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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中客·七 ...

  •   长寿三尊之一的增寿救度佛母,能够为一切众生赐予健康长寿,这里又有北斗司命的符印,司命不止管生死事,更重要的是分阴阳,定诸记,刻度天地历年。
      不过唯有生死才是众生关心的大事,所以也常被戏称为延寿司。
      是恰好吗?
      很难不引起联想,那些数不尽的尸骨……恐怕是为了求长寿,甚至长生。
      季淮知看着花朵出神。
      天地不仁,戏弄众生,让求死者苟活,又送求长生的人作死门。
      “诶我说……”袁周坐在地上小声地问连岐,“你给他们带一次路拿多少钱啊?”
      连岐手上比了比:“这个数。”
      袁周眼睛一亮:“那我也给你们带了路,是不是要分点啊?”
      连岐笑了笑,眼睛还紧紧盯着正在架相机的邱易桐,就怕他踩伤半朵生长在这里的乌巴拉花,刚才扶乩拔了两株用药,都叫他感觉背负业障。
      邱易桐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手还因脱力而止不住地发抖,他的宝贝相机在逃命的时候都被护得好好的,本来是为了上山看大花绿绒蒿,没想到能见到更珍贵的品种,一边按快门一边觉得此生无憾,死这里做花肥也很圆满。
      他换着角度拍花去了,于成早都被他忘掉,孤苦伶仃地歪在一块石岩上,还昏着。
      同样是昏迷,李芊倒是舒舒服服地靠在陈立雪怀里,扶乩给她小口小口地喂药。
      这里的空气不知有什么奇妙功效,让人异常舒服,陈立雪觉得全身上下血气通畅四肢轻盈,李芊喝了点药,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像是正做着个好梦,气色变得很不错,陈立雪也就放下心来,看着于成问:“他要不要也喝点这个?”
      扶乩却把东西收起来,摇摇头,眼神示意他去求助季淮知。
      于成又不是生病,这可棘手,她怕处理不好反误人性命。
      陈立雪偷偷瞄了季淮知一眼,暗自思忖了一下说辞,给自己打了打气,袁周却先走过来,主动说:“我来试试。”
      他说完也没管陈立雪同不同意,围着于成走了三圈,蹲在于成头顶空地上就开始画符。
      袁周憋着一口气手上不停,画好后跟陈立雪一样先悄悄瞄了瞄季淮知,低声在于成头顶说:“小东西,今天有我在算你走运,分点功德给我,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别想害人,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袁周说完一拍于成脑门,纸符倏地就从于成头顶立了起来,悬在空中遇风不动,好似真的定住了什么,一点微不可查的金光落到袁周手心里,黄纸不见明火,却随着于成的呼吸一点点化作灰烬。
      燃到最后时,于成突然开始打摆子,整个人大口大口地抽气,连符纸落下的灰烬都被他吸进了腹中,看起来发作得厉害。
      陈立雪见此吓得想喊人,袁周倒是不慌不忙,用画符的朱砂笔依次点他额上、眼下、人中。
      最后一笔落在他胸口,于成像是肺都被他这一下给顶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鼻孔和嘴里流出许多污秽,漆黑的粘液里裹着一团一团的絮状物,像什么动物的毛发,实在是太臭,陈立雪闻着反胃,憋住气带李芊一起躲远了,谁都不想再去研究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
      袁周把笔揣进怀里,才慢腾腾地挪到季淮知面前,不知道刚才的自作主张会不会挨骂,他还没说话,就听季淮知说:“你们留在这里吧,反正法阵也毁了,我就进去看看。”
      袁周闻言连自己刚才想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觉得师兄疯了。
      虽然他也忍不住好奇,可这里是北陇山。
      地起北陇,平天倾南柱,玄璧礼鬼神,禁御茫茫,不道其所在。
      这是座传说中的祭天大墓。
      紫光殿的史册都找不到详细记载,因为它的出现比北斗创立更久远,是神迹消弭,人兴之初。
      高悬在洞口的符印持续散发着光芒,像一盏引渡灯,生机不息,吸引人一探究竟。
      袁周挠挠头:“师……”
      季淮知不想跟他扯淡,便提早打断他:“今天时间还早,你要一起吗?”
