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青梅青几许》鱼二九

1、楔子

　　走进熏着檀香的屋子里，侧面摆置着一张书桌，书桌左上角摆着一个青瓷花瓶，花瓶上插了几枝还沾着露水的桃花。笔墨纸砚都闲散地堆着，镇纸正搁在四个墨迹未干的狂草大字上，只见上书：“无聊至极”。
　　书桌背后是一个一人半高的书架，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本书。紧挨着书桌的是一张美人榻，榻上横卧着一女子，绸缎般柔软的秀发用一只青白花簪简简单单地绾着。身上的白色披帛因着她手执美人扇轻摇的动作而微微滑落，一袭湖绿色软绸襦裙下，露出一双浅粉色灰白底子的软缎鞋。然而这样一个娇柔妩媚的美人，却是整个清平县的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的女魔头。
　　赵家小姐赵青眉的骄纵任性，在整个清平县那可都是出了名的。大街小巷，凡是赵家小姐所到之处，无不是一片鸡飞狗跳，鸡犬不宁。所有做小本生意的布衣百姓成日都在菩萨前默默祈求祷告，快快让这个女魔头嫁到长安城去，别再在清平县为祸人间了。
　　长安城花家，世家大族，书香门第。赵老爷在赵青眉年幼时便为她与花家二少爷定下了亲事，就等着赵大小姐芳龄十八的时候嫁过去。

　　赵家老宅的庭院里，几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正拿着扫把清扫落叶，婉转的说话声并着落叶的窸窣声远远传来。
　　“我听说啊，这次小姐十五岁生辰，花家会有人来呢！不知咱们未来的姑爷会不会来！”琵琶小声说道。
　　“真好奇那花家少爷是怎么个模样，配不配得上我们家小姐。”一旁的丝竹接话道。
　　“配不配得上可还两说，降不降得住，那才是问题呢！”铜铃此言一出，招得周边几个小丫鬟都哄笑起来。
　　琵琶边笑边抬手推她，“你这话要被小姐听到了，还不扒了你的皮！”
　　几个人笑笑闹闹了一阵，就各自分开忙自己的去了。
　　琵琶端了一些膳房刚做好的小糕点到赵小姐的清醒斋。赵小姐还卧在美人榻上看着古书，见到琵琶来了，忙招呼她坐下，“外边这么热，你还忙了这么许久，坐我这来，我也给你扇扇风。”声音如细流般清甜，清泠泠的，十分动听。底下的下人们都爱听小姐说话，当然，赵小姐发脾气的时候除外。
　　琵琶也不推辞，只把糕点放在了小几上，在赵小姐腾出来的位置上坐下，笑着看向她，“外人都道赵家小姐是女魔头，谁人想得到小姐竟也是这般体贴的一个人。”
　　赵青眉闻言笑了，只不说话。
　　“小姐，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您十五岁生辰想要什么礼物，跟我说说，我和丝竹几个也好准备准备。”琵琶接着说道。
　　“唔，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赵青眉往嘴里放了一块糕点，然后继续说，“我想吃云罗坊的糖蒸酥酪和酸梅糕，玉皇坊的桃花羹和凤梨卷……醉仙楼的烤鸭和油焖鸡做得最好……”
　　“哎哟，小姐，你可饶了我吧……”琵琶忙苦着脸打断她，“您这一通说下来，我半年的月钱都不够的！”
　　“我逗你呢！”赵青眉嬉笑着刮了一下琵琶的鼻子，“我怎么忍心叫你破费呢……”
　　琵琶又提起一事来，“我听人说呀，今年小姐生辰，花家会有人来呢！不知道我们未来的姑爷……会不会来？”说着，语气又调笑起来。
　　赵青眉佯怒，轻轻打她一下，“你这丫头，近日越发嘴碎起来……他来不来又与我什么打紧，左右与我无关。”
　　“这怎么能说与小姐无关呢！”琵琶笑着继续说道，“我听闻这花家二公子啊，是行医的，待人谦和有礼，为人耿直善良……据说这相貌啊，连潘安宋玉都逊他三分。”
　　“说得好像有人见过这潘安宋玉似的。”赵青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翻身从榻上下来。
　　这时，丝竹跑进来道，“小姐，林公子来了，在‘露风亭’摆了棋局等你呢。”

　　赵青眉一眼就看见露风亭中那一袭青衣的身影，独坐着，面前对着一盘棋。不知怎么的，竟隐隐有几分萧索之感。赵青眉微微蹙了蹙眉，提起裙摆，快步走上几格阶梯，在林如许对面坐下。
　　“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下棋了？”赵青眉看了一眼棋局，又抬眼看他，“你自己已经开始下了？”
　　林如许点点头，“是啊，你是白子，已经快被我杀得片甲不留了。”
　　赵青眉无语，“你是知道下不赢我，所以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你受伤的自尊心吗？”
　　林如许抬眼看她，清俊脸上的笑意却平添了几丝苦涩，“你知不知道我今日为何找你？”
　　“不知。”赵青眉说着，闲闲在棋盘上落了一颗白子。
　　“我过几日便要启程去长安了，同窗七年，来与你告个别。”林如许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子。
　　赵青眉又随心落了一颗白子，淡淡道，“同白芍告别了吗？”
　　“没有，”听到这话，林如许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可禁不住她哭。”
　　“所以，是想不辞而别？”
　　“我……我不知道，还没想清楚。”
　　赵青眉看他一眼，随后懒懒一推棋盘，“你输了。”
　　林如许张大了嘴巴，看着转瞬间已乾坤扭转的棋局，“你这棋艺，真是神了……”
　　“不用佩服我！”赵青眉懒懒地挥挥手，“你和白芍这事儿，你自己好好想想。她怎么说都是你未来的媳妇，告别肯定要的。”
　　林如许皱着眉头，将身子重重往后一仰，望着亭顶道：“我真讨厌告别。”
　　“琵琶，沏壶茶来。”赵青眉朝下面守着的琵琶吩咐道。
　　很快，琵琶就上茶来了。赵青眉摆好两个茶杯，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是。”
　　赵青眉亲自给林如许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
　　“这什么茶，好香。”林如许嗅了嗅，不由感叹出声。
　　“这茶呀，是我趁天未亮的时候，采的最鲜嫩的竹叶芯煮的茶，很是清凉解渴，至于这泡茶的水，却是琵琶和丝竹几天起早去搜集的桃花瓣上的露水……你尝尝，能不能品出竹子和桃花的清香。”
　　“也只有你有这种闲情雅趣，”林如许微微品了一口，赞叹道，“果然唇齿留香。”
　　赵青眉笑道，“我就以茶代酒，给你践行了……多少长亭短亭，终须一别。”
　　林如许淡淡地看她一眼，“我最近不知怎么了，老是怀念起咱们那会儿在私塾读书的日子。你、我、杜白芍……”
　　赵青眉微微笑了，当时年少春衫薄，谁不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