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丁三二一

5、人间四月芳菲尽（二）

　　此次G大和H大跨校合作的调研项目由任老师牵头，梁教授加入后，李嘉欣和陈思彤作为两校的对接人事先定下初步合作调研模式，等人齐了之后，两校学生又集中讨论，在老师们给出的大方向中完善调研方案，再交给两位老师审核。
　　这个前期过程看似不复杂，但因为涉及到的因素过多，如调研范围的限定，如被试的层次分布，如调研目的的集中等等，每一个细节中值得推敲的地方多到不像话，因此调研小组成员齐齐闷头扎进浩瀚如海的论文以及近五年的新闻分析中，直到每个人眼眶下都熬出了黑眼圈了，调研方案才得到了两位老师的点头。
　　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就是实施。
　　心理学作为一门研究人的科学，最合适的心理学实验就是由人作为被试来完成，但这个人的选择要有技巧以及针对性。在本科阶段，大部分学生做毕业论文的实验设计时普遍会选择同龄人作为被试，首要原因就是被试容易找到，先是同系的同学你帮我我帮你，再找一找院内相熟的人或者社团结识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什么的，只要自变量水平不过多，凑一凑，所需要的被试数量很快就齐了。可要是实验方案中的被试非同龄人，尤其是涉及到地域以及职业问题等，那没点人脉，被试想要找齐可不容易。
　　幸好，任老师和梁教授两人在校任教多年，桃李满天下，兼之与多个高校有项目合作，有了他们牵线搭桥，此次调研的数据收集无疑难度降低了许多。
　　除了调研主体问题以外，问卷设计也是重中之重。
　　根据此前的方案设计，问卷已确定了维度，每个维度对应的问题设计也有已发表的论文作为参考模板，李振峰等人需要做的是依据他们确认的调研目的、主体以及目前的社会环境等实际情况调整问题，并确定每一个问题的信度以及效度。
　　这个过程说难也不难，毕竟已有了参考模板，偷懒的话甚至直接套用。可要说简单也不是，问题时效性等要斟酌的因素并不少，特别是当指导老师为任老师与梁教授时，更加没有投机取巧的机会。程瑜曾经就听人说过，平日里笑眯眯的任老师在学术面前极其严格，过去指导本科生论文时就好几次把女学生给骂哭了。
　　于是，在这种无形的鞭策下，几个学生兢兢业业地死磕这份问卷，牢记两位老师在审核设计方案时的各种“为什么”连环追问，恨不得把手下这份问卷的每一个字都找出相关的理论支持来。
　　程瑜年级最低，参与过的最大项目也不过就是他的毕业设计，在这次跨校合作中他光是为了追上其他人就花费了大量精力，再加上自己的毕业论文，整天跟陀螺一样忙个不停。
　　在又一次因埋头分析调研小组所整理出来的论文资料而头晕眼花后，程瑜抬头，转了转脖颈，舒缓下酸疼的肌肉，目光所及皆是实验室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电脑，一个人都没有，他才恍然间发觉早已到了午饭时间，自己肚子也在咕噜噜地叫着了。
　　正想着要去食堂还是商业中心吃饭，庄子非就手里拎着打包的午饭走进来。
　　“还没吃饭吧？来，我给你打了饭。”
　　他一手把热乎乎的沉甸甸饭盒放在程瑜面前，另一只手才把书包放下，说：“吃完之后先回去睡个午觉吧，我看你黑眼圈都快挂到嘴巴了。昨晚开完会后你回去又熬夜分析数据了吧？”
　　“谢谢。”程瑜笑笑地向他道谢，接过庄子非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利索地拆了外包装，一边打开饭盒，一边回道，“因为毕设的数据收齐了，我想尽快把数据分析完，然后就可以动手写论文了。”
　　庄子非眼露无奈，“我知道你认真，但是身体最重要，这几天你一边跑这边一边忙你自己的毕设，多少时间都不够你折腾。等会你吃完饭就先回去睡一觉，手头剩下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可是……”
　　“可是你还是很累，不是吗？”庄子非把话接了过去，态度很是坚决，显得有些严厉，可语气却非常温和，一听便知他是在担心，“养足了精神才有效率，你先回去休息，等你完成了论文，这边你就有更多时间了。”
　　望着庄子非眼底的坚持以及包裹其中的隐隐担忧，程瑜心里像是被猫挠了一下似得突然有点痒，酥酥麻麻的，带了点温度，让原本疲软的身体仿佛瞬间吸取了充足的能量般忽然间就有了力气，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
　　“那好吧，那我等会回去睡一下，晚上再回来帮你。”
　　庄子非满意地笑了，赞许道：“好。”
　　他拉开椅子，坐在程瑜的身边，左手把屏幕转向自己这边，右手拉过键盘和鼠标，熟练地打开软件SPSS，运用软件中的计算功能统计刚收回来的测试数据，分析改版后问卷的信效度。
