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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间四月芳菲尽(一) 第三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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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早上的资料简单收拾好后下楼,程瑜快步走出宿舍区,穿过还不到就餐时间以至于空荡荡的菊苑食堂,直直奔向对面商业中心。当急速变幻的视线里蓦地出现一道眼熟的挺拔身影时,原本不管不顾往前冲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一股说不出是羞涩还是尴尬的情绪突如其来地袭上大脑,程瑜有些拿捏不准自己该怎么跟那人搭话。虽然刚刚在微信里和他聊得有来有往的,但程瑜知道若不是那人带领着,自己其实是说不出那么多话来的,而且隔着个屏幕,聊天打字可以细细斟酌,反复推敲。可一旦见面的话……
每一个字都是泼出去的水,也许只要一次失误,前面所积累的所有努力就会瞬间化为乌有,连撤回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这么一想,程瑜就有点不敢上前了。
然而,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在庄子非含着笑意的呼唤声中,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小瑜。”
午后的阳光明亮而柔软,倾倒在超市门口时自带慵懒的惬意,留下一半舒适的阴影。庄子非从门口走出来,明暗光线在他身上跳跃,缭绕在耳边的温和声音仿若在融化,浸染上色彩后,一切似乎变得可琢磨了。
程瑜内心的喧嚣忽然间平静了下来。
他走到了程瑜跟前,笑着又叫道:“小瑜。”
程瑜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说:“抱歉,我来晚了,我以为你从梅苑过来会比较久,所以刚在楼上整理下东西后才下来。”
庄子非:“没关系,是我心急了。我出门后见到楼下的公交车站刚好有一趟车过来,就搭公交过来了。”
程瑜一听,奇怪道:“咦?从梅苑过来不是才一个站吗?”而且距离还很近,走路不过也就十分钟。
庄子非摊开手,一副“真没办法”的模样,很无奈地说:“对,所以我才说是我心急了。”
话进了耳朵里,大脑分析词义,尤其是心急的含义,前脑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词语的特殊,细致琢磨了一番后给出了反馈信号,信号沿着树突顺向轴突,一点点地传向效应器——整个过程描述起来虽长,但所用时间不过一瞬,可向来并不迟钝的程瑜难得在这一回反应慢了许多,明明接收到了大脑结合所有人生经历后所反馈的可靠信息,他却还是没敢及时醒悟过来,直到眼睛反射性眨了两次后,他才堪堪把信息咀嚼完毕,于是闲适的笑容消失,羞赧袭上脸颊,迟来地完成了整个反射弧过程。
庄子非禁不住地低声笑着,笑声低沉悦耳,却把程瑜笑到耳朵也跟着红了。
“好、好了,不是说要买东西吗?咱们进去吧。”程瑜再不敢随意跟这人说话了,急匆匆地扯着他的手臂,带着人向超市入口走去,迫切想要逃离目前这令人手足无措的羞涩情境。
庄子非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嘴角还带着笑意,顺着程瑜拉扯的力度跟着一起往内走。
进了超市后,庄子非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着采购清单的便签纸,另一只手推着超市的推车,边走边挑选所要购买的东西。在超市特有的烟火气息与庄子非淡然自若的态度渲染下,程瑜慢慢冷静下来,见庄子非要买的东西多,就帮着一起选。
看了一眼庄子非手中的清单,程瑜发现上面的东西罗列了不少,只是有一些奇怪。
“牙刷买四份?”程瑜问道,“是帮着几位师姐一起买么?”
