平而覆没。
　　师卿舟抬头，是叶良泓。
　　方才还送他入宫，此刻倒是醉醺醺了。游手好闲。
　　水墨拔剑，被师卿舟好言好语劝了回去。让她去屋里等着，也不让丹青那么孤单。
　　“如有需要，唤我便是。”水墨言道后退下。
　　师卿舟点头，待她走了，师卿舟扶起那潦倒的叶小侯爷，摸摸他的脸。
　　冷的。

　　不得不说，东宫真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
　　在来的路上先得了蒋家千金的青睐，又领了皇后的赏赐，现今又莫名其妙撞上了小关山候。师卿舟眼尾轻挑，扶着墙勉强起身。
　　“小侯爷此番有些狼狈了，不知是春风撩人还是怎的，竟然也迷醉在东宫这恍然春光中了。”师卿舟伸手，将那团像烂泥一般瘫醉在地上的“关山候”扶起，随后又略带可惜地说：“只是负了皇后娘娘这般好意，番邦进贡的宝物却叫我失手零落一地。”
　　“不怪公子，是在下轻浮。倒是惹了公子兴致。”
　　此刻这位侯爷又像是未醉了，眼中清亮，那身黑底云纹袍仿佛只是盈入了一袖花香，恰恰撞上了风。“叶某先给公子赔个不是。”随后他作揖行礼。“小侯爷本就是个虚名，家父叶阳才是堂堂正正统率三军的关山候，在下只不过是活在父辈荫蔽下偷闲乘凉的纨绔子弟。”叶良泓抬眸。
　　“叶家府邸如月山庄就居高临下地坐落在岳登山上，山后大片大片的桃花林养着这小侯爷，渐渐养出了个只喜宴饮玩乐，扶不起的阿斗。迫不得已，长姐叶秦昭只得随父披戎装，却意外是个难得的奇才，无往不利，战无不胜。你又要唬我这个异乡人？”
　　师卿舟含笑道。
　　叶良泓曾经就这么想，直到他被母亲安苏见一鞭子打上战场，纨绔公子的梦才算了结。
　　“公子，您又是从哪位异乡人那，把叶某的话背了去？”
　　叶良泓笑了，如同一只驯化了的狼，变成了个圆滚滚的金毛狗。

　　那桃花心木锦盒里装的盘紫玛瑙已经没人顾及了，就是七零八落地躲藏在角落里，东宫别院的大门上吊着两只纱灯，透着静谧的黄色。不觉间岳登山已经承住了日落，珩珏的天空招来了一轮明月。
　　叶良泓没有回如月，据说是要留下了和师卿舟喝一杯。
　　“今天是十五吗？”师卿舟瞥了眼天空，手中笔轻轻在纸上描摹。
　　水墨为二位公子斟酒，抬头撞见庭院上空如同玉盘的圆月，纱幔般的辉光悬挂在树梢，披拂着晃过长廊。“今日是十五，公子，您身子弱，水墨就不多替您斟酒了。”
　　“无妨，今日既是小侯爷，多喝一杯也可。”
　　叶良泓倒是抬手止住了，随后他爽朗道：“师公子既然身体欠佳，少喝一点，别让人说我这纨绔公子把太子的老师喝垮了。”
　　师卿舟听话，放了杯子，继续画他的画。
　　叶良泓却从腰间抽出了个笛子，上面悬了个女儿家的流苏，挺别致。
　　师卿舟注意到了这笛子，微微皱眉，但他也只是试探性询问：“哪家姑娘送的，小侯爷这般爱护？”
　　“哪家姑娘？如月山庄小千金特赐我的至宝，不好好收着可是要被这小祖宗哭闹伺候的。怎的？少学傅对我家小妹感兴趣？那可不行！熠含才不过四岁。”
　　师卿舟叹了口气:“关山侯好福气，儿女双全，个个都是龙子凤雏。”
　　叶良泓借着这势头又开始滔滔不绝，自顾自在这谈天说地。师卿舟也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说得头头是道，信手画着些许花花草草。
　　月影婆娑，庭院盛着凉风习习。
　　算是重逢的静谧吧，师卿舟兀自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