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便宜 令狐衡：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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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府历数朝而未衰，自前府门前高立万里山河屏风直趋而入。方是一庭阔院，阔院入门则为堂皇前厅，其布局未有新贵纪氏府邸等阔绰奢华。然其陈设纵眼望稍显古朴，若有京中行家在，必能识得古玩架上琳琅至宝。厅中主人座后悬幅墨宝，山峦峰敛云沉，雾霭霭挂于山腰，挥笔间青龙暗藏，属前朝享尽盛誉画手遗作。
再自后堂穿出入廊折转，至一“饮醴”匾额下，跨槛入方见一形色俱佳山石耸立，屋前移栽松竹葱茏。此处幽静，是家主私人书房之所，历代令狐家主脾气甚怪，不喜旁人轻易入此屋，连令狐氏嫡支孩子亦未能进入，逢一两日方令下人出入洒扫，故亦无人前去通报。
令狐衡只怔怔立于庭院中，在澄澄日光下睨眼瞧着前朝文帝所题“浩正”二字，寻思半日却未曾咂摸出什么来。
正愣怔放任思绪云游天外时，才听得书房中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发什么愣，还不滚进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白眼狼。”
听了这句再熟悉不过的斥骂，令狐衡方如梦初醒，定了定神，带了如往常般的嬉笑，跨入这片令狐家的“禁地”。
屋内吞云吐雾的是坐于地毡上的麒麟吞金样香炉，临窗处安放紫檀木书案，一旁的官窑青瓷瓶中陈放数卷书画，案后一方墙设书架陈列古籍万卷。令狐家主于临窗处案后将军椅上端坐，执笔点墨凝神临摹，此番空间唯窗外人工引流的涓涓流水碎石之声，偶有靴底擦着地毡哧哧声，是令狐衡已移步至案对面一方矮几座榻处，大马金刀一坐，仔细嗅了嗅榻上案摆放的盏中香气。令狐家主闻声才搁笔，抚平袖边动作起的褶皱，慢条斯理开了口：“别糟蹋了毗庐洞云雾，羽林中郎将能够偶然光临寒舍，时间矜贵得紧，不敢耽误贵差，长话短说。”
令狐衡自然知晓这必定是珍品，一时也不敢拿来胡乱解渴，只学着轻轻啜饮浅绿茶汤，对自家老东西阴阳怪气的话暗暗翻了个白眼，言简意赅道：“陛下要老族长下落。”
闻言令狐家主仅眉峰稍挑，似是并不惊讶此话，只自座椅起身，自瓷瓶中挑了幅画卷，展开赫然是多年来难求的名家之手的瑰宝，随手扔到令狐衡怀中，淡淡开口：“替我赠予淇盛。”
令狐衡讶然，莫不自家老东西真是狐狸化的不成？连纪彧与自己同行之事都能算到。
令狐家主好笑地觑他一眼，似是早已猜到他所想，端盏提盖撇去浮沫，低头浅浅抿了一口，缓缓道：“你是令狐家的人，是陛下要找帝王冠的钥匙，要开锁，这手得是陛下的手，纪彧出身陛下母家，又身为明策府都督，论出身资历或是报君忠心，都是极佳人选。”
令狐家主宦海沉浮多年，又出身自历多朝而未衰之世家，切点之敏锐，手腕之毒辣，于朝局之敏感，否则又怎能让令狐家免遭风雨瓢泼，不过三言两语便点破帝王权谋下的权衡利弊。
“朝局动荡如斯，陛下又因当年之事被天下疑心得位不正，令狐一族荣光过甚，帝王冠无论在或不在，都无法全身而退。”