庄子非回道:“嗯,大家这次过来为了轻便,东西都带的不多,中午整理东西时她们发现好多东西都忘记带了,而且到时候两个学校跑,东西带来带去也不方便。反正我也要过来,就顺道一起买。”
程瑜悄悄露出个浅笑,沿着超市的指引,说:“那往这边走吧,牙刷毛巾之类的都在那边。”
庄子非从善如流地跟在程瑜身后。
到了生活用品区,程瑜见庄子非细心地挑选了不同颜色的物品,甚至连毛巾上的图案都是在认真比较一番后才决定下来,好奇地随口问道:“怎么买的是不同款式的?”一般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的选择应该都是选择同一种款式吧?最多就颜色不一样而已。
庄子非边查看牙刷的刷毛材质及软硬度,边说道:“思彤她们的喜好都不一样,有人喜欢素色淡雅,有人喜欢鲜艳或者简单的。虽然买一样的东西她们也能用,但既然是要给别人用的,还是选一些符合她们喜好的,用起来比较舒服,你说对吧?”确定了买哪一款的牙刷后,庄子非熟练地将符合几位女生喜好的不同颜色牙刷取下来放在推车里,对程瑜笑着说道,“日用品这些应该够了,我们顺便去零食区看看吧。”
程瑜微怔,他看着庄子非帅气的笑脸,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怎么了?”庄子非见程瑜神色有异,问道。
望着他俊逸的五官,程瑜胸口无声地翻涌着一股似喜似赞的暖流,心中一动,感叹的话便脱口而出:“你真的好体贴。”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会,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并且还是自己撞到了对方,惹别人生气都无可厚非的事,可庄子非却没有责怪自己,依旧表现得很是绅士,是一个非常温柔体贴的人,让程瑜每每想起那回见面,心里苦涩之余,又暖融融的。
庄子非:“……”
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后知后觉的程瑜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面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看庄子非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同时还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逐渐变得奇怪,程瑜想岔开话题,却因为业务不熟练而变得干巴巴:“还有什么要买吗?”
嘴角缓缓勾起,渐渐形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庄子非还在看他,但神色放松,黑色的眼睛里落满了细碎的光芒,圆润璀璨,熠熠生辉,眼神专注得仿佛是在看着世间瑰宝。他说:“被你这么夸奖,感觉好开心。”
程瑜:“……咦?”
庄子非又说道:“我会对你更体贴的。”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认真得仿若在宣誓,慎重而毋庸置疑。
程瑜:“什……”明明克制着了,热气却还是忽的上涌,连耳朵都不打招呼就红透了。程瑜不知所措,浑身慌乱紧张,眼睛左移右飘的乱看一通就是不看庄子非后,他忽然大步一迈,低着头直直往前走,说话语速快到不自然的程度。
“买零食么?买吧买吧。”
庄子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底的光彩盛若骄阳。他看着程瑜匆匆的背影,实践自己刚刚许下的诺言,默默推着推车跟上去。
买了日常用品,买了一些解馋的零食,所有东西都是四人份,等到两人拎着大袋小袋从超市里出来,时间也已经不早了。程瑜帮庄子非一起把东西搬回到研究生宿舍楼时,楼下陈思彤安排的草席、被子等大件物品也刚好送达,作为在场的唯二男生,庄子非和程瑜当仁不让地再度做起了搬运工。
东西全部搬完后,陈思彤感谢程瑜的帮忙,原本要请人家小师弟吃饭,谁知道中途庄子非插了进来,三言两语的,便莫名其妙变成了庄子非请程瑜吃饭以表感谢,三位初来乍到还有些累的女生就在宿舍里休息,由庄子非打包饭菜回来。
因此到了最后,程瑜满头大汗从研究生宿舍楼里出来,手里捏着陈思彤给的湿纸巾擦脸擦脖子,庄子非在他身边,两人一起慢悠悠地走在去学校兰苑食堂的路上。
边走,庄子非边说:“大学时候最喜欢跑过来的地方就是你们G大商业中心的美食广场和这兰苑食堂了,物美价廉,特别是兰苑食堂三楼的奥尔良鸡腿饭,我大学毕业后在外面加班时每一回都会想起来。”
程瑜把手里脏了的湿纸巾扔到了垃圾桶里,回头笑着说道:“食堂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上学期又重新装修了一遍,还多了不少地方小吃。”
“重新装修了?”庄子非诧异地问,“那奥尔良鸡腿饭还在么?”
