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丁三二一

2、子非鱼 第二次见面

　　自那天回到学校后过了好一段时间，程瑜还时不时会想起那个人。有时候太懊悔了，程瑜也会怪自己当初太谨慎。可程瑜也知道，就算再来一次，自己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大四的课程已经没那么紧张了，程瑜上学期实习的时候顺便准备了毕业论文的资料，做好了综述，设计好了毕设方案，还通过了保研，比其他人少了找工作的烦恼，于是到了这一学期顿时时间就变得富裕了许多，看起来无所事事的，最后被研究生导师给抓了去帮忙做一个跨校合作项目。
　　任老师是学校的老教授了，资历深，一心一意做科研、做教学，加上为人又很正派，在学院里深受学生们的喜爱，每年期末的学生评价讲师调查中，任老师都会在最受欢迎老师榜单上名列前茅。程瑜也是因为大三的时候选修了任老师的社会心理学课程，被他的学识、见解以及严谨、稳重的教学风格所折服，觉得任老师是一位很是值得敬重的教授，因此保研的时候请他作为自己的导师。
　　任老师对程瑜的印象也不错，大学生上课少有人课后提问，程瑜却经常拿着课本来问问题，有一次还指出了新教材中的一个矛盾之处，是一个认真的学生，所以当程瑜找到自己时，任老师一口就答应了收他做自己学生的请求。
　　这次跨校合作的项目是G大跟隔壁大学H大一起进行一项社会调查，主要是根据现今频频被报道的校园霸凌、学生心理弹性弱以及压力过大而导致的精神衰弱、抑郁、自杀等社会问题，从而引发的公众对于能够进行危机干预的心理学关注度持续升高这一现象，调查当代在校心理老师的现状、存在价值与发展所存在的困难，以便有针对性地制定本科心理老师的培育计划，同时也从实际情况出发，以数据为事实，提升大众对心理老师的认知及重视，强化危机干预这一概念，促进心理学这一门科学的普及及应用。
　　H大的项目负责人是任老师的同学，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从大学起就一起研究心理学，志同道合。有一次饭桌上闲聊，谈起最近中小学发生的好几次心理危机以及目前心理资源的紧缺，两人都长吁短叹，后来一商量，决定做点实事，就开启了这次跨校合作的调研。
　　两位老教授决定做调研项目，两人带的学生也跟着动起来。程瑜虽说现在还是本科，可既然是预备研究生了，早些接触也有好处，更别说这次还是两位老教授的跨校合作，资源充裕，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因为这周就要正式两校科研人员碰头了，程瑜接到消息比其他人晚，花了不少时间恶补调研的基础知识和目前已有的调研报告，囫囵吞枣后也没来得及消化，就到了两个教授带队汇合的时间。
　　既然要合作，尤其是跨校合作，前期建立默契显得尤为重要，于是任老师就与G大申请两间空着的研究生宿舍。H大本部位于大学城，与G大相邻，但H大的心理专业却偏偏设置在石牌桥分部，与大学城相距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任老师特意申请的宿舍就是为了借给H大那几个特意从分部赶回大学城参与项目的研究生。原本这不符合规定，但一来学校对此次调研也很看重，二来任老师专心教学，历年来为社会输送了大批人才，学校敬重任老师为人，是以最终双方各让一步，学校可以借出宿舍，不过时间只有一个月。任老师见好就收，欣然同意。
　　项目的一切都按照既有步骤，安排得井井有条，结果，临见面还被师兄师姐抓着叮嘱各项事情的程瑜脑子因为被塞了太多信息而隐隐发涨时，一抬头，就在导师办公室里见到了他。
　　程瑜当场就觉得脑子“轰”的一下，立马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老梁，来，这几个就是我的学生了，之后项目他们也一起跟进。”任老师笑眯眯地向老朋友介绍自己的学生，神态间颇有些得意，看上去很是以学生为傲。
　　“梁老师您好。”任老师的几个学生有礼貌地向梁教授问好。程瑜本来还懵着，幸好研二的师姐李嘉欣拽了他一把，才及时回过神来，赶紧也跟着问好。
　　梁教授已经听过好几次任老师吹嘘自己的学生有多努力了，这次也特意带了自己的得意门生，介绍道：“这几个孩子是跟着我的。来，这是任老师，这次机会难得，有问题就多请教你们任老师。”
　　跟在梁教授身后的四个人立刻也毕恭毕敬地向任老师问好。他们几个跟在梁教授身边有一定时间了，都知道梁教授对自己这位好友有多敬佩。
　　“行，都坐下来吧。这次调研虽然是临时决定，但既然要做，咱们就好好做。嘉欣，你先跟大家简单介绍下情况。”任老师说道。
　　坐在程瑜旁边的李嘉欣又站了起来，一米六八的个子在女生中不算矮，特别是她今天还穿了靴子，看上去气势十足，说话的声音又饱满有力，令人一听就知道是个行事利落的人。
　　任老师的办公室平日里还算宽敞，摆了两张办公桌，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敞亮又舒适，但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房间顿时就拥挤了起来。
