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青梅青几许》鱼二九

2、当时年少春衫薄

　　斑驳的树影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张书桌。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可以看见一个摇头晃脑的老夫子在一排一排的课桌间走来走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杜白芍！又给我上课睡觉！”教书的孟夫子把手中的戒尺重重打在一女子的桌前。
　　只见那女子一袭白衣胜雪，一张白皙娇俏堪比桃花的脸蛋从书本里缓缓抬起。那女子微微启唇，声音冷冽，如刚消融的雪水，“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老师，我并没有上课睡觉，我只是闭上眼，陶醉在这诗情画意之中。”
　　孟夫子瞪了她半晌，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却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唉，谁叫杜白芍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呢，这时候孟老夫子的余光正好扫到坐在最后一排的林如许和赵青眉，不由横眉冷竖，戒尺在自己手上拍得啪啪作响，“你们两个！好好看看人家这境界！”
　　林如许闻言，淡淡地应了声，“哦，这说谎的境界确实挺高超的。”
　　赵青眉不由“噗嗤”一笑，众人也起哄起来，谁不知道林家和杜家几年前就定下了亲。前排的杜白芍也回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林如许，林如许也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最后还是杜小姐先别开眼去。
　　放学的时候，赵青眉和他一起回家，就问他，“你干什么要这样说杜大小姐？她可没招你。”
　　“她那冷冰冰的样子，冻着我了……一想到以后要娶她，我就觉得冰寒入骨，咦……”说着，林如许还哆嗦着抱了抱自己。
　　赵青眉笑了笑，“我看杜姑娘挺好的，又有才华，又有风骨，我很欣赏她。”
　　“你……”林如许瞪了她半晌，半天才说，“你什么眼神。”

　　第二日快下课的时候，赵青眉惊奇地发现，原先一直坐在前排的杜小姐，竟然坐到了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赵青眉？”杜白芍的声音清清冷冷。
　　“我是。”赵青眉感到一阵受宠若惊。
　　“林如许是不是喜欢你？”
　　赵青眉被这单刀直入的问话问得一愣，“你……你何出此言？”
　　“你们两个老是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杜白芍也觉得说这种话有失身份，又清了清嗓子，道，“这不打紧，改日他把我娶进门之后，还是可以娶你为妾的，我不会亏待你的。”
　　赵青眉忙摆手，“不，不必了吧……”
　　“你不用害怕，我和一般的女子不同，我不会欺负你的。”杜白芍还在坚持。
　　“你胡说什么！”林如许冷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还微微带了几丝愠怒。
　　杜白芍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怔忪的神色来，“我以为你喜欢她。”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林如许说道，语气冰冷。
　　赵青眉也很少看到林如许这个神色，也愣住了。杜小姐一脸委屈地走了。
　　“你干嘛凶她呀！她又没有恶意。”赵青眉忍不住开口道。
　　“我就是讨厌她多管闲事！”林如许怒气未平地说。
　　“这和我看过的那些传奇小说里好像啊……”赵青眉托着脑袋，突然想明白什么似的，慢慢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杜白芍？”
　　一向清冷的林公子的脸上，居然蔓延开一丝红晕。

　　“白芍！”这日放学，赵青眉叫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杜白芍，“明天不上课，你来我家玩吧！我想请你为我们补习补习功课。”
　　“你们？”杜白芍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
　　“我，和林如许。”
　　“好的。”杜小姐回答得干脆利落。