看着庄子非严肃认真询问的表情,程瑜被逗乐了,说:“还在,我上星期刚吃过。”
庄子非跟没听到程瑜的笑声一样,以一种革命胜利般欣喜而隆重的口吻郑重承诺道:“那为了庆祝奥尔良鸡腿饭的屹立不倒,今晚师兄请你吃饭。”
程瑜笑而不语。在大学食堂里吃饭都是刷学生卡,庄子非又不是G大的学生,购买餐票还要特意跑过去一楼的零售窗口,不麻烦但也不方便,所以程瑜早就决定要请客了,偶尔有就读其他大学的朋友来G大找他时,他也都会帮大家刷卡。
谁知,程瑜算了一遭,却忘记大学城内的大学早就统一了学生卡,大家都用一卡通,无论是G大还是H大,只要使用一卡通,在哪个食堂吃饭都不是问题。而庄子非他们虽说是石牌桥校区的学生,但大家都是H大的学生,校区之间也不会搞特殊化,早已统一使用一卡通了。
庄子非在他耳边悄声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卡,吃不了饭了?”
程瑜既懊恼自己考虑不周,又不好意思自己的小算盘被看穿,讪讪笑着。
屈指轻轻敲了下程瑜的额头,庄子非维持着一种稍稍亲近却不过分的距离,笑道:“师兄都已经工作好几年了,怎么可能还让你一个学生请客?说吧,想吃什么,师兄给你买。”
程瑜抬高手,摸摸一点也不疼的额头。作为家里独生子的他对于眼下这种相处情形有些陌生,但见庄子非耐心等待自己答复的样子,胸口淌过一股暖流,笑意先蔓延上眼睛,再慢慢沾染了嘴角,勾勒出遮都遮不住的开心。
“那我想吃奥尔良鸡腿饭。”
程瑜并不嗜辣,但今天他突然对庄子非念念不忘的奥尔良鸡腿饭很是期待,还未吃,就已经觉得自己喜欢上了。
庄子非被程瑜的高兴所感染,脸上也露出笑容,从身到心都透露着喜悦的气息,一扫程瑜初见他时身上那种莫名沉稳的气质,周身氛围与程瑜交融在一起,慢慢散发出独属于大学生的活力。他带着程瑜排队买饭,等待间隙打趣道:“你现在好像已经不会脸红了?今天从见面开始我就看到你时不时脸红,还以为你中暑了呢。”
被点破自己的小心思,程瑜发觉热意又有点冒头的迹象,赶紧往下压,胡乱回道:“现在天气是有点开始热的感觉了,但还没到中暑那么夸张的地步。”
如果是早上的时候,程瑜绝对说不出这种话,还是这种随口就来、显然答非所问的话。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程瑜慢慢习惯了庄子非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说话方式,以及他站在身边这一事实。回想起一下午两人在超市里走走逛逛买东西时,庄子非自然而然地与自己接触的样子,程瑜就不觉得自己还会像早上那样面对他时慌里慌张,手足无措。
“你在偷笑什么?”庄子非把脸凑到沉浸在回忆里的程瑜跟前,笑意盈盈地问着,那了然于心的表情就像是看穿了程瑜内心的想法。
明知不可能,程瑜终究还是被对方逗到耳根又微微泛红了,有些恼羞成怒地掉头跑了,匆忙间只来得及扔下了一句“我占位置”,惹得庄子非在身后笑个不停,引来好些女生的偷瞄。
吃饭时,深谙适可而止的庄子非没再继续逗弄坐在对面的小师弟,让程瑜松了口气,然后就满心欣喜地又投入到与庄子非的对话当中去。不得不说,庄子非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他懂得把握分寸,也晓得进退的度,无论是什么人与他交谈,都会在对话中感受到一种被尊重的愉悦,兼之他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几乎令每一个交谈者都舍不得中断对话,连程瑜这种慢热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与他亲近了不少。
“现在我的毕业论文已经完成了综述以及设计方案,实验程序上个月也用E-Prime做好,还找了一些被试收集了一半数据,目前只差找齐剩余的被试以及最后的整理数据并整合成论文。”从食堂里出来,庄子非左手拎着三份打包的饭菜,程瑜与他并肩而行,边走边继续两人的话题。
“那你预备什么时候找全剩下的被试做完实验?”庄子非问。
“下周吧,晚上我也约了一些师弟师妹到实验室来。”说着,程瑜才发现两人现在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心里骤然空落。
但其实两人明明不过才相处了一个下午而已,内心却有种认识了好久的感觉。