　　程瑜低着头，一边尽量靠向另一旁，不要打扰到李嘉欣，一边装作认真听师姐介绍的样子，在笔记本上戳来戳去。但刚刚已经被塞了好多信息的程瑜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再重复听一遍了，更别说前方还有一颗原子弹。
　　程瑜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根本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
　　这种几率可是渺小得比中彩票还要小的啊！
　　一直低着头，浑身肌肉紧绷，时间久了，程瑜觉得自己脖子快要痛死了，实在忍不了，悄悄抬头转了转，松松筋骨。不成想，视线一扫过对面H大的人，就黏在了他的身上。
　　今天他依然穿着简单干净的衣服，头发好像比那天见到的长了些，但还是很好看。
　　忽然，原本抬头看向汇报人的那个人视线下移，精准地望向程瑜这边。
　　程瑜条件反射地低头，热意倏地就爬上了耳朵。
　　白痴！你干嘛像个傻子一样一直盯着人家！现在还在开会呢，专心点！
　　暗暗训斥了自己一顿，程瑜调整心态，认真开会，不敢再随意到处看了，哪怕脖子酸疼到硬邦邦的地步也不再抬头，担心自己又一个不小心被勾走注意力。
　　第一次开会，会议内容比较简单，只是一些关于开展此次项目的简要介绍，介绍完之后，任老师作为东道主，已经事先在商业中心一家湘菜馆订了一间包厢，中午请两校团队所有人一起去吃饭。
　　商业中心就坐落在G大正中央，距离办公室不过十几分钟路程，不远，众人决定走路过去。
　　路上，两个老师特意走在前面带路，给身后的年轻人留着空间，熟络一下。果然，到底都是年轻人，两个老师挑选学生时又很注意品行，大家说了几句话后很快发现彼此都是不难相处的人，慢慢便熟稔起来。
　　而程瑜却差点就撞到人了。
　　原本走在路上，两校学生各自抱团，每个人同自己学校的人走在一起，可随着双方开始攀谈，渐渐位置就改变了，等到程瑜回过神来，他就在程瑜右手边了。
　　近的就跟那天在地铁扶梯上一样！
　　吓得他差点就迎头撞到对面来的人！
　　“来，咱们认识一下。”李嘉欣是任老师众多学生中最受器重的，平时任老师有点什么事，皆通过她来向其他人传达，还常常带她一起参加各种论坛等，因此对今天这种场合，她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我是李嘉欣，今年研二，大家叫我欣欣就好了。这位美女是黄泳妍，我们平时习惯叫她小妍，这位是卢洁莹，小名莹莹，两人都是研一。还有这两位帅哥，他是研三师兄李振峰，因为平时很爱照顾人，所以我们都叫他峰妈。最后是这位了，我们团队里最小的小师弟，现在还是大四本科，叫程瑜，大家叫他小鱼儿。”
　　小鱼儿？
　　看着那个走在靠右的戴眼镜男生，再看看他左手边的人，H大的人“噗嗤”一声全笑开了。
　　“哈哈哈哈哈子非鱼，子非鱼，哈哈哈哈。”
　　李嘉欣几人有点奇怪，问道：“怎么了？”
　　“是这样的，”对方三个女生中比较娇小的那个笑着解释道，“我们这边唯一的这位帅哥，名字叫庄子非，‘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子非，他的网络账号都叫‘子非鱼’，所以一听到你们的这位小帅哥叫小鱼儿就……哈哈。”
　　李嘉欣等人听明白了，跟着看过去，那两人恰好站一块儿，一个 “子非”一个“鱼”的，可不就是“子非鱼”么。想通了之后，他们几个也笑了。
　　庄子非也一起温和地笑着。他能感觉到其他人只是觉得有趣，并不是故意取笑，是以没有生气。低头看了看旁边的人，他耳朵尖又红了，但细细一看，脸上同样没有生气的痕迹，好像只是有些难为情。见状，庄子非嘴角的笑意禁不住加深了些。
　　之后，H大团队的人礼尚往来地介绍了自己。
　　刚才出声解释的娇小女生叫陈思彤年级最高，研三，同时是这一次H大团队的主要联络人。另外还有两个女生，个高爽朗的叫何敏，今年研二；稍矮些的是周佳佳，研一新生。唯一的男生刚才已经介绍过了，名字是庄子非，同样是研一新生。
　　年轻人们笑闹了一路，到了饭馆包厢时，已经没有了初次见面的尴尬。
　　程瑜还是不怎么敢抬头左右看，因为他就坐在自己的左手边，挨得很近，动作大一点的话，双方的胳膊肘就会碰到。
　　他叫庄子非啊……程瑜溜神了会儿。
　　子非鱼什么的，真的好巧。
　　即便知道这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巧合，程瑜的耳朵还是因为这三个字而红了一路，直到饭菜上来了，才慢慢恢复。
　　席间，梁教授问道：“刚刚你们几个年轻人聊了一路了，都相互认识了吧？”
　　陈思彤笑着应道：“都介绍了一圈。”
　　梁教授说：“那好，那我要考考你们。等会我随机点名，你们帮老师我介绍介绍任老师的这几位学生。谁介绍错了，谁就罚一杯。”
　　陈思彤几人平时常跟梁教授出来吃饭，知道梁教授就爱喝一口，况且这也是一个小游戏，便纷纷答应，只是要求梁教授多给点时间，他们好“巩固”一下对方角色卡。
