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入疆 纪彧:“糖 ...
-
桐梓地处南疆深部,南疆不及中原开化,民风剽悍且不言,中原商贾宁跨荒漠前往西域作交易,亦不愿往南疆岭南等地,只因其山匪横行专挑镖局商贾打劫,更有残暴者活活将路人虐待致死,如此可怖亦导致南疆迟迟未有发展迹象。
纪彧本倚靠马车榻案一侧,指尖轻敲桌面,手中执册《南疆志》,一时浸在书中不得抽身。好巧不巧月前经江南道时正值梅雨季,纪彧身子算不得羸弱,偏逢这雨阴冷挑起旧伤复发,而入南疆后虽无雨阴冷瘴气更甚,车驾行得缓慢,不时经过村寨还能讨得些许煤炭过活。此刻的令狐衡倒不像是当年那名满盛京的风流公子哥做派,蹲着身凝神仔细在火盆中挑拣烧得正热的煤炭丢入暖炉之中,再罩了层动物毛皮,转身将暖炉塞进纪大公子怀中。纪彧被他动作兀地打断,眼一扫恰是翻阅到南疆治事记载中,掌心贴着那动物皮毛,暖意自手传至浑身,连带着伤疤也不怎地疼,现下不再剑拔弩张,反倒是浅浅盈笑,连带着眉眼都温和了几分:“我看这志中说你令狐氏虽分支较多族类庞大,似是仅有一支世出,那么不知道当前南疆都护使论辈分是你什么人。”
令狐衡倒不诧异他问出这句话,料理好暖炉,掀袍往榻上一坐,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一时听完话只是哼笑道:“南疆都护使令狐素节算是旁支的叔父,与我家那老东西偶有往来,我年幼时曾去他府上住过几月,倒也不觉气候如何,哪像你这样的中原子弟娇贵。”
纪彧将书一扔,还未曾说出口什么便又被令狐衡打断:“别想着问他老族长的下落,南疆都护府不在桐梓,而老族长的行踪诡秘,南疆形势多变得很,他也没那么多眼睛盯着。”
“那为何不在令狐氏插派些人手,作为南疆都护使,不会连这般本事都没有吧?”
纪彧也曾听父亲讲起南疆自治时有都护使的同时,尚且有苗王,蛊王等制掣,非其一言堂,朝廷效令推行至地方用的手段他大多见过,自然先入为主地认为南疆局势如此杂乱,必定是“手腕”未曾到位。
未曾想纪彧此言竟惹得令狐衡狠狠将眉一皱,连出口的话都重了许多:“权谋权谋,你们这些人,除了权谋争斗脑子里还有什么。令狐氏在桐梓一地,先祖曾受南疆百姓跪拜尊神,而令狐族长便是神之使者,为维持着南疆微妙局势而存在。插派人手在令狐氏中便是被弃族人,亵渎神明的存在,而一旦事情泄露,南疆都护使连带着本朝在南疆统治都会天翻地覆,此等罪责,怕是连你纪彧纪都督都担待不起!”未了不忘添上一句。“不然你以为,历代帝王为何会在南疆选令狐氏旁支为都护使。”
纪彧默然,南疆之事本朝向以放权自治为重,只三年为一期回京述职,莫说他,恐连高坐明堂掌权天下的圣上亦难清晰知晓南疆局势如何。而令狐衡这般话反倒令他在深深挫败之下更有一番忌惮,连陛下都未曾知道的事,令狐衡反倒如此清晰,难怪南疆算是“令狐家的天下”,却垂眸开了口:“是我思虑不周的错,听说南疆之地甚是诡谲,若除山匪横行之外,又曾听闻南疆善蛊可是真的?”
令狐衡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更何况他向来知晓纪彧这厮走一步算三步的性子,只当他是多心多思的毛病,听后嗤笑不忘“好心提醒”纪公子:“是啊,特别是那些南疆苗女,最爱你这般细皮嫩肉的白脸中原书生,给你吓个情蛊,教你回去娶不了亲成不了家,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外头随行马车外的令狐衡副将羽林副郎将听得一清二楚,忙掀帘探头闻道:“诶,二公子,这是真的么,那莫不是苗女是狐狸精吧,那咱还去不去。”
令狐衡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连带着纪彧看那探头少年的神情都带了几分可怜傻子的怜悯,令狐衡继而忽悠:“是真的,中了情蛊的人死相极其可怖,那些个皮啊肉的都被虫子给吃完了,连着骨头上都趴着那种大虫子。去是肯定得去的,推你去给那些个狐狸精好好折磨,我们抽身可不就行了么。”
副将亦是出身京中世家,那曾听过这些奇闻异谈当即变了脸色,纵是经历无数场面而八风不动,此刻也不由打鼓:“二…二公子,属下还未曾娶亲啊,虽然……”
话还未说全,令狐衡当即起身揪住他衣领狠狠往外一扔,啪地把门一关将崔副将的哀嚎挡在外面,嘴里也没闲着:“这倒霉催的崔询易,还掀着帘子是怕瘴气进来的还不够吗?忘了车里还有个病秧子么,真够缺心眼的。”
纪病秧子看完了热闹,清了清嗓子:“这么说,你讲的都是真的?苗女会下情蛊?”
