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丁三二一

1、关关雎鸠 第一次见面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是这句诗存在的意义。
　　直到现在，每次回想起那次初次相遇，程瑜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周末的地铁里熙熙攘攘，全都是趁着休息时间外出逛街聚会的人群，尤其是在这条途径了广州有名游玩地点以及CBD的三号线，几乎每一站都有大量乘客上上下下，挤得人胃里刚刚吃下的食物都像快要蹦出来一般，连呼吸都忍不住要拼命把头往上仰才觉得舒服些。
　　程瑜今天是要去一所坐落于市中心的高中拜访实习指导老师。上学期实习结束后，因为种种原因，实习报告一直都还没拿回来。今天恰好实习的指导老师有事回学校，程瑜也刚好在市区，就过来一趟。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程瑜没想到下午一点的地铁会如此恐怖，候车区全站满了人，等了五趟车之后，程瑜才从楼梯那边挨到了隔绝地铁轨道的自动开合门前。
　　“请乘客退到黄线外。先下后上，请注意安全。”穿戴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手里拿着小喇叭，尽心尽力地维持秩序，努力避免一会儿地铁进站后可能发生的危险。
　　但已经等车等到烦躁的乘客并没有过多在意志愿者们的善意提醒，地铁刚一靠站，门刚开，还没等里面的人下车，候在外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往里冲了。
　　程瑜本想等车厢里的人下车后，有了空位再上车，可身后的人太疯狂了，一直往前挤，程瑜身板又不高大强壮，一下子就被冲进车厢，踉踉跄跄的，连眼镜都在这股冲击下被其他乘客的肩膀撞到，斜歪到一旁。
　　程瑜赶紧护着自己的眼镜。幸好进站前已经把手机收进书包了，否则程瑜还真担心自己会被挤到要么丢了手机，要么没了眼镜。不过护住了眼镜，程瑜就已经来不及站稳了，人群这么一挤，程瑜就像是激流中的叶子一样，“哗”的一下，不受控制地直直冲进车厢内，然后晕头撞向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程瑜匆忙稳住身子，将眼镜戴好，一边向被自己撞到的人道歉，一边抬起头来。
　　然后他就愣住了。
　　“车厢即将关闭，请乘客注意您的衣物，谨防被夹。”熟悉的电子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伴随着“滴滴”的关门提示音，车门阖上，好不容易挤上车的不少乘客齐齐松了口气，接着小步腾挪，想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程瑜傻乎乎地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男生，嘴巴还滑稽地维持着说“对不起”时的“起”字嘴型。
　　是学生吧？他的头发很是清爽，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刺绣棒球服，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看上去就像是程瑜学校里随处可见的大学生一样。
　　可是他又不像是那么普通的人。他的五官柔和俊逸，非常好看，眉宇间没有一般大学生的青涩稚嫩，而是一种淡淡的沉稳，哪怕是被程瑜撞了这么一下，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不但不生气，还很绅士地扶住程瑜的肩膀，问道：“你没事吧？”
　　听到这一句话，程瑜猛地回过神来，耳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声音到底有多么好听，就已经红到冒烟。
　　“没……没事了。抱歉……嗯，对不起，谢谢。”程瑜语无伦次地离开了他的怀抱，只是向后退了一小步，连十厘米都不到，被人群烘热的空气就“嗖”地窜了进来，一瞬间就冲淡了适才还缭绕在身边的对方气息。
　　察觉到这一点，程瑜忽的情绪低落。然后他又很快压下心里这股突如其来的失落，慌张地低头，假装在整理自己。明明告诉自己这时候走开是最明智的做法，可脚步就像是不听指令的士兵一样，怎么也不肯挪一步。
　　啊啊啊啊好糗啊啊啊啊啊！
　　好想死啊啊啊啊！
　　程瑜控制不住的脸红，低着头，不敢抬头。想起刚刚自己说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更是羞愧到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可就是这么不好意思了，程瑜的脚还是怎么也动弹不了，就这样子站在那个人跟前，和他相隔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没办法，因为人太多了，动不了。程瑜悄悄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并且自动忽略自己不敢抬头的怂包样。
　　“列车即将到达‘体育西路’，下车时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缝隙。”车厢里响起了报站广播。程瑜突然觉得地铁真的好快，自己脸上的热气都还没退完全，就已经到下一站了。
　　下一站，因为附近有好几个购物中心，又是换乘线，好多乘客下车，一眨眼的功夫，车厢里就空了许多，虽然人还是不少，但也不至于拥挤到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的地步。
　　前后左右都多了好些位置，饶是程瑜再怎么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也没办法厚脸皮地还继续站在离那个人那么近的地方。
　　嘴角忍不住耷拉了下来，程瑜不甘不愿地向后又退了一步。
　　原本还觉得过的挺快的，但现在一退后，程瑜就觉得一秒钟的时间都像是一小时那么漫长。可想到下一站就要下车了，程瑜又觉得过得更慢些也没关系。
　　要不……抬头看一眼？就假装是不经意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瑜的心猛地砰砰乱跳，压都压不住。就算明明有很多反驳自己这个荒唐想法的正当理由，他还是没法压下这个突如其来却又抓心挠肺的念头。