　　“你吃了么？”程瑜边吃边无聊地找话题。
　　庄子非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一心二用地回答道：“吃了，刚和思彤她们在食堂里吃的。”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思彤师姐和你本科同级，你本科是汉语言文学，思彤师姐也是么？”程瑜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食堂大锅饭做出来的红烧肉口感一般，偏甜，可咬了一小口咽下后，微甜的滋味立刻勾起了食欲，让人胃口大开。
　　“她不是，她跟你一样，本科开始就学的是心理学。我们那时候是校学生会同个部门的，就认识了。”
　　塞了几口饭，感觉缓过来后，程瑜放慢了吃饭速度，用筷子小心地把蒸蛋中的葱挑了出来，顺着庄子非的话问下去：“你以前进过学生会？什么部门，忙不忙？”
　　“宣传部，也不是很忙，就一个清闲的部门，我大二就退了。你呢？有进过什么社团么？”原始数据备份后先把异常数据筛选出来，再仔细把筛选跟未筛选的数据整理好，庄子非一边移动手里的鼠标，一边随口回道。
　　程瑜吞下嘴里的饭菜，有点不好意思道：“没，我比较宅，就跑图书馆比较多。”
　　庄子非轻轻笑了，确定数据无误后，他点击图标，开始运行程序，在等数据处理出结果的空隙，回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你能够静下心来天天跑图书馆，这份毅力就少有人做到了。像我，我那会儿天天往外跑，连课都旷了好几次。以你的性格，我猜你应该没有旷过课吧？”
　　“嗯，没有。”程瑜诚实地回答了。虽然也听说过一些 “没旷过课的大学不是完整的大学”之类的论调，但……
　　“用了爸妈的钱来上大学，我要好好学习才行，毕竟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赚钱不容易。”
　　这只是程瑜随口的一句感慨，可谁知道庄子非听了后却顿了下，随后又很快收敛神色，语气淡淡说道：“嗯，你说得对，赚钱不容易。”
　　程瑜愣了，抬眼想要仔细看一眼庄子非，他却已回过头去，在看电脑里运行结束后的数据结果。
　　咬着嘴里的一次性筷子，程瑜无意识间把木质的筷子咬得凹了个牙印。他端详着庄子非的侧脸，不敢确定自己刚刚是否听错了。
　　不明显，但听口气，好像……他在生气？
　　不，又像是自嘲？或者说是窝火？感觉有点复杂，很难形容。
　　可是为什么？刚刚说的话有哪里说的不对吗？
　　啊，难道是我说因为用了钱上学就要好好学这句话？可是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旷课都是为了玩，而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我并不是……
　　不对，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就生气的，他会懂我想表达的意思。
　　那他是为什么情绪突然就低落了下来？
　　程瑜望着他，脑子里乱糟糟想了好多，疑问在舌尖滚了滚，想要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惹他生气的心情迫切到快蹦出来。但到了最后，所有的困惑以及不确定被他又扒拉了一口饭，含着混着吞下肚去。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程瑜想要开口说个新话题，却又一时词穷，好像这几天以来逐渐培养起来的默契又倒退回到初次见面时的窘迫。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尴尬吧，也有对开启新话题的恐惧，担心会不经意间又让他不开心。程瑜慢慢地吃着开始变凉的饭菜，觉得胸口闷闷的，已经吃了饭，但刚有了些力气的身体骤然间又觉得异常疲惫，连风都仿佛僵硬了许多，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他没发现，电脑屏幕上反着光，将他黯淡的影子毫无保留地投射到某个坐在电脑前的人眼中。
　　“小瑜，你知道怎么从SPSS中导出统计图么？”
　　蓦地，庄子非打破了这一室凝固的安静，他回过头来看着闷头吃饭的程瑜，说话声音中已经找不到刚刚陡然低沉的异常音色：“我想做一个关于被试年龄分布的扇形统计图。”
　　“啊，这个你从‘Graphs’中可以找到。”心猛地一跳，程瑜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人已经主动凑到电脑前，语气里充满了怪异的莫名欢快，十分突兀，一听就知道是故意拔高语调，“你看，‘Graph’，选这个‘Legacy Dialog’中的‘Pie Chart’，再把要分析的变量导入——看，这就可以了。”
