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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寰 ...


  •   月色下的桑连颐,既隐隐约约含着一缕春末的飘渺,又裹挟着一丝初夏的云烟,像是朦胧中有谁轻声呼唤,沉郁的水面激起了阵阵涟漪,水底里的大鱼在藻荇交横间一张一翕。
      如同于宣纸上晕开的墨色般无边的夜,寒鸦栖息在柳叶枝前,又被荡漾起的水波惊飞,直直地向着那皓月去了。一位女子着了素衣,在月下多意生情,她面上浅桃色的红晕,与岸上依依箫声不谋而合,催人流连忘返。渡玄的泊船弄着桂棹兰桨,推开空明的碧波,船头的一盏青灯在水声扰扰里影影绰绰,透过那船中薄纱,勾勒出船上人如画般眉目,撩拨着绕船的水草。
      师卿舟披了件翠色春衫,借着婆娑灯照浏览手中书卷。他脸上如同漆了一层雪一样,冷得令人不由心痛,一双眼睛不比桃花娇媚,却不差昙花惊艳,鸦羽般的睫毛颇有风趣的敛起眉眼,反呈着细腻的考量。如此这样,不禁将一切往来者都拒之千里了。除去掌舵的姑娘,船上还有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名叫丹青,师承名医陆氏,自幼跟在师卿舟身边,负责医师公子经年累月的旧病。丹青盘着腿,鼓捣着一堆奇奇怪怪的草药,把船舱内好不容易积攒的书卷气全换成了清苦的药味,正合了那少年的意。
      “丹青,你为何执着于面前这堆草药?”师卿舟先放了书卷,微微阖眼,玉指轻轻磨着眼尾,在左眼下,藏着一粒朱砂痣。
      丹青闻言,先是停了手里忙碌的活计,又赶快掏出一堆破破烂烂的绢布,挨个把这些不成型的药泥收拾打包了,生怕师卿舟把他连人带草丢到渡玄水底喂鱼。就算他瞧着师卿舟表面上弱不禁风,其实可以把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过肩摔,还可以一刀把他解决,毫不拖泥带水。若师卿舟确实病到动不了了,船头那水墨姑娘还可以一拳把他打飞。丹青腹诽。
      这世道,打工的活不成。
      师卿舟斜睨着眼,看着丹青瑟瑟发抖的样子,立刻换了副柔柔弱弱的面孔,还装腔作势咳了几声,似乎告诉对方“我是个病人,你打一下就死了”。师卿舟对于处理下属的破事早就轻车熟路,无非是威慑,装病,再安慰安慰。特别适用于丹青这种实诚的孩子。
      但当初那支毒镖其实并不是置人于死地的强毒,也非摄人心魄的巫蛊,不过是一种将伤者逐渐蚕食,摧毁他身体的慢性/毒/药。
      好在此毒有解,高虞好歹还留了情面。
      窗外吹着柔和的晚风,如瀑月光撒下,静谧的玄韫江中,他们的小舟如一粒芥子,身如浮萍,却能安然自乐。水墨兀自弄着桨,望着那一碧如洗的江面出了神。
      “对了,此次在珩珏那,是何人迎我?父亲未同我说,想必丹青你是知道消息的。”
      师卿舟不知从哪找来一柄短剑,剑身清亮,剑刃锋利,见血封喉,很适合刺杀。他二话不说,拿那剑切了个水果,还好心好意分一半给丹青。
      丹青畏畏缩缩接了那喜怒无常的果子,放在一旁的深蓝色绢布上,尔后从衣袖里掏出一份皱皱巴巴的文帖,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浏览了一番,找到了沾了草药,糊成一块的名字。
      丹青都快用眼睛把纸戳破了,都没看出个所以然。
      最后丹青无奈的叹了口气,生搬硬套组了个人名。
      “公子,好像是关什么的儿子什么弓。”
      师卿舟正品着茶,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国都好像没有什么名门贵族叫关什么,也没有什么朝廷官员有个叫弓什么的儿子。
      师卿舟来回思索,自己好歹是尚书郎的儿子,父亲还被封了侯,怎么可能随便找了个路人甲把他应付了。更何况此次进京他可是就任东宫少傅,皇帝难道真被那帮子乱臣贼子迷了心智,胡乱对待自己未来的继承人?
      师卿舟在心里想了千万遍,最后得出结论——丹青瞎了。
      师卿舟夺了那破纸,一次次描摹着那笔锋,揣度着墨色后的深意。
      水墨推开江水千百叠,青山已然成了码头,早起的伙夫围坐在一堆货物里,就着腌菜啃馒头。
      岸上被师匀尚打点过的地方官远远瞧见水墨行船而来,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阿谀奉承卑躬屈膝一并奉上了,还附赠他与生俱来的贼眉鼠眼。
      师卿舟放下笔,静默着望向手底的白纸黑字。
      那时晨曦剪开了月色,清脆的鸟啼在两岸响起,师卿舟坐在一堆废纸团里,小桌上是用新墨书写的名氏。
      叶良泓。
      师卿舟哑然失笑,是有很久没见了。

