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浮华难觅处》momosanp

1、引子.风扬雪如絮落春

　　疾风骤雨，刀光剑影。
　　山路崎岖，此刻又是滂沱大雨，带着厚重的雪的马蹄踏过残花，溅起一身殷红。
　　身后是追兵千百，凌厉的剑锋和拉满的弓弦。岳登山路难行，不慎就会陷入死局，粉身碎骨，或是万箭穿心。
　　“杜将军，现在交出织罗遗孤，朝廷还会宽容留你一命。保你余生潇洒快活！”
　　追兵之中，披着铜色甲胄的男子策马在前，他戏谑着挽起长弓，箭矢对准了约莫百步前驾马长驱的背影。
　　抬手间利箭纵横，白驹上的女子闪身抬剑击落重矢，明眸一瞥，杀气横生。
　　“我杜青女从不做背叛织罗长公主的事！”
　　女子脸颊上的血水被骤雨冲刷的一干二净，玄色衣衫上早被浸泡得鲜血淋漓。
　　快马生风，划过竹林猎猎作响。惊起寒鸦奔月飞去。
　　错乱的时节，早春风凉，却无故下起大雪，猎猎西风与山上盛放之花势均力敌，倒成就一番雪映摇红的景象。
　　白马早已筋疲力尽，却还是不知疲倦地往前奔腾，一双明目已经溢出血色，沾满泥泞的马蹄仍在乱石荒芜中杀出一条生路。
　　织罗军的宝驹，玉面夭。
　　高长欢隐在杜青女衣前，朔风吹拂，急雨划面。
　　“保护好公子！”
　　“用命也要把公子保住！”
　　“公子快走！”
　　“公子！”
　　“公子！”
　　玉面夭的马蹄之下，不是积满枯枝败叶的南定朝珩珏山路，也不是杜青女扬鞭催马而过的逃亡长路，而是织罗军千百条人命铺成的，为高长欢杀出的一条回家的路。
　　高长欢蜷缩在杜青女的怀里，耳畔不知是风声还是哭号。
　　他记得昨日教他折纸灯的刘伯被铁剑开膛破肚。
　　他看见刚刚还在给他准备点心的翠羽姐让禁军一剑封喉。
　　他回头时，穿过父亲胸口的那一柄剑溅上他眉目的一抹血色。
　　那柄剑，龙爻禁军的长霍剑。
　　他耳畔念念不忘的父亲最后说的话，模糊在珩珏诡谲风云下：
　　“活下去……”