　　“原来是这样啊，刚刚没看清，把数据导入错了。小瑜，谢谢你。”
　　“不客气。”程瑜悄悄观察庄子非，发现他已经完全恢复到平常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接着他抛过来的这个话题继续闲聊，一点也不敢把话题扯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发现你SPSS用得好厉害，速度比我快多了，我们班的文科生因为这个可是揪光了头发呢。”
　　“哈哈，其实我也不是很熟悉，你看我现在做图还会弄错。只是书里有教程，我跟着书多运行了几十遍就手熟了。”
　　“几十遍？哇塞，你真的好有耐心。”
　　又说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话，程瑜干脆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吃完，简单收拾了下桌面后一手拎着要拿去扔的饭盒，另一只手拿着书包。
　　“那我先回去了。”
　　明明两人没有吵架，相处起来并不糟糕，适才奇怪的氛围也消失了，可程瑜胸口依然堵着，跟塞了团高密度压缩棉花一样，一点一点地卡着气流，十分不舒服。
　　程瑜其实也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嘛，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他却原因不明地无法提起兴致，甚至有些不敢再继续这样与庄子非单独相处。此时的他很想回到宿舍，一个人静下来好好地思考。
　　“等等。”
　　忽然，庄子非喊住了他。他拉开书包，从书的夹页里抽出了半掌大的薄薄小木片，浅枫木色的木片顶端坠着一小团嫩黄色流苏，一眼看过去非常温暖可爱。
　　“这个给你，是我自己做的。”庄子非把东西递到程瑜跟前，说，“本来想把花再压多两天再拿出来的，但……”
　　话到这里就停顿了，显得有些奇怪。程瑜不由自主向他看去，仔细分辨着他脸上的神情，跟刚才谈话时骤然中断不一样，这次的他似乎……是在不好意思？
　　程瑜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
　　见程瑜用那么诧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庄子非稍稍偏过头，耳尖难得冒红，但很快又转了回来，清了下喉咙后语气放得极轻地说道：“我花了好几天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哦。”大概是庄子非的气势使然，说的太自然而然了，也可能是被哄着了，程瑜还是头一回这么轻而易举就收下别人给的礼物，并且居然还是送礼人亲手做的，打从幼稚园毕业后，程瑜就再没收过这种礼物了。
　　这是一枚素雅的书签，木头特有的斜纹理清浅地在这张轻薄的小木板上延伸，纹路上，粉色的紫荆花被光面膜轻巧仔细地压着，加上坠着的嫩黄色流苏，简简单单，却又吸引目光，更别说在粉色花朵旁的一行漂亮小楷填充了过于简洁所遗留下的大片空白，让整个书签霎时间极富清雅韵味。
　　人间四月芳菲尽——这是庄子非的字迹，程瑜好几次从他的笔记中见到过。虽然平时见到的那些字已经足够好看了，但这句诗绝对是程瑜见到过的他写得最好看的一句话。
　　指腹轻柔地沿着笔画摩挲着行云流水的小楷，摸着摸着，程瑜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疲惫的眼睛倏忽之间又装了一室的阳光。
　　在这刹那，风变得轻快了。
　　“喜欢吗？”庄子非轻声细语地问道。
　　“嗯，”程瑜眼睛亮亮地看他，脸上的笑容满到快溢出来了，“喜欢啊。”
　　原来没看错呢，庄子非真的是在不好意思。
　　他在道歉，为自己刚才的态度。
　　虽然他没开口直接明说，可程瑜却好似心有灵犀一般知晓这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因为不好开口而说不出口，因为说不出口而不好意思，也因为自己的不好意思而不好意思。
　　但这统统都已经没关系了，他送自己礼物了！
　　“我很喜欢，”程瑜完全无法阻止自己飞扬的心情，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拽着气球在云里徜徉一样，“谢谢！”
　　庄子非凝视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见他是真的开心，方才还有些紧绷的神色顿时柔和了下来，眼底也逐渐浸染出丝丝缕缕的笑意。
　　“嗯，你喜欢就好。”
　　原本自己在说的时候还不觉得，可听庄子非这般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程瑜的心脏也跟着骤然一顿，脸上迟钝地缓缓晕出些许粉色。