　　露风亭。
　　赵青眉殷勤地扶杜小姐坐下，“白芍，你知道，我的字写得不好看，我想先向你学写字。”
　　杜白芍蹙着眉想了想，“那林公子呢？”
　　“叫他林如许吧！他的字也丑，也要学，是不是？”赵青眉用胳膊肘撞他。
　　林如许点点头。
　　“先让我看看你们的字吧！”杜白芍想了想，说道，“这荷花池中，荷花开得正好，不如就写一写《江南》吧。”
　　赵青眉拿起笔，正待要写，就听杜白芍说，“你的握笔姿势不规范。”
　　赵青眉又调整了一下握笔姿势，抬眼看杜白芍的神色，见她没有出声，才提笔写起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杜白芍的眉头越蹙越深，点评道：“你这字……孟夫子没有让你天天留堂真是奇了，居然还有错别字！我那里有几本王珣的字帖，改日拿来给你，你先练着。”
　　“有没有张旭和怀素的？我喜欢狂草。”赵青眉出言询问。
　　“有，我改日叫人给你送来。”
　　说着，又走到林如许的字前。
　　林如许的字那是笔走龙蛇，苍劲有力。林如许笑着看向杜白芍，“你看我的字如何？”
　　杜白芍自愧不如，听他此言，不由微微红了脸，“林公子的字写得这般好，本不须我教。”
　　“你也有自愧弗如的时候？”林如许问道，言语间带上了几丝笑意。
　　杜白芍窘得不行，赵青眉忙插嘴道：“今日这天气这般好，我去那边草坪上支个架子，我们来烤些东西吃，再喝些小酒。既可以感受这徐徐清风，又可以赏荷，吟个诗作个对，也是雅事一桩，你们说是不是？”
　　林如许拍手赞成，“还是你最有闲情雅致。”杜白芍也微笑着没有反对。
　　三人席地坐在草坪上，林如许正烤着一条鱼，香气熏得赵青眉饥肠辘辘，几次催促。林如许把烤好的鱼递给杜白芍，“尝一尝我的手艺。”
　　赵青眉笑道，“可得好好尝一尝，林公子的手艺可不是谁都尝得到的。”
　　杜白芍羞涩地笑了笑，那鱼烤的外焦里嫩，撕开外面的焦黄的皮，还能看到里面雪白鲜美的鱼肉。杜白芍尝了一口，笑吟吟道，“好吃。”
　　这一笑，可看呆了赵青眉和林如许。杜白芍可是个冰山美人，很少见到她笑，如今这一笑，可是发自肺腑，而且简直可以说是倾国倾城。
　　发现杜白芍的脸颊隐隐泛红，林如许尴尬地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天色渐渐黑了，三人对月举杯，敲着酒杯吟出几句诗来，笑笑闹闹，不觉时间流逝，只觉内心愉快，相交恨晚。

　　一日，林如许从林老爷那儿偷来一壶竹叶青，他去叫赵青眉一起品尝。
　　赵青眉兴奋地接过酒，细细闻了一口，然后便深深地陶醉在这醇厚的酒香中，半天才想起来，道：“去叫白芍来，这样的雅事，怎能少了她！”
　　二人鬼鬼祟祟地走到杜府后院，林如许一脸不甘地俯下身，让赵青眉站在他的肩膀上往里看。
　　“哎哟！你怎么这么沉！”林如许差点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埋怨道。
　　“你说什么呢！”赵青眉重重踩了下他的肩膀，林如许只得隐忍不发。
　　赵青眉堪堪可以望进院里，杜小姐正一人独坐在桌边看书，娴静美好。
　　“白芍，白芍！”赵青眉悄声喊她。
　　杜白芍吓了一跳，举目四望，才看见只露出半个头的赵青眉，杜白芍上前几步，看着她道：“你吓死我了，你怎么站在那儿？”
　　“林如许得了一壶好酒，汾酒竹叶青，我闻了一闻，香味醇厚极了，想邀你一道品尝。”因着林如许不停抖动，赵青眉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你踩着如许的肩膀？”杜白芍的声音隐隐带了丝笑意。
　　“能不说废话吗？”林如许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好吧，我去和我爹说一声，这就出来。”杜白芍也不敢再耽误。
　　“好的。”赵青眉话音刚落，人就不见了。
　　只听一声巨响，伴随着几声“哎呦”的叫唤。
　　“林如许！你摔死我了！”
　　“赵小姐，你知道自己多沉吗？”

　　三人仍是约在赵家的露风亭。
　　瓷碗上的酒液色泽金黄透明而微微带了一丝青碧之色，煞是好看。三人一杯一杯下去，少顷，赵青眉的眼就迷离起来。
　　她迷离着眼睛，看到杜白芍也醉倒了，懒懒靠在林如许的肩膀上，林如许并没有推开她，只看着她因醉酒而酡红的脸色出神，自己也已经醉眼迷离。
　　赵青眉又迷蒙着醉眼，往四处看，远处几棵桃树正生机勃勃。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映照着她眼里也是一片桃红色，和煦的微风吹在脸上，她私心里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美酒、知己、桃花、清风，但求永远不要失去。

　　然而年少的时光，却是在这一天天的游园、品酒、温习功课中，一去不复返了。层层叠叠的树影，如丝如缕的阳光，酒后和煦的微风，年少不经事的你们，相爱不自知。年少不经事的我们，品尝过人间多少美好的事。

　　林如许又饮了一口茶，才放下茶杯，站起身道：“茶也品了，棋也下了，我走了。”
　　赵青眉心里有再浓厚的不舍，也只得道：“你去吧，路上小心，得空就写信来，写给我，写给白芍都没事。”
　　林如许点点头，就要走，赵青眉忙又叫住他，“我还没问你，这一去多久，去做什么？”
　　“我舅舅前不久去世了，我要去长安的茶铺帮忙，”林如许背对着她，“至于去多久……我也说不好。青眉，你多保重。”
　　说完，他的身影就渐渐远去，一袭青衣，湮没在那黄昏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