      待水墨持着满身凶相上了岸,那官员堪堪忍了抱头鼠窜的欲望,对着水墨说了一堆官话,水墨自是不语。丹青扶了师卿舟上岸,官员连忙上前去拜见,似乎还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味,恨不能当场与师卿舟桃园结义,好作了那鸡犬和师卿舟一同升到皇宫那天里去。
      水墨倒是先拔了剑横在二人之间,抬眸冷冷言道:“公子舟车劳顿,身体欠佳,先生还是莫碰坏了公子。”
      官员虽是师匀尚提拔上任不久,但还是活了几十年,南定朝大大小小事知道不少,方才这水墨姑娘的神情,倒是让他想起一人。
      当年织罗军大胜凯旋,经临此地,织罗长公主从自己私银中拨了一笔,分发给穷苦百姓,而来他家的那位,是公主亲信,杜青女。
      那时她还很年轻,眉眼却永远带着蛮族的血气,如同北昌燕裘永远凶悍的野狼,毛发之间都喷薄着狠戾。
      官员回神,杜青女早就死了。
      他便收敛了自己,引师卿舟去客栈小住。
      师卿舟拱手,向他道了句失敬。
      官员赔笑,周围已有出摊的商贩,还有卖花的老翁,有大人牵了孩子买早点。
      杜青女真的死了吗?

      待到官员将三人妥善安排好便离去之后,师卿舟从行囊里摸了个东西出来。
      是一个长相奇特的木质小鸟,双脚被蛇缠住,鸟翼上全是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桃花纹样。
      见丹青盯着这鸟,师卿舟便托着脸问他:“可知这是何物?”
      丹青摇摇头,转身望向水墨。希望得到一样不解的目光,好让师卿舟早些揭开谜底。毕竟在他来侯府前,水墨便与师卿舟形影不离,宛似一对恋人。
      与他相比,师卿舟看重水墨多一些。
      很遗憾,水墨对这东西了如指掌,丹青这回如同瘪了的羊皮筏子,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师卿舟也不逗他了,起身走到窗前,不知何时,桑连颐又下起了雨,细细碎碎如同坠下来的银针,等着将师卿舟片片割裂,或是让他血流成河。
      往雨水的尽头看,是岳登山,山上的寺庙也许还敲着钟。
      岳登山后便是珩珏,南定朝的国都。
      那座阴雨绵绵的皇城,那风云诡谲的皇城。
      师卿舟咳了几声,眼前的江山起尘了。
      所以他要启程。
      他回身,撞上丹青担忧的目光,水墨驻守在门前,倚着墙微微闭了眼。
      师卿舟明了,自己早就成了他们的牵挂。他缓缓走向前去,贴着丹青的耳朵说:“我没事。”

      桑连颐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所以这座水乡小城少了很多浮华与勾心斗角,多的是份民风淳朴与和睦。
      “等到时候我衣锦还乡了,就给你们一人在桑连颐买一座屋舍,也好享受一下这清风徐来的自在感。”
      师卿舟换了件墨绿色的长袍,手里拿着小木鸟。他方才所言属实,确乎应该给同行之人一个好的归属,也不算辜负了他们的真心。
      马车不徐不疾地前行,朝着风雨的深处去,朝着江水的远方去。师卿舟闭目养神,却思忖着不属于他的很多事,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他的梦境很错乱,梦见岳登山上的桃花开开谢谢二十三年,梦见飘洒了整整九天的大雪,梦见琅华大明殿上腥风血雨,梦见遥远的荒原战火纷飞。
      当然,还有故去的长公主高意娴。
      梦醒时他已经入了珩珏,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囿在了那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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