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丁三二一

3、有空么 有空么

　　吃完饭，梁教授给他的四个学生放了半天假。H大和G大在大学城的校区处于相邻位置，但H大心理专业却是在石牌桥分部，H大参与此次项目的其中两人还是从省外大学考到南方来进修的，对大学城校区并不熟悉，于是梁教授干脆给他们放半天假，给他们充分的休息和整理时间。等到明天，项目进入实施阶段后，大家可就没有这么悠闲的时间了。
　　作为东道主，李嘉欣等人帮H大的几位从梁教授的车上将行李拿下来后，还一路带他们到临时宿舍去，边走边介绍学校的情况，从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梅、兰、菊苑三处学生宿舍，对应不同宿舍区所设置的关乎民生大问题的梅、兰、菊三大食堂各自的特色食物，小吃众多的宵夜首选南五路路边小吃摊，到购物方便、特色美食种类繁多的商业中心，晨运夜跑的合适路线等，凡是可以想到的，李嘉欣都尽量详细说明，让梁教授的学生体会到宾至如归的感觉。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感受到了李嘉欣等人的善意。等到了位于梅苑的研究生宿舍之后，陈思彤代表团队的众人感谢李嘉欣等人的热情，约了有空的话大家一起再出来吃饭，大家就散了，一拨人回自己宿舍睡个午觉休息什么的，一拨人赶紧整理自己的行李，为接下来的项目工作做好充分的准备。
　　程瑜是在场唯一的本科生，宿舍是在菊苑，跟其他人都不同。告别大家后，他独自回去，到了宿舍，发现室友们已经睡下了。程瑜蹑手蹑脚地关门，洗把脸，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躺下，打算跟平常一样睡个午觉。
　　但当耳边安静下来了，胸口内的那颗心脏忽的又莫名躁动起来，“砰砰砰”的，强势宣告自己的存在，仿佛已经不满足于待在肋骨内一般，激烈地舞动着，欢快得像是在开派对，把程瑜直刺激得耳尖红红。
　　程瑜完全睡不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程瑜好想大叫，又很想舞手摆臂踢踢脚，可是客观条件限制下，他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这股冲动就全部在程瑜体内横冲直撞的，把程瑜折腾地够呛，脑海里思绪乱成一团，既在回味今天，又想起那天，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身体力行地表达了何为“辗转反侧”。
　　闹钟尽责把程瑜叫醒的时候，因为睡不饱，程瑜还有点懵，拿起手机关掉闹钟后，发现微信有条信息，点开一看。
　　子非鱼：醒了么？
　　三个字加一个符号，发送时间在五分钟前，威力堪比万钧雷霆，吓得程瑜身上原本还撕扯着他的瞌睡虫轰的一下全跑光了
　　愣愣地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程瑜还认真检查了下名字跟头像，直到核对完所有的资料，确认均跟记忆中吃午饭时看到的一致，以及对话开头嚣张无比的“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系统提醒，他才确定这真的是庄子非发给自己的。
　　程瑜抿紧唇，手心不知何时湿了，滑溜溜的，拇指在屏幕上划过还留下了浅浅的水痕。
　　他把手在身上衣服擦了擦，明知对方看不见，依旧端正了坐姿，谨慎地敲字。
　　鱼：刚醒。
　　回了一句话后，程瑜打字的手指就停了下来。接下来要说什么么？问他“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会不会让他误会自己其实并不想理会他？但是什么都不回的话，会不会很尴尬？糟糕，不应该那么冲动的，现在撤回也不自然。
　　越是思考，程瑜就越是搞不懂自己应该说什么。就在他手心又逐渐被汗濡湿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下。
　　子非鱼：下午有空么？中午吃饭回来路上有看见超市，方便的话可以陪我去买点日常用品不？
　　程瑜条件反射般立刻回了。
　　鱼：好。
　　然后程瑜又傻眼了。刚提醒自己不能冲动，转眼间又犯了。
　　幸好，这回对方抛了个问题出来，程瑜很快就找到话接下去。
　　鱼：你想买什么？买日常用品的话到商业中心的超市就够了，不过你要是想买草席被单床垫之类的，校外不远有个北亭，是一个小商店聚集区，到那边买会更加划算。
　　子非鱼：大件的物品思彤统一帮大家准备了，我想买些自己日常用的。
　　鱼：好的，日用品的话就去商业中心好了。
　　看着自己发出去的话，程瑜又抿抿唇，感觉自己再次把天聊死了。
　　天晓得自己其实平时不这样的！
　　幸好，对方是一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绅士。
　　子非鱼：小瑜，你是在紧张吗？放心，我不吃人的。
　　子非鱼：如果我猜错了，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先道歉。
　　盯着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小瑜”两个字，程瑜禁不住耳朵发热，心里热乎乎的，带点甜味，跟中午吃的金银馒头一样。