　　加油，没关系的，人这么多，总会不小心看到的，自己就假装是要看路线图好了，不会被发现的。
　　程瑜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向那个人的方向看去。
　　结果，对上了他的视线。
　　突然撞进那个人深色的瞳孔中，程瑜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慌张下，他连假装都忘记了，立刻低下了头。
　　他……他……
　　程瑜心中慌乱，胸口下的心脏更是乱七八糟地跳动着，“砰砰砰”的已经是小儿科了，程瑜简直以为自己的心脏是在“咚咚咚”地擂鼓响了，激烈到下一秒就跳出来都不奇怪的地步。
　　他在看自己？
　　程瑜耳朵里轰隆隆的，脑子里搅成一团。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看着自己，他看了多久了？难道刚刚是意外？那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就显得很奇怪吗？
　　心里的问题越来越多，程瑜完全理不清思绪，跟坨泥巴一样，加了水之后完全不成形。可同时，心里的渴望却越来越深。
　　要不……再看一眼？也许刚刚真的是意外呢？
　　程瑜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刚才的对视真的是意外，还是希望不是。他只是迟疑地抬高视线，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又对上他的视线了。
　　他一直在看自己，连移开都没有。在对视的瞬间，程瑜就莫名从他的眼睛里知道了这个答案。
　　一想到自己被对方注视着，程瑜的心脏愈发狂乱地跳着，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吓得程瑜根本不敢张开嘴巴，害怕一张开，这颗不听话的心脏就会跳出来了。他甚至还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觉得再不远离人群，周遭的人绝对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进而奇怪为什么人类的心跳可以跳动得如此之快！
　　他仿若没察觉到程瑜的惊慌，他看着程瑜，一瞬不瞬的，视线一直集中在程瑜身上，让程瑜也移不开眼睛，就跟刚才挪不动脚步一样，死死地跟他对望着。
　　“列车即将到达‘珠江新城’，下车时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缝隙。”
　　熟悉的报站声打破了程瑜近乎魔怔的痴迷状态，他迅速回过神来，眼睛刚一看向车门处，门就打开了。
　　人群开始上下车了，牢记自己任务的程瑜身体自动向车厢外走，但刚一踏出车门，一股更加深刻的失落感立刻攫取他的心脏，仿佛有谁在恶作剧一般，胸口传来被谁紧紧捏住的烦闷。
　　程瑜有点不甘心地往回看，只是一眼，他的呼吸就停了。
　　他也下车了。
　　“喂。”他看着程瑜，喊了一声。
　　“啊……嗯。”程瑜声音有点哑。
　　但他一点也不在意，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视线的终点却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他问：“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程瑜又一次愣了。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了。
　　但走丢了两站的理智却在这时候回来了。
　　这里是地铁。
　　他们是陌生人。
　　程瑜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是谁，更没有人可以告诉自己他的为人。
　　也许有人能够接受这种相遇，但程瑜的性格做不到。
　　程瑜眼底的光彩渐渐暗淡，明知自己做的是合理的决定，但话一说出口，却变成了道歉。
　　“抱歉……”
　　得到这个委婉拒绝答案，他的眼神也慢慢变暗，虽然表情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但嘴唇抿得很紧。
　　“没事。”
　　程瑜听到他这么说，感觉似乎低沉了许多。
　　两人一起向前走，随着人流搭乘扶梯，从人群拥挤的候车区逐渐往上。
　　扶梯的每一阶都能够容纳两个人站立，有意无意间，两人站在同一阶。他们的视线没有落在彼此身上，手臂也没有一点碰触的地方，在缓慢的上升过程中，程瑜靠着空气微弱的传递作用，感受着他若有似无的温度。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攥紧，手背处强烈地感受到他同样垂着的手传来的温热，但就是这么近的距离，两人却不能缩短。
　　到了闸机前，程瑜拿着羊城通刷了一下，出了站。他也在后面出站。
　　向前又走了一段路，程瑜习惯性地向左手边的A出口走去，而他的脚步是走向B出口。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但只是一瞬，又继续往前。
　　程瑜突然眼眶有点热，没熬住心里的渴望，回头看了。
　　却发现他也回头看了过来。
　　程瑜看见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自己的手也攥得很紧。
　　他真的很想答应，真的很想，超级想。
　　可是……为什么是这里呢？为什么不是其他更合适的场合呢？哪怕是在食堂里对面碰见了，程瑜都不会这么瞻前顾后。
　　“别挡路！”
　　周末的地铁太多人了，程瑜站在出口处不动已经阻碍到其他人，有脾气不好的吼了他一声，程瑜回头向那人道歉，然后忍了又忍，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再回头。
　　程瑜知道，自己的一颗心从现在开始装了一个人。
　　但为什么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呢？
　　程瑜使劲眨眼，好久才把眼底的热意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