庄子非本想开口说一起去实验室,但手里颇有分量的盒饭及时制止了他。
“好吧,那……明天见?”庄子非说的很是迟疑,一点也不像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程瑜笑的也有点勉强。
“要不我送送你好了。”庄子非忽然说道。
“咦?不用,我这里过去就到了。”程瑜吃了一惊,赶忙拒绝了。这可是自己的学校,怎么好意思让别人送?况且他还要回去给几位师姐送饭呢。
庄子非却笑道:“没事,反正我走这里也可以回去,顺便送送你。”
“可……”话才开了口,人就被庄子非拉着往前走了,程瑜艰难地把“可从这里回去是绕远路”这句话咽下肚里,在心里说服自己,抄小道回去是快,但对方毕竟不是自己学校的学生,容易绕错路,还是走大路比较合适。
大学校园占地面积一般颇广,校内开车的学生老师数量不少,而G大在大学城里占地最大,规划出来的车道多,红路灯也多,就说从兰苑食堂到心理学实验室这段不过十分钟的路便有两个红路灯了。而庄子非就算再绕路,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怎么也得跟程瑜分开了,再向前,那里已是教学区,也是程瑜的目的地,而向左则是研究生宿舍楼,是庄子非得去的目的地。
遵守交通规则是社会最基本的准则,但大学城地广人稀,车辆再多,一分摊下来到每条路每个路口也就寥寥无几了,除非特殊日子或固定时间段,否则车道上经常只有学生,以及停泊的车辆,见不到一辆穿梭的车辆。所以在校内生活的学生和老师们习惯性会根据是否有车辆来判断是否可以过马路,而不是看亮起的灯光到底是红灯还是绿灯。
然而,在走到第一个红路灯路口时,程瑜和庄子非默契地停了下来。马路上空荡荡的听不到车辆行驶的引擎声,行色匆匆的路人肆无忌惮地往来穿梭,他们在这其中,看着斑马线边上的红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等待的时光。
“紫荆花开了啊。”望着马路两旁的树,庄子非特意抛出话题,缓解两人之间莫名沉默下来的气氛。
程瑜抬头,恰好见头顶上盛开了一树的紫荆花。叶子散尽的深棕色枝丫上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层层叠叠,纵情绽放,隐没在更加高大的常青树下,仿若一位娇羞的少女,欲语还休,可爱得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微笑。
“对呀,紫荆花开了。”程瑜转头看向庄子非,刚刚还有点沉闷的样子,现在因为一树花就又开心起来,单纯得跟个孩子一样,“每年花开的时候好多人特意跑去N大那边看紫荆花,但其实G大自己的这条南五路开的花就很好看了。”
西沉的光辉清透柔软,花树下的男孩笑容喜悦,淡粉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摇晃晃,其中几朵调皮而自由,与微卷的落叶一起乘着风飞扬,缓缓洒落在地。
庄子非专注地看着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定格住了眼前这一副美好的画面。
“嗯,很好看。”庄子非听见自己这么笑着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腼腆男孩。
程瑜有点疑惑地看着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被粉色的余晖所浸染。渐渐的,绿灯亮起,忽的,他福至心灵地读懂了庄子非的视线,匆匆忙忙低头,慌慌张张地提前告别:“我,我要去实验室了。你,你从这里回去就可以了再见!”
说完,也没等庄子非的回应,程瑜就一个人飞也似的跑了,脚底踩着落叶枯黄的边缘,在清脆的咔嚓声中仓促地离开这个由粉色花朵和橘色夕阳交织而成的红路灯路口。
站在原处看着他背影,庄子非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等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抬头仔细地观赏了下这棵繁荣的花树,静了会儿,才捡起地上一朵刚落在程瑜脚边的紫荆花,然后慢悠悠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