　　鱼：没……
　　才打了一个字，程瑜就停了下来，沉吟了会儿，他把这个字删了，低头认真地重新编辑文字。
　　鱼：你不用道歉，你说对了，我是有些紧张。
　　鱼：我有些不好意思。
　　按了发送之后，程瑜的脸顿时爆红。他放下手机，揉了揉脸，手在脸旁挥了挥，想要把热度降下来，但一见到有回复，立马又把手机拿起来。
　　子非鱼：我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犯规啊啊啊啊啊！
　　程瑜堪堪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呐喊，在嘴边憋成了一声若有似无地呻吟。他忍着羞意，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点。
　　鱼：我看不出来。
　　子非鱼：我只是不容易脸红而已，毕竟我读研之前都在外面上班来着，太容易脸红的话不好工作。
　　鱼：难怪了。
　　子非鱼：难怪什么？
　　鱼：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像是普通的学生。
　　子非鱼：那现在呢？
　　鱼：你确实不是普通学生。
　　子非鱼：哈哈，我其实也是普通人的，只是比你虚长几岁，多了几年上班的经历罢了。
　　鱼：这就很了不起了。
　　不等他回复，程瑜难得手速爆发，想也不想就打了一段话发过去。
　　鱼：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之所以选择读研，就是因为害怕出去工作，算是一种逃避。
　　子非鱼：哈哈，这应该叫做战略性选择。你看，我不就回来读研了吗？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之前，选择多读点书是一种很好的做法。
　　很好的做法——所以其实自己的选择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对吧？
　　程瑜从他的话中突然得到了一种力量，就好像……好像自己被认可了？
　　程瑜说不上来，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因为他的这句话，程瑜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柔和。
　　鱼：那你选择回来读研，也是应该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
　　子非鱼：算是吧。
　　算是吧？
　　与之前回复很快不同，就这三个字，庄子非却花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才回复过来。
　　看到这三个字，不知为何，程瑜似乎从中感觉到了对方内心的无奈，以及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不等他搞清楚这想法从何而来，新的信息就进来了，瞬间取代了这个不知缘由的模糊念头。
　　子非鱼：之前读本科的时候跟朋友一起尝试创业，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不过那时候取得的成绩确实还不错，所以我毕业后就以此为基础，准备尽自己全力做一番自己的事业。
　　子非鱼：可是真的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到了社会上，一个辽阔的世界，才发现自己以前只是小打小闹，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要做的有很多，要考虑的更加多，每一项都不容许自己含混而过。而且在这过程里，心慢慢变得浮躁起来，但自己却是很久之后才发现。
　　子非鱼：于是我听从了别人的建议，也听从自己的需求，决定回来继续读书。
　　三段话，轻描淡写，却看得程瑜胆战心惊。
　　也让程瑜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鱼：好厉害。
　　子非鱼：你不当我是自卖自夸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担得起“厉害”两个字。
　　鱼：怎么会？我是真心诚意的。
　　他能看得出庄子非是因为要回答自己的问题，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的。承认自己的失败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他本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自己，但他没有。
　　程瑜慎重地把自己的想法化为文字告诉他。
　　鱼：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果断的行动力。像我，我犹豫着，还不敢轻易踏出去，你却已经下定决心，跑出好远，并且还在不断修正自己的路。