　　“我，嗯，我先回去了！”似曾相识的话又脱口而出，程瑜顾不上这种强烈的既视感，背着书包落荒而逃。
　　庄子非禁不住地在他身后笑了许久。
　　逃跑的程瑜听见身后隐隐约约的笑声，脚下瞬间跑得更快了，仓皇得好似身后有什么凶猛野兽在追着跑一般，直到手机铃声叮叮铃铃地响了好久，他才恍恍惚惚地发现自己居然抓着吃完的一次性饭盒从实验楼跑到了宿舍区。
　　手忙脚乱地先把垃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再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程瑜赶在电话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把电话给接通了。
　　“喂？”
　　“小鱼儿？你下午回不回来？”室友在电话那头嚷嚷着，“要是顺路的话，帮我买个面包回来？”
　　程瑜爱吃面包，喜欢在中午吃完饭后趁着食堂面包店刚把每天最后一批新鲜出炉的面包端出来卖时买几个拿回宿舍，当做第二天早餐，所以几个室友有时候会请程瑜帮忙带一些回去。
　　“哦，可以啊，我正要回去。你想吃什么面包？”程瑜习惯性地问了。
　　室友回道：“都行，你看着挑，最好是咸口，但要是甜的你看着不错也可以。”
　　程瑜：“好，我知道了。一个就够了？”
　　“够够够，我就是嘴馋想吃而已。”
　　“我知道了，我一会就上来。”
　　“行嘞。”
　　挂断电话，程瑜思绪还有点迟缓，等到把所有的信息理顺，细细咀嚼一番后，才顶着一张还浮着粉色的脸走到面包店去。
　　现在食堂的午饭供应时间结束了，好些没来得及在食堂吃饭的人会就近在面包店里买几个面包充饥。程瑜挑选完自己和室友的面包后看到前面还有几个人在排队准备结账，心痒难耐，忍不住拿出手机解锁，点开浏览器，输入“人间四月芳菲尽”这句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这是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按字面理解，说的应该是春天游玩赏花时的经历与体会吧？
　　程瑜认认真真地把网上关于这首诗的注释、分析等从头看到尾，但看来看去，还是摸不准为什么庄子非会把这句话送个自己。
　　难道是因为见自己最近常常调研、毕论两边跑，忙到焦头烂额，所以提醒自己可以看看周围，柳暗花明，无需心急，注意身体？
　　猜不透。
　　程瑜直觉自己这个看上去应该最靠谱的想法有偏差，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戳开微信中龙飞凤舞的“庄”字头像，程瑜本想问问他那句诗是什么意思，但一想到不久之前在实验室里的场景，就又脸红红地放下手机，自己琢磨。
　　结了账，提着袋子回宿舍，把面包给了室友一个，又随口闲聊了几句，答应另外两个临时抱佛脚的室友教他们用E-Prime编程以及用SPSS整理数据，最后程瑜终于把东西都收拾妥当，爬上床准备午睡。其他人见状，午睡的午睡，不睡觉的也自觉把声音放轻，顿时宿舍安静了下来。
　　程瑜闭着眼躺着，想睡，但脑海里一直转着那枚书签的事。因为太好奇了，他还是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放在床边的书签。
　　因角度问题，程瑜只看得见书签的木质底板、嫩黄色流苏以及一小片花瓣，他轻轻捏着书签的边角横放着，侧着身看它。
　　书签里夹着的花外形很漂亮，很有技巧地被压成侧向绽放的角度，跟画出来的一样生机勃勃，除此以外没有过多的装饰，简单的木质纹理反而把花衬托得更加娇艳，令人爱不释手。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心里来回转着这句诗，眼睛视线一寸一寸地描绘着干花圆润的弧线，电光火石间，程瑜猛地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谈到紫荆花的情景。
　　“紫荆花开了啊。”
　　“对呀，紫荆花开了。”
　　花开一树，层层叠叠，随风而落，自由而明艳。
　　“每年花开的时候好多人特意跑去N大那边看紫荆花，但其实G大自己的这条南五路开的花就很好看了。”花树下，程瑜这般说道。
　　他回了什么？
　　他说：“嗯，很好看。”
　　那时，他看着自己，视线专注到不容错认。
　　“人间四月芳菲尽”，这是遗憾。
　　下一句是什么？
　　“山寺桃花始盛开”，是惊喜。
　　还有呢？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所以，这是……
　　程瑜在高难度的沉默状态中原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