　　杜青女的虎口已经磨出一道口子，肆无忌惮地溢出血来。身后箭雨淋漓，高长欢脑内一片空白，腥风血雨中他浑身冰冷，手脚麻木。
　　前不久母亲从骊堇赶回来给他过十四生辰。
　　前不久织罗府的桃花才稀稀落落开了一束。
　　前不久皇叔才夸他学业有成。
　　刹那之间，天翻地覆。
　　“公子，若我没能活下来，请你一定要带着长公主的意志活下去。”
　　“铛”地一声，杜青女手中的剑碎成两段。“废物。”她不屑一顾地往后一甩，侧身拔出那柄长剑。
　　剑影刀光，谁知执剑者是忠良还是奸佞。
　　开阳剑一出，禁军半数人马慢了速度，一些充数的杂兵已经闻风丧胆，回马欲撤。
　　先前那位言语戏谑的男人剑眉一拢，猛地大吼一声：“我看谁敢撤，杜将军竟然连开阳剑都使出来了，想必也算是穷途末路了！”
　　杜青女嘴角一挑：“本就无路，杀出来一条穷途末路又何妨！”
　　她忽然急转直下，玉面夭猛地回转，向后方拼尽全力地冲去。
　　“公子闭眼！”
　　高长欢未回过神，开阳剑就已经轻轻松松取了一颗人头。那颗人头还带着惊恐之情，就已经被马蹄踏碎，溢满一地脓液脑浆。
　　玉面夭足下生风，开阳剑所向披靡。
　　禁军虽人多势众，但这甲胄之下也只是一堆草包，整日吃皇粮混吃等死，临到阵前都是些贪生怕死的窝囊废，真正能与开阳剑一较高下的屈指可数。但有时，再是千古名将，也敌不过千军万马。暴雨错落间马蹄嘈杂——又是追兵。杜青女勒马转锋，扬鞭疾走，拐入荒道，马蹄掀风声渐渐，她擦了一把满脸鲜血，催马疾行。
　　追兵又至，领头的男人大骂一声，手里的马鞭重重地击打在胯/下黑马身上，黑马长啸一声，发了疯似地往前奔去。
　　铁剑碰撞，风声鹤唳。
　　又是一波箭雨。
　　“青女姐……我们……能活下去吗？”
　　高长欢眼眶鲜红，他干渴的喉咙艰难吐出几个字，眼前被雨幕朦胧的黑夜卷着风声尘土刺激着，十指缢出的殷红沾染在白衫之上。
　　杜青女抿了口嘴角的腥甜，咧嘴笑道：
　　“织罗长公主不会让此等鼠辈取了公子的性命，开阳也不会。”
　　他们在竹林间奔向桑连颐，身后追兵愈发声势浩大，暴雨连天惊雷滚滚，如同塞外行军战鼓擂琵琶催，吹角连营。
　　“陛下下令！活捉织罗遗孤这加官进爵！拿下叛贼杜青女首级者重重有赏！”
　　身后乌泱泱的人群里低沉而高亢的声音响彻云霄，惊起鸟雀唳鸣，追兵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奋不顾身催马上前，嘶吼着提剑而来。
　　“呸！就你们这些杂种还想要奶奶的首级？你们连头发都别想得到半根！”杜青女早就杀红了眼，生死攸关之际也顾不得什么温雅威严，流露出的都是真性情，都是真心的话。
　　刹那间，打头的将领早就策马追上，他拔出龙爻剑，狞笑着望着女人：“我倒要看看，区区女儿家，跟条母狗一样，只配在男子身下雌伏，怎么来护主？”
　　杜青女挑眉，对着他脸上啐了口唾沫：“那让你看看，被一文不值的母狗杀了是什么感觉。”
　　二人不分轩轾，男人剑锋直指杜青女身前的公子长欢，刀兵相接间杜青女看到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嘴唇碰撞，拼成一句话：
　　“你输了。”
　　她未回过神来，男人左手掷出三枚飞针，眼看要刺入高长欢身上，杜青女抬手生生接下了三针，浑身血脉登时疼痛不已，呼吸困难。
　　而她还是错了。
　　正当她覆手一刀抹了男人脖子时，另一个地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一枚毒镖，堪堪刺入施长欢右臂，登时染红了白衣一片。
　　“公子！”
　　杜青女收剑入鞘，扬鞭向着桑连颐奔去。
　　高长欢咬着嘴唇，拔出那枚龙头镖，低头咳了几声，缓缓道：“这应该是，南定朝的御镖。”
　　是他的皇叔要取他的命。
　　太子高虞龙爻阁兵变，亲手杀了他的皇祖父，逼他母亲自刎于明堂之上，在左卫门前取他父亲性命，现如今又想害死他这个皇侄，所谓的亲眷之情，不过是一纸虚言，哄骗他这样的小孩的。
　　帝王家只有权力，本就无情。
　　“青女姐姐。”高长欢捂着伤口，睥睨前路漫漫。
　　“我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比以往的任何念头都要强烈刺痛。
　　杜青女眼神从未有此刻这般毅然决然，她用力抱了抱高长欢，轻言道:“青女姐在。”
　　如同春风一般温软。
　　被鲜血染红的白马踏过月影，身后追兵仍是不停歇，杜青女左肩已然中了一箭，她反手拔下，高喊一声：
　　“识相的上来！穷途末路来杀个痛快！”
　　纤纤玉指拭过开阳剑，剑光闪烁，映照明眸一双。玉面夭早就筋疲力尽，双眼倾注而下的赤红灼人。
　　又是三五追兵上前，杜青女手上本就吃着伤，已有些力不从心，前路逐渐开阔，雨声被大江波浪盖过，面前的玄韫江波涛汹涌，怒号戚戚。
　　杜青女未着甲胄，早就混的个遍体鳞伤，还不忘拼命护着高长欢，嘴角干涸的腥味再次被润开，如描摹红妆。
　　杀伐之中，忽然一柄剑别有用心地往杜青女身下一刺，直中马腹，遂挑剑指天，玉面夭瞬间皮开肉绽，往前一跪。
　　高长欢恍然发觉，玉面夭早已遍体鳞伤，腿上密密麻麻的剑痕，胯上中了五箭，载他们行至此早已是殚精竭力。
　　一代宝驹，最终未埋骨沙场，而是与寻常牲畜一样，被开膛破肚，不得全尸。
　　杜青女护住怀里的施长欢，在乱石上滚了几下，碎石嵌入肌肤，刺骨之痛。她紧抱着高长欢，手里的开阳仍然锋芒毕露。
　　“公子，信我，我们能活。”
　　她双目噙泪，眼窝夹杂着血水，但那双眼睛在冰冷的风中显得高高在上，令人不寒而栗。她微微一笑，朱唇贴在高长欢耳畔，像是呢喃，又似安抚。
　　高长欢闭着眼睛，轻轻答到：“如果我活下来了，我一定亲手杀了高家满门。”
　　杜青女抱着高长欢，禁军拉满了弓弦，箭锋直指二人首级。
　　人群中忽有一声音道：“杜将军，见你死到临头了我就告诉你，出卖你们二人行踪的正是罗骠骑，如今她向新帝臣服，我看你们织罗不过也只是个笑话。”
　　杜青女先是一愣，却又仰天大笑，随后低头，喃喃自语道：
　　“织罗长公主在天有灵，务必保佑公子，此次一难，不求全身而退，但求性命无虞。”
　　她抬手将开阳剑往背后咆哮的江水中一掷，含笑着自高崖上投进了浩浩汤汤的玄韫江。
　　咆哮的江水吞没了二人，浩荡南征。
　　禁军立马拥挤着向江水望去，只见波涛如怒，澎湃间没有生还的可能。不知是谁说了一声：“青女将军真当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禁军登时唏嘘不已，部分立剑于此，朝着寒渊深深一拜，算是了清自己的罪恶，驾马而去。
　　而高长欢，也变成了新帝兔死狐悲、展现自己慈爱悲悯的一块小小的排位。

　　但那一日，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在了断崖下，师匀尚带着斗笠，融入在夜色里。
　　江水拍打起更高的浪花，白雪纷至沓来，如同春日风动的柳絮。
　　“何人不起故园情啊？”师匀尚背着手，轻声嗟叹。
　　杜青女死死抱着高长欢，落在网上，毫发无伤。
　　师匀尚走上前去，令小厮扶了杜青女，接过高长欢抱在怀里。
　　“你可是公主的命了，我的小长欢啊。公主的遗志，就算只剩你这一叶扁舟，也要载者它平川渡水啊。”
　　“就叫师卿舟吧。”
　　飞舞在水天之间，不知是浪花，还是颓雪，还是那若即若离的柳絮，故园便由此，褪去了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