　　鱼：你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子非鱼：听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以为他不信，程瑜着急地又发了一句过去。
　　鱼：我说的真的是实话，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重复的话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程瑜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因为口拙而觉得懊恼。
　　手机震动了下。
　　子非鱼：嗯，我知道，谢谢你。
　　看不见对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可是心意却已经传递了过去。程瑜嘴角微微翘起，悄悄笑了。
　　手机又震动了下。
　　子非鱼：你不用担心。如果你不敢轻易踏出的话，我会陪着你，等你做好心理准备了，一起走。
　　程瑜预备打字的手指蓦地顿住了。
　　静静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程瑜点开输入法的九宫格，打了一串话，打到一半，想了想，删了，重新打字。临了要发送，还是觉得不好，又删了。反反复复删了五六遍之后，程瑜闭上眼，一番心里挣扎，折腾个没完没了，最终在屏幕上敲下自己的回答。
　　鱼：好。
　　发出去几乎用尽了程瑜毕生的勇气。
　　对方秒回。
　　子非鱼：已截图，留存档案。
　　程瑜被逗乐了。
　　鱼：那我也截图。
　　说着，程瑜真使用手机自带的截图功能，将两人的这段对话截图下来。
　　截完图，看着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程瑜提醒对方买东西的事。
　　鱼：时间不早了，买东西的话咱们早点去吧，晚一点可能会有挺多人。
　　子非鱼：好，那我们约在超市门口，如何？
　　鱼：我去你宿舍楼下等你吧？从梅苑过来商业中心有一段路的。
　　子非鱼：没关系，你的宿舍在菊苑，我记得就在商业中心对面。你特意绕过来我这里梅苑再过去超市太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就好。
　　鱼：我没关系的。
　　毕竟你不熟悉学校，让你一个人过来可能会走错。程瑜正准备在手机上敲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嗡”的一下，对方先发了信息过来。
　　子非鱼：放心，我本科时候就是在H大的大学城校区读书，经常过来G大这边的商业中心吃饭买东西，而且创业时开的第一家店也在这边。
　　程瑜眼睛倏然瞪大，诧异地想，那为什么还故意说不熟悉，要让自己帮忙一起去买东西？
　　等等，他好像没说他不熟悉？
　　程瑜把聊天记录往回翻了翻。确实没说不熟悉，他只是说让自己陪他去买东西，加上对方本科不是在G大念的书，所以程瑜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不了解，忽略了H大的大学城校区就在G大隔壁的事实。
　　啊，好丢脸啊……自己闹了个大乌龙，好羞耻！
　　对方像是知道程瑜的窘迫一样，在微信里又发过来一句话。
　　子非鱼：抱歉，撒谎的事我跟你道歉。
　　程瑜慌张地回复。
　　鱼：是我误会了，你不用道歉的。
　　子非鱼：不，确实是我的错。
　　子非鱼：我在明知道这么说会让你误会的情况下，却还是用了模糊的说法，让你出于帮助的目的，答应我的请求。
　　子非鱼：虽然我没有直接骗你，但还是骗了你。
　　子非鱼：对不起。
　　子非鱼：小瑜，可以原谅我吗？
　　程瑜怔怔地看着手机，看着他一连串诚恳的道歉措辞。
　　明明只要不说，程瑜就会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但他依然为自己的小心思而向程瑜郑重其事道歉，没有借口，直言不讳，干脆利落。
　　霎时间，程瑜觉得自己心里某一块地方因为对方的这一举动而软了许多，也慢慢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会记了这个人那么久。
　　正想着该怎么回复，“嗡”的一声，手机又有新消息。
　　子非鱼：我只是想有个理由可以让你陪我。
　　程瑜的脸又一点一点红了。
　　得亏是在宿舍的自己床上，没人看见，否则程瑜以后都不敢见人了。
　　良久，庄子非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提醒。
　　鱼：那我们约在超市门口吧。
　　微微勾起唇角，庄子非神情温柔地在屏幕上打字。
　　子非鱼：好。
　　子非鱼：小瑜，谢谢你。
　　鱼：没……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庄子非眼底的笑意更浓。
　　子非鱼：也许不是大事，可是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鱼：……
　　子非鱼：嗯？
　　鱼：你再说下去，我就不敢出去了。
　　庄子非这回是真的忍不住地在宿舍里哈哈大笑。
　　子非鱼：好，我不说了，你出来吧。
　　鱼：超市见。
　　子非鱼：超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