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丁三二一

7、一步 老牛吃嫩草

　　大学城位于郊区，来往市中心最便捷的方式便是搭乘BRT线的B25，从G大出发，一路经过H大等几个学校后从郊区出来，直往最繁华的天河区而去，堪称是大学城学生逛街游玩购物约会的最佳路线。
　　因此，这条线路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人挤人，哪怕程瑜和庄子非两人从总站上车，前面候车道依旧排满了三三两两相约外出的人，等公交车经过了三个学校后，程瑜和庄子非已经被人群挤到了残疾人专座区一角，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忽然，公交车一个急刹，人惯性地往前冲，程瑜情急之下拽紧扶手，一使劲，身体往回拉，但没掌握好力度，人直直撞进另一个人怀里，眼镜歪斜，鼻梁发酸，刺激得生理性泪水霎时涌了出来。
　　正着急忙慌地抬手，一边想要护住眼镜，一边想要站稳，忽的，有人扶住他的腰帮他稳住，程瑜抬头一看，镜片歪斜后而导致的失焦视野里是一张俊逸的脸庞。
　　他顿时屏住呼吸，熟悉的场景让他一时恍惚，人傻乎乎地靠在庄子非的怀里，忘记自己抬手是为了什么。
　　手从程瑜的腰部向上移，庄子非替他戴好眼镜后低头，小声道：“站过来些。”
　　说着，他的手又往下，揽着程瑜的肩膀，稍一用力就把人再往自己这边靠拢，等确定人不再有摔倒危险，他才把手从人家的肩膀上移开，“你可以靠着我，拉着我也没关系”。
　　程瑜呆呆地随着庄子非拉揽的力度而小步腾挪，左手臂挨着他的胸口腹部，肩膀上、腰上残留着的掌心热度连同手臂处传来的微妙热量一点一点地烘烤着他。明明车厢内有空调，但那点温度却毅然决然地透过皮肤钻进了血液中，气势汹汹地直奔心脏而去，悄无声息却声势浩大地在肋骨下炸出一团团烟花。
　　程瑜整张脸红透，也不知道是因为那点残存的温度搞的鬼，还是他呼吸不畅做的孽。不过什么原因也不重要了，反正他已经不敢继续抬头看人，跟鸵鸟一样死死低着头，呼吸短而浅，脑里乱哄哄的，整个人好像已经被那一团团烟花给炸成渣，随便吹一下都能飘飘然地升天。
　　可人再乱，脸再红，脚愣是没动，任由那点温度连绵不绝地突破衣服这一障碍，从手臂这一单一接触面扩散到全身，持续不断地炸出越来越多的烟花，红的黄的紫的蓝的，五彩斑斓，令人炫目。
　　庄子非稍稍低头，身体敏锐地感受到那人与自己相贴之处所传递而来的温度，暖融融的，令人十分眷恋，眷恋得令人不由想要更多。但庄子非克制住自己想要再抬高的手，看着他低头所露出的发旋以及红彤彤的耳朵，暗暗深呼吸，生生压下从心底冒出头的种种渴望。
　　一步步来。
　　他不想把身边的这个人吓到。
　　“我……”声音有些暗哑，与庄子非一贯从容的语调差异较大，但幸好公交车内人太多了，这点暗哑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难以察觉，“我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程瑜胸口一跳，同时想到同一件事的喜悦使他忘了尴尬，仰头惊喜道：“我也是。”
　　这是他们重逢之后，头一回提及那次意外的初相遇。
　　庄子非看着他的眼神非常温柔，“那天你也跟今天一样，突然就撞到我怀里。”
　　一句话，让程瑜又低下头，还不顾眼镜的阻挡，伸手遮住眼睛，无脸见人。
　　“别说了，好丢脸。”
　　庄子非被程瑜的动作逗乐了，笑道：“怎么会丢脸，你又不是故意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程瑜依旧觉得羞耻。
　　尤其是他又想起那天自己跌进他怀里后一副傻兮兮愣住的样子，以及今天又傻不溜秋地撞进他怀中……要是现在附近有一个洞，他绝对会钻进去！