　　梁教授回道：“刚才都聊一路了，还巩固？这可要罚了，刚才没认真。”
　　笑闹着，还没开始游戏，有人就被罚了一杯。不过说是罚，梁教授也有分寸，选的是最低度数的啤酒，一杯不过白酒杯的半杯量。
　　梁教授兴致勃勃地提问：“来，佳佳，跟老师介绍一下，这位是？”
　　周佳佳很幸运，被梁老师点到的是李嘉欣，适才会议上就是李嘉欣做的简报，路上也是她最活跃，是以周佳佳没有障碍就过关了。
　　梁教授又问：“何敏，这个帅哥叫什么，你跟老师介绍下。”
　　何敏刚才提前被罚了一杯，没醉，可兴致上来了，开心地回道：“老师，这位是跟我同样研二的，据说平日里最会照顾人了，所以大家叫他……”脱口而出的称呼，却在出口的前一秒卡壳了，何敏眨了眨眼，企图蒙混过关，“叫他‘妈’。”
　　“噗！”众人都笑了。
　　李振峰哭笑不得：“原本好歹还算只是个绰号，现在居然直接改辈分了。”
　　“哈哈。”
　　梁教授也被自己的这个学生逗乐了，说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介绍下剩下的这位男生，如果再出错，直接罚三杯。”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何敏来精神了，“这个是小师弟，小鱼儿，哈哈哈哈。”
　　“小鱼儿”三个字一出来，再加上两人吃饭依旧是挨在一起，顿时又逗乐了几个年轻人。
　　两位老师不理解孩子们的笑点。陈思彤笑着解释道：“老师，‘子非鱼’啊。”
　　梁教授看了看自己对面的两个男生，顿了顿，明白过来了，也笑了，顺便向自己旁边依旧一脸疑惑的老朋友解释了一番。
　　程瑜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热度又爬了上来。
　　“抱歉，他们没恶意，别生气。”就在程瑜努力让自己不在意的时候，他凑到程瑜耳边，低声说话。
　　绒毛敏感地感受到湿热的气息，程瑜的耳尖直接红到滴血。他讷讷回道：“没……没事，我知道大家只是说着玩。”
　　庄子非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而程瑜则是被这声轻笑弄到脖子都红了。
　　随着笑声，之前存在于彼此团队间的若有似无的隔阂现在彻底消失了。梁教授的这个游戏与其说是在介绍，更像是在为大家破冰，彻底让大家融入在一起。从目前来看，效果显著，年轻人们即便还没有完完全全打成一片，却也给对方留下不错的印象，为之后的合作减少沟通成本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饭局临近结束，李嘉欣和陈思彤提议建立一个微信群，大家互相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方便以后联系沟通。
　　程瑜正准备拿出手机来看群信息，旁边伸过来一只银色的手机。
　　“小瑜，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似曾相识的问句，却在前面增加了一个不同的称谓。
　　程瑜一瞬间心跳加快。
　　明明毫无依据，但他却有种直觉，知道庄子非所叫的名字是“小瑜”，而不是大家都喊的“小鱼儿”。
　　他依旧气质沉稳，表情淡淡，却眼底含笑，一手拿着手机递给程瑜，没有催促，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程瑜心脏“砰砰砰”地乱跳，他稳了稳心神后，强装镇定地接过手机，然后在新建联络人页面上输入自己的名字和手机。
　　输入完毕后，程瑜本准备把手机还给他。但在庄子非接过之前，程瑜又鬼使神差地把手机再拿了过来。
　　小心地咽了口唾沫，程瑜一脸“这没什么”的表情，用庄子非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后，挂断，再把手机还给他。
　　程瑜知道，不是每一天都能中彩票。他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温柔的笑意彻底在眼底晕开，庄子非接过手机后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反而更靠过去，说：“我们顺便加下微信好友吧？群已经建好了。”
　　一听这话，程瑜连忙翻出手机。果然，一个“调研小组”的群已经出现在自己的聊天记录里。
　　进群，点开屏幕右上角的人形图标，里面是十几个花花绿绿的头像，眼熟的，是自己学校的师兄师姐，不熟的，是H大的人。
　　其中，有一个人的头像是一个书法的“庄”字，昵称是“子非鱼”。
　　程瑜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叮”，系统提醒，有人添加好友。
　　程瑜点开系统信息，刚刚眼熟的书法字跳了出来，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
　　“是我。”
　　程瑜一边心跳加速，一边通过了好友添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