令狐衡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说:“假的,以前叔母讲故事吓小孩,不让晚上出去讲出来吓唬吓唬的,要是真会下情蛊,以我这般姿色,早被搞了,还能任我风流整个京城?”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会下蛊倒是真的,苗人常年据南疆,那几个月倒真见过有人中了蛊的……不过,你不必多问,凡事不该做的别做,不该说的别说,有些东西万万碰不得,看在同僚份上,听句劝,入了南疆少自作聪明,我不想带具尸体回去被陛下问罪。”
话说到这份上,纪彧再有万千疑惑想开口也只能默默咽了回去。
马车缓缓行入通化城内,方过官兵验碟时,崔询易循着令狐衡教的礼行后才开口:“敢问这位小哥,南疆都护府当如何去?”
“呀,来得不巧了,前些日子南疆都护使夫人罹难,前日才出了殡。”
“诶,可不是,听说邪门得很,好似是中了蛊似的,是大巫奇倪来了才制住的。”
待资历深的老兵给崔询易指了路,此刻他才发现,马车窗掩映的帘子,不知何时被掀起,他家二公子的脸此刻阴翳满布。纪彧给他使了个眼色,悄悄将帘子放了下去。
纪彧自小与他相识,见过令狐衡许许多多模样,甚至有时二人默契到如天生血缘亲近,有时又能针尖相对到视对方如仇忾,却未曾见过他脸色如此阴沉的模样,此刻小心翼翼开口又怕触碰到他的心事。
“他们口中那个奇倪是……?”
“叔父的情敌,南疆的大苗巫,也是蛊王。”
纪彧倒吸一口冷气:“那你当初所见的被下蛊的人?”
“正是奇倪养的蛊虫,最后来制住这蛊虫的,将其击杀的是叔母。不知是不是他奇倪下的什么诅咒或是给叔母下的蛊,叔母虽与叔父鹣鲽情深,曾育有一子,年岁与长兄相当,五岁那年死于蛊虫,之后叔母再未有孕。”
“我寓居的那几个月,也正好是我娘去世不久,叔母待我如亲生般,我也算是她的半个儿子。”
纪彧目光投到令狐衡露出的手腕上,红线几经磨损,串着的三枚铜钱亦非什么珍稀之物,却是令狐衡这古玩公子日夜佩戴一日不肯摘下。
令狐衡指腹轻轻摩挲着铜钱上参差斑驳的痕迹,却见伸出来的手,一时懵住,那掌心中赫然是颗陈梅糖。前些日子路经小县城时,他本也眼馋,碍于身为羽林中郎将不能丢了脸面,跟个稚童一般。谁知他的副将竟光明正大买了一叶,更甚者,纪彧问起时还嚷嚷“咱二公子哪会喜欢这种甜食,给送甜食都是给相好吃的”,气得他差点想将这位左膀右臂发配琼州铲野草。
令狐衡将糖默不作声地放入口中,等着糖衣融化沁出来的酸给他一激灵,疑惑的目光投注在纪彧身上,纪公子施施然收回了手,面上依旧是那般淡然,言简意赅:“哄小孩儿的。”也不知是否情绪低落作祟,他竟不对这般在往常看来充满居高临下的轻蔑称谓,也未曾炸毛直呼“姓纪的”,又或许是对他举动的满意,没非空洞不痛不痒寥寥几句安慰,非几句看似高高在上的指点江山,是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永远如此镇静温若,旁人都说这是温和下暗藏的疏离冷漠。于他,却是甘霖久润,涓涓无声,是狂风骤雨之后,他执烛火缓缓而行,无言的对视,是万古不灭的光,独独眷恋一人的温暖。
哪怕自当年之事后二人交恶,分掌金吾卫与明策府,手下行事屡屡多生龃龉。刀光剑影,明枪暗箭之中,在对阵的彼岸对望,却仍然不得不承认,穷尽四海九州,千秋万代,再无一人,是前世红线紧系,命册中标上的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