      他说得好像是你有空就顺便下去玩一趟。
      袁周可不敢,头摇成了拨浪鼓,他一直以为北陇山是师父拿来吓唬他的,没成想居然一直守的都是真的,他不贪生怕死也活不到现在,对形势始终保持清醒的认知:下去碰到恶鬼凶神的几率可比碰到兵马俑大多了,什么神仙宝物无上妙法,有命拿也没命享,这年头,还是人民币更香一点。
      袁周抱着伞连忙打了个哈欠装死:“还是算了吧,我怕给你闯祸。”
      季淮知本就没想带他,当即随便收拾了下东西,起身拍拍灰,给了扶乩一个眼神。
      “月上中天,我要是还没出来,你们就先走,听到什么也别回头。”
      ·
      陵墓之陵,意为大山,北陇山依山为陵,封土千尺。
      九条墓道排列往前,九经九纬,都通向一个终点。
      地宫内的温度比刚才的石洞还要冷,尘封多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而厚重的尘土味。
      这里死气沉沉的一切却让季淮知觉得很舒服,也许是因为这些死物非常安静,他的耳朵少有的空闲下来,十分放松,难得起了点困意,几乎想在这儿睡一觉。
      地宫四壁涂满朱漆,一个个壁龛分布左右,青玉璧是祭天仪式中规格最高的玉器,却一摞一摞地散布在墓道周围,至少上千数,四周壁龛中各式璧璋礼器蒙尘已久,季淮知一个都没碰,他嫌死人的东西不吉利,举着手机的电筒在地宫内四处游走,进来这么久,没见着一具殉葬尸骨,与血腥的传闻大相径庭,祭天哪有不杀人的?
      墓道终点有马车伫立,季淮知屈指轻弹,回音干涩,这马竟然不是泥土捏的,泥塑下面是腐朽的骨肉。先秦往前都极少会用真马陪葬,天子六马驾一车,五棺二椁,诸侯驾四,这里数去竟有十驾鸾车,排场真大,埋神仙呢?
      下铺卵石,四柱撑穹顶,但里边却并没有墓室,突然挑高的空间里,中央是一座高檐石殿,层高开阔近乎五米,瓦当上还雕有太阳烛照的图案。
      此处建造规格并不似墓穴地宫,反而像一座真正的宫殿,让墓主人在阴间也气势恢宏。
      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季淮知缓步走过中庭,直入大殿。
      大殿两侧烛台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接连亮起,白鹤垂首衔灯,灯油未干,昏黄的烛光映照满室,亮度刚好,安宁而温馨,季淮知不由得心里一软,油然而生出一种温暖的感情。
      真奇怪,他竟然对着这座地宫里的大殿摆设,产生了类似于怀念依恋的情绪。
      季淮知想了想,这像是某种熟悉感,如久别后重见旧物,亦或是,游子归故土。
      他皱着眉继续上前,大殿中央安放着一具梓木棺椁,形制精巧,被工匠做成了双龙拉车的模样,帐幔缀挂数串铜鱼垂饰,棺材黑漆朱印,周身遍布回首龙纹,精美异常,相当显眼,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既是祭天,那出现在这里的会是谁的棺材?
      神迹消弭的时代,这座墓埋葬的真是神仙?季淮知来都来了,半点不客气,搭着棺盖一推,没费多少力气就推开了,这棺材早就被人打开过,棺钉都已经卸了,里面还有一重棺椁,大棺,属,地,椑,共四层,竟然是个皇帝的墓制。
      棺材里不见主人尸骨,多半被别人捷足先登,只放着一件制式繁复的礼服,饰有山川腾龙,以及日月星辰的图案,衣绘九章纹,是一件标准的天子衮服,枕上有旒冕,侧旁放着大圭。
      形制倒是不曾见过记载,恐怕时期要在战国之前。
      棺材里没剩一样能用的,白跑一趟,真让人不爽。
      季淮知还没动作,突然猛地转头。
      他听到了一声甬钟之音,大殿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离他将近百米。
      有一个声音慌慌张张地喊:“疫症!疫症又发了!”