　　偏偏庄子非仿佛还嫌不够一样，压低的声线低沉悦耳，小小声地诉说着时至今日依旧鲜明的庆幸，“其实该觉得丢脸的人是我才对，那天你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里掉下来的宝贝，就这么幸运地砸进我怀里来。”
　　“轰”的一下，程瑜立马满脸通红，脸色红润到几近头顶冒烟的程度。
　　他心跳快到不正常，公交车内所有的声音忽然间都如潮水般褪去，耳边回响着的就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那一声好听的“宝贝”。
　　“什……什么宝贝，你说的太、太奇怪了。”他本想说“肉麻”，可“肉麻”这两个字本身就太肉麻了，程瑜磕磕巴巴地回应着，绞尽脑汁也只能用“奇怪”来代替。
　　“奇怪吗？可是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还一直盯着你看。幸好当时没有警察在场，否则我还真有可能要被请去喝茶。”
　　程瑜简直快承受不住这么快频率跳动的心脏了。
　　“你说的太夸张了……”
　　所以拜托，别再说了，你再说下去我非自燃不可了！
　　然而，平日里善解人意的庄子非此时此刻却像是感应器失灵似的，他注视着程瑜的眼神悄然变暗，若是程瑜现在抬头的话便会发现此时庄子非周身的气质与一贯的温和作风有所不同，十分罕见地变得具有侵略性，眼眸中更是透出一股下定决心后的强大气势，但稍纵即逝，无人看见。
　　他又一次深呼吸，提着一颗心，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愈发放轻，跟片羽毛似的，轻轻拨动唯一听众内心深处的那一根弦。
　　“是有些夸张了。不过……”他倾身更加凑近程瑜，但终究还是谨慎维持在一个略亲近又不至于令人不适的微妙距离，说，“你知道么，那天你跟我分开后，我差点就尾随在你身后了，那才是真的夸张了，对吧？”
　　程瑜霍的抬头，急速跳动的心脏在听到这些话后骤然间一停，仿佛从正态分布的最高点呼啸着跌落到最低点一样，落差大到胸口抽搐，心中更是翻涌起一阵阵的慌张，连带着表情也僵住了，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庄子非一直留神程瑜的样子，不出意外地见到他慌乱到几近恐惧的表情。他假装没察觉，特意深叹了口气，以一种很没办法的无奈口吻继续把话说下去：“但是不行啊。虽然我是想着，知道你去了哪里后能多遇见几次，可是不行的事就是不行，任何理由都不行，那样子太过分了。”语气放缓放柔，庄子非拿出了自己多年来与人沟通来往的全部经验，努力用表情，用声音来安抚眼前这个人。
　　多少有点冒险，但他还是想赌一把。
　　幸好，他赌赢了。随着他的解释，程瑜虽依旧不知所措，神情却已渐渐缓和，胸口下的心脏也缓缓平复下来，只是想说话，张开嘴又不知道该捡哪些词来说。
　　见状，庄子非悬着的心也安安稳稳地回到原处。能够将那天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程瑜面前，光这一点，就已足够令他欣喜。
　　他问：“害怕吗？”
　　程瑜愣了下，他仔细把这个问题在大脑里翻来覆去地思考后，回道：“不怕，你没有做。”
　　人是很复杂的，谁也说不好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而产生什么样的念头。可人与人最大的差别之一就在于有的人能控制自己，有的人不能。
　　而且要是真想隐藏的话，其实也没有谁能够把别人的想法挖出来，放在阳光下巨细无遗地一看再看。他之所以会提，只是因为他想告诉自己——他并不是一个毫无私心的普通师兄，他有他的不足，请认真看他，看他这个人——程瑜隐约能够觉察到，这就是他想说的。
　　想到这一点，程瑜脸上又有发热的迹象。