“去桐梓罢。”
令狐衡得了消息，立即起身快步离去，待行至院内方回头定定看了匾额上浩正，金墨未褪，经风雨冲刷的红木早已有斑驳印记。
马车中檀香自云雾中慢慢渗出，纪彧缓缓展卷方只露出一角山水，那浅淡的喜悦便攀上了眉梢，一时不由叹道：“不愧是令狐叔父手笔的礼物，此图万金亦难求，到底是令狐氏。”
令狐衡闻言，一声“哼”不由自鼻间而出，只歪斜在案几上支颐摆弄香炉沉屑：“就看了那么一点就说是极品，虚不虚伪。”
纪彧品行修养向来极佳，与京中盛传的纪氏铜臭暴奢名声相悖，亦有朝中人暗暗叹惋此番人物若出自令狐或蔺氏门第，此般身价还得高上一高。涵养极好的纪公子因得了宝贝，一时倒不与死对头多计较，反倒颇有耐心，修长白皙手指指着山水墨痕解释：“山水图，吾意在悠远空灵，且看这笔墨清润，用笔利落而不失疏致，笔力浑厚非名家而不得出。”
令狐衡意兴阑珊只觉同长兄与父在家赏画时的弯弯绕绕无甚差别，颇为敷衍地点头示意自己大概听懂了，扬声吩咐车夫出发桐梓，便抬手撑头小憩补眠，在朦朦胧胧间小声嘟囔了句：“你不是出身纪氏吗，扯什么淡的仰慕令狐老族长真是疯了……”
纪彧一时未曾想到如何答复令狐公子这突如其来的提问，了无痕迹般轻叹了口气，斟酌片刻开口时，那句回答还未入令狐衡的耳，便被汹涌睡意冲去。
“或许……我是真的疯了吧。”
梦里光怪陆离，火光刹那照彻金墙碧瓦巍巍宫阙，雷电虬蛇在黑幕间盘旋亮身，光电交错一霎照彻令狐衡硬挺轮廓，倾盆大雨亦难洗刷尽阶上干涸血腥，束甲兵戈相碰擦拉出清脆响声。紧接着画面一转，重重宫幔后已力竭的妇人一闻噩耗已是满口苦涩而不能言，鬓发散乱动作挣扎之下步摇坠落，迤地玉碎，细细辨去分明是他令狐家的天之骄女翙翙，昔日红唇煞白只有微弱呼吸翕张驰力，力尽气弱时勉力前拖指节泛白衬得蔻丹红艳得惊心，良久，一声杜鹃泣血般声嘶力竭的哀嚎续接婴啼将令狐衡自梦中抽身。
还未曾自梦中可怖惊魂中安定，令狐衡尚未自一团乱絮中扯出思绪。且不说令狐徽是否有进宫的心思，且凭其性情与父亲笃意令狐氏不涉后宫否则为祸深切，便知她此生便不适合入宫。更何况，他令狐衡是陛下的鹰犬爪牙，更何况有明策府谍报频传，他若有逼宫的心思，早被陛下连心思带人一并处置，哪还能造兵起事，可不嫌命长么。
惊魂甫定而又起一波，当令狐衡发现矮几竟被人悄无声息撤去，缓缓转头竟是靠在窗畔安憩的俊颜，不动如山，芝兰玉树的风姿，不是纪公子又是何人。而他，不正好枕在人腿上睡得香甜么……
一时间梦中万千思绪疑点，瞬时被抛到九天云霄外。令狐二公子吓得忙迅速起身安置到榻的另侧，却无意间惊醒了眠浅的纪公子本人，被扰醒的不悦盛映在幽黑眼眸中。令狐衡见他这副模样，暗磨了磨后槽牙，若眼神能划刀，眼前的纪彧恐怕早被千刀万剐了。
“我……他妈的怎么会睡到你腿上了，姓纪的，你占老子便宜是不是。”
纪都督颇为慵懒地换了姿势，好以整暇地整肃仪容，眼尾稍勾不过轻瞥了眼暴怒的令狐衡，似是看他吃瘪很是愉快，镇静开口：“案几沾了水渍，我将它晾在一旁了，不过是令狐二公子没了支力的地方，往纪某这儿投怀送抱罢了。”
令狐衡哑然，这丫的绝对是报复今晨调戏他的事，阴，太阴了，跟小时候一肚子黑墨水的心思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