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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假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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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无据,惑言也。”
泱泱堂前,我横眉冷对千夫指。
“你竟还敢狡辩!”百里邺早已恨得牙痒痒,只恨被几位同门强行拦住。
百里邺,阳武侯府独嫡子,出了名的不务正业,沾花惹草,常惹出事端让得阳武侯十分头疼,十年如一日地收拾烂摊子。
“你们竟敢拦本世子!放开,放开。”
这里是书院大堂,座椅排列,红漆柱高耸挺拔,台阶之上站着俩人,衣冠整齐,威严肃穆。
我瞥头看一眼百里邺,正巧他正死死盯着我,见我终于扭头看他,瞬间冲冠眦裂,瞋目切齿地要冲过来砍了我。
周围乌泱泱围着一群穿着同款校服的…吃瓜群众,或幸灾乐祸,或好奇发问,唯独没发现一个有关同情或担忧的表情。
看来这个百里邺人缘差得很嘛。
下一瞬,我似受了惊吓,被他瞪得瑟缩了一下,低头不敢再看他。
堂前的两位先生,其中一位年过知命,鬓发半白,威严的脸上写满了正直儒雅,太子太傅,也是当朝皇帝曾经的老师,徐太傅徐礼。
他挥挥袖子示意放开百里邺,我心里一惊,放开他岂不是任他来揍我。
“学堂圣地,岂容尔等如此不敬之举。”
他怒目而视,连撇胡子一翘,百里邺挣脱了束缚,立在原地不敢发作只恨恨瞪着。
瞪吧百里邺,越凶越好,正合我意,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
我先发制人缓缓出声:“先生,永嘉冤枉。”
再抬头,我已红了眼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望向台上。
百里邺愣住:“你……”
徐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且说来。”
“先生,您莫听这厮花言巧语,她……”百里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握紧了双手,挥袖擦了擦还没落泪但即将落泪的泪框,泛着水光的双眸逐渐透露出坚定的光芒。
一字一句,如泣如诉。
嘈杂的声音渐渐从四面八方惊起,能在这里念书的都是皇家子弟,总共不过十来人,不过都是清一色的青年或少年,我竟然是这里唯一一个女性。
那最为幸灾乐祸的是高个子青年长着张颇为白净的长脸,束起的高冠显得他的脸像驴一样长,高配冯巩即视感:“没想到百里邺胆大包天,竟连永嘉公主也敢觊觎,啧啧。”
“堂堂阳武侯府的独苗苗,甚么事不敢做,不能做?”有人笑着搭腔。
“阳武侯府和司礼监早就不对付,多少年的宿怨了,你们竟未曾听过。”
“竟有此渊源?吾久未曾听过。”
另一年纪稍长的青年挤过来嬉笑,脸上的褶子都快掉下来了:“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嘛。”
“甚为有理,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古代青年也这么八婆,一个比一个离谱,我垂着头谁也没看,静静地等上头那两主事的发话。
“暨容,你怎么看?”徐太傅为难地抚着长须。
我随着众人视线一起落向他,他身着青色长袍,长身玉立,那张俊秀温柔的脸一点没变。
骇人的记忆涌现,我赶紧调整自己微乱的呼吸别开视线,不能让人发觉我的异样。
傅清明,字暨容,鹤鸣学堂的先生,也就是我以后要朝夕相处的老师。
我清晰地感觉到傅清明的目光看了过来,听见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唤了一句永嘉。
我身体一紧应道:“先生。”
“身子可好些,近日可有好好休养着?”
听上去真是个体贴温柔的好老师。我依旧忍不住结巴:“好…好多了,谢谢关心。”
他笑道:“如此甚好。”
他话音未落,我突然毫无预兆地向一个方向看过去,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有个人在看我。
一种惊慌的,喘息的感觉瞬间包围了我,这感觉似曾相识,我觉得自己站在山巅,摇摇欲坠,风呼呼地从山谷吹过,麻木了我的手脚。
“公主,公主。”
是白沉的声音。
“公主你怎么了?”她似乎被我吓坏了。
我回过神来,周围是紫纱金殿,玉烟缭绕,面前放着精致的玉碟,香甜的点心摆放整齐。
这里是…青殿。
“没事,就是有点困了。”我摇摇头,又问:“几点…现在是什么时刻?”
“申时三刻。”
“嗯。”
“公主这几日都有些神思恍惚,想必是落水后还未恢复完全。”白沉担忧道。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想到死去的客明珠,因为撞见了别人的秘密,一路被追着逃到荷花池遇害。
关于那个人,关于那晚的记忆,脑海里只有一双冰冷的绀色眼眸,淡漠如野兽,毫无感情。
如果有可能,这具身几乎不愿意再回想那一幕,我强烈地感受到那种抗拒意识下的恐惧。
荷花池。
“公主你哪儿去?”白沉惊起。
我停下脚步走回来:“我去个地方,很快回来。”
白沉死死拉住我:“不可,公主。”
“今日书院之事,恐怕已经传到老祖宗耳朵里了,公主若再惹事端……”
“我只是出去走走。”
我看出白沉有些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或者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白沉目光如水:“没有,公主,您只需记住,近日除了学堂和青殿,不要轻易外出。”
我沉默地想了想,终于笑了笑:“我逗你玩的。”摸了摸白沉的脸,那条细细的伤痕结了厚重凸起的痂。
“你等我一会。”
我从床头的柜子里翻找起来,其中有一青灰色的小瓶子,记忆中这是奉圣夫人给客明珠的,小时候我似乎由于顽劣经常受伤,龙血凤髓的天家公主身上自然不能留疤,这药似乎十分有效。
白沉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惶恐不安起来:“公主,这万万不可。”
我不能理解地笑:“有什么不可的?”
“这是老祖宗赐给公主的,奴婢绝不能接受。”白沉嘴唇抿成一条线,语气坚定。
我看着她:“如果我一定要你用呢?”
“奴婢只能谢公主好意。”
“这是命令,白沉,这是本公主的命令。”我无奈道。
在我看来,她简直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迂腐的执着毫无意义,难道最重要的不是她的脸吗。
白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公主恕罪,奴婢恕难从命。”
夜色如水,离开被子的一瞬间凉意包围了我,我咬咬牙,动作疾速尽量轻缓地下床去,披上一件足够御寒的毛领披风,昏暗中绕过桌椅摆设,开门离去。
很久很久之后,我还记得这一晚墨蓝色的白羽大氅和我来不及扎起的墨色长发,甚至十分清晰地记得这一晚的澄澈夜空里缺了一角的金黄色的明亮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