      季淮知微愣,就在刚才他转身时,环佩琳琅自他身上纷纷撞响,旒冕上十二串珠帘遮盖住一部分视线,那身衮服竟不知何时穿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幻境。
      而这个幻境视角的主人或许就是这位皇帝。
      他想起刚才莫名的依恋……恐怕是一开始就中招了,这个幻境竟然还能够直接影响到别人的情绪。
      中庭往来者众多,殿外纷纷扰扰,门口过来了一群人似乎准备入内。
      季淮知立即手掐中指指节,闭眼心诵归元咒。
      万变守一,灵台清净。
      在脚步声至殿门前,他轻叱一声:“破。”
      季淮知猛地睁开眼,他居然睡进了棺材里,身上还穿着那套礼服。
      这里是幻境中“他”的墓?
      季淮知坐起身,头顶突然炸响一阵极其震怒的雷声,他被震得耳鸣,随即而来的是熟悉的头痛,像细细密密的针在眉骨下搅动烧灼,该死,偏偏在这时发作,季淮知手扶着额头,本能地去找水。
      “水……”
      这是他发出的声音,但他明明还没有开口。
      “王!”周围众人纷纷惊呼。
      季淮知脸色更差,原来他还没走出幻境。
      其中有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人凑得最近,看起来比他年纪大多了,嘴里却喊着:“叔祖父!”
      他眼神哀切,带着不知所措的惶恐,这副迷茫的模样才显得他有了些小辈的懵懂。
      季淮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响起来:“燮儿,俾予一人窃六载,天罚殆终。”
      “惇信明义,望后世勿怠。”
      那青年人闻言连连含泪叩首。
      他似乎大限将至,语气仍然非常平静,“送至……北陇。”
      “恐致祸矣,仰祈太祝。”
      太祝是谁?季淮知看到“自己”身上缠绕着,浓稠到不断溢出的黑气,他有些惊异,这皇帝得是个多大的邪物?身上的浊气比白渚海的魔头还重。但这个幻境似乎并无恶意,季淮知看着大殿中跪下的人群,他自称用的是予一人,莫非在商周?
      那小辈听得疑惑抬头:“叔祖……”
      “封棺。”
      浊气肆虐般在大殿中盘旋,季淮知恍惚听到了一声尖啸,不似活人能发出的。
      他听得耳朵疼,不想再体验一遍,立即取中指血滴于额心,手结阴阳。
      等季淮知再次醒来时,大殿、棺椁,通通不见了,四周都是蒙蒙的雾气,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重幻境,他翻出手机壳里夹的刀片,十分不耐烦的把手腕一抹,湿热的血立即涌了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热气腾腾,滴滴答答地淌落,像要把冰冷的地砖烫出一个洞。
      他自己划的伤口不深,但很长,疼痛足以持续刺激神经。
      但眼前的这片雾并没有消散,这里是真实的存在,季淮知走了几步,一道石门蓦然拦住他去路。
      门身斑驳,被火烧得焦黑,已经有些变形了,轻轻一推就倒,往下数十步又是一重,他走到第十重门时,上面已经没了火烧的痕迹,打开却也不费功夫,只是越往下走,雾气越重。
      他本想一劳永逸,可惜伤口愈合速度极快,凝固的血斑蜿蜒在季淮知手背上,为防再次突然进入幻境,只能不断地撕开伤疤。
      第十二重是一道对开的白玉门,门上左右雕着清晰的图案,圜丘祀天,方丘祭地。
      是周代祭天迎神的正祭仪式。
      这恐怕是最后一道门了,季淮知盯着门环,可能是幻境的影响还在,他说不清为什么,突然伸出手指去敲了敲玉门,动作缓慢且认真,谨慎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敬重。
      敬重?
      季淮知低头看着自己敲门的手指。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这个举动想来确实好笑,季淮知把沾在白玉上的血迹抹了,直接推门进去。
      入眼全是氤氲的白茫雾气,四面空荡,看不清楚,足下是一片沉着金沙的浅浅水面,随着他的脚步荡开层层涟漪。
      一滴血在他手指尖慢慢凝结,悄然滴落到水中,季淮知低下头,见那血珠不沉不融,反而浮在水面上,像被什么吸引着,缓缓朝一个方向滑过去。
      直到他拨开眼前云雾,见到了一座巍峨寰宇。
      诸天星辰在上,环绕着星轨缓缓旋转。
      四野银河倾泻,璨然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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