　　庄子非目光幽深地凝视着他，胸口下的那颗心脏因为他的回答而抑制不住颤抖，又暖又疼的，乱七八糟到庄子非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
　　半晌，他眼眸半垂，借此动作不着痕迹地悄悄安置好心中悸动，然后状似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般，语带笑意道：“其实又怎么可能做呢？你那天背着个双肩包，又是从那个方向出地铁，我以为你是高中生，周末返校，于情于理，我就更加不可能做什么了。”
　　程瑜一听，顿时哭笑不得，“我不是高中生，我又没有娃娃脸。”
　　“我的错我的错。”庄子非举起左手做投降状，没有负担把错给承担下来，“原谅我，我一个从学校毕业好几年的老家伙一时间摸不清你们年轻人的年纪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个解释说服不了程瑜，他跟庄子非算数。
　　“怎么是老家伙了？你说过，你比我大三岁，中间离开学校也就两年而已，一点也不老。”
　　所以他一点也不像高中生，庄子非会认错只是他个人原因才认错而已，并不是自己长得太嫩而造成的普遍搞错现象。程瑜自顾自地理顺逻辑关系，也不管逻辑到底通不通。
　　偏偏庄子非却从中听到了另一层因果关系。
　　“所以……”眼见程瑜这么一本正经地整理前因后果，庄子非心跳又乱了，理智告诉自己一万遍要循序渐进，身体却不受控制又凑近了些，胆大妄为地越过了自己刚刚才划下的界限，在他耳边近乎呢喃般询问道，“现在我不算是老牛吃嫩草吧？”
　　耳尖敏感地捕捉到那人的气息，战栗一般的感觉沿着耳廓从耳背一路窜到脚底板，激得程瑜后知后觉发现两人目前仍然处于令人脸红的情况，不用任何颜料，他的脸又以火箭一样的速度迅速染红，沁凉的耳朵直接变得滚烫，像是熟透的果子一般，诱得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咬一口。
　　不知不觉间，公交车已进入繁华市区，乘客上上下下，车厢内的空间逐渐不再是要将人压迫到连空气都要从肺里吐出来的拥挤。
　　没听到回复，庄子非边眼神隐晦地打量着程瑜发间若隐若现的红耳朵，边考虑是否要趁热打铁再问一问，眼角余光却发现在车厢内其他人都腾挪着给自己争取更多空间时，唯独半倚在怀里的程瑜一动不动。
　　这一次，程瑜选择了厚脸皮地继续站在离这个人这么近的地方，不后退。
　　不需要任何文字，甚至不需要眼神示意，庄子非就从程瑜的不作为中得到了他的答案。幸运的是，这个答案是他想要的答案。想通之后，庄子非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大大笑容，虽然还是好看，可那种无法掩饰的欣喜若狂在他脸上透出一丝傻气，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
　　但这又如何？他的眉眼间洋溢着泡泡一般的喜悦，满心的怜爱争先恐后地往上直冒，噗通噗通，止都止不住，一朵接一朵地在程瑜周身绽放，生生在这个平凡的公交车厢内创造出一个梦幻般绚丽的世界。
　　世界名为——可以。
　　庄子非直接赚翻了。
　　另一边，天生谨慎的程瑜本不适合成为一个赌徒，今天他却在这车厢内难得放纵自我，跟随庄子非的脚步豪赌一场，竟也是赚个盆满钵满。
　　“小瑜。”庄子非轻轻唤了声。
　　“嗯。”勇气全用在了动作上，镜片后的睫毛微微颤抖。
　　庄子非靠的近，把这一声轻微的回应仔细收拢进耳里，低低的笑声自然而然流淌在两人之间。
　　“我好开心。”
　　特别开心，开心到除了“开心”这一词之外，作为曾是文科生的庄子非现在竟完全想不到还有什么词。
　　嗯，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