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鉴》以卮

7、山中客·六

　　石窟白骨成山，怨气不散，形成这座阵法中天然的死门，那些能凝成实质的恶意，证明这些尸骨的主人来到这里的时候甚至还活着。
　　这座山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困在此千年不散？那些骨头上的斑痕又是什么东西？
　　而季淮知对此毫无求知欲，跟他又没关系，拖着那把碎得只剩下半截的骨头架子接着往上走，石台尽头是三条向上的岔路，他脚步不停，直直就往左去了。
　　袁周警觉，追上去问：“师兄，你还带着它干嘛呀？”
　　“拿回去熬汤。”季淮知头也不回，看不清楚表情。
　　“看你有点缺钙。”
　　袁周得罪的人多了，连岐他们都非常捧场地偷偷笑起来，唯独扶乩后退一步，笑的比哭还难看，只有他俩知道季淮知不是开玩笑，这次他们闯了祸，说不定真的要体验千年大骨汤。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显露出一座更高的石台，和刚才那座不同，遥遥望去门口正前方还立着一块石碣，石碣这种东西非常特别，不立入口就立在出口，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苦寻不得的生门出路，只是这生门竟落在死气聚集之地，有些奇怪。
　　袁周抓紧机会表现，两步上前去探路，石碣上刻的文字晦涩难懂，他瞄了几眼就放弃了，反而是台阶旁闪烁着微光的门柱吸引了他的注意。
　　洞里冷，那光看着却很温暖，柔和而亲切，仿佛靠近都能汲取到暖意。
　　这一圈白光萦绕在门柱前，仔细看来其实是一道道纹路，像某种符文，围绕着中央小巧的阴阳印浮空盘旋，光芒就是从上面发出来的。
　　七律所言阴阳之气，嬴埒有无之精，说符元妙之中，法五神之常。
　　七律往生符……
　　袁周认得这个，是北斗司命的标记，代表此处曾有任务尚未完成。
　　北斗三司，司命掌生死枯荣，若事情未了均会留下一枚落印，七律印记每加一轮便是更高一级的掌权者，这符文竟是九轮环绕，袁周咂咂嘴，好家伙，这顶天了，来的还是司命官之首——殷在垣。
　　“师兄！我没数错吧，大司命怎么会来这里？”袁周连忙示意季淮知看过来。
　　季淮知却没觉得多稀奇，随口说：“来抓你呗，还能来旅游？”
　　陈立雪一行人尴尬挠头。
　　袁周小声哼了哼，心想吓唬谁呢，这留的又不是鹰爪，虽然殷在垣和师父积怨已久，但也顾体面，不至于亲自下场抓人，不过也幸好不是，碰见司命官的符纹总归比遇着鹰爪吉利。
　　毕竟一见金喙鹰，必去半条命……
　　他怕得很，不知不觉嘴里也念了出来，连岐听到，问：“什么鹰？”
　　“慎言！”他话里这一个字都把袁周吓得冷汗涔涔，马上严厉喝止。
　　“北斗不沾人间事，又管不着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不知道越好奇死得越快吗？”
　　连岐莫名被他凶了一顿，心里毫无波澜，反而看向袁周的眼神更想一探究竟，觉得之前的猜想应了验，这家伙还真不是人，也不知道他是妖是鬼，脾气炸又缺德，莫不是什么野山椒成精？
　　见袁周一脸紧张不似作假，连岐立即摆手认怂，不敢再去触野山椒的霉头。
　　北斗大司命的符印落在此，自成一方清气环绕之地，就算不是生门进去也不会出问题。
　　季淮知伸手摸了摸石门边缘的纹路，简洁道：“都退后。”
　　众人都站到石碣下的台阶上。
　　不知他做了什么，一声惊雷般的震动，石门应声而碎，大风猛地从门外呼啸着灌入。
　　好汹涌澎湃的清气！袁周被扑面灌了一肚子，舒服得都有点懵了，连岐他们更是被吹得神清气爽，五脏畅然。
　　跟对了人，这一路就很轻松，连岐舒舒服服地吸了一口清新香甜的空气，也没再提着心，还帮忙照顾着陈立雪他们，他这一松懈下来，不自觉就和袁周落在了最后。
　　刚伸腿出去还没踩稳，连岐脚下一空，他踩的这条石阶突然间就碎裂开了，防不胜防，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忍着手臂骨折的疼痛还一把拉住了袁周，互相看到了对方脸上巨大的“卧槽”，连呼救都没来得及，与此同时，阵阵利物破风声传来，连岐心骂：他妈的，有机关！
　　居然还设在出口，祖上真是缺大德了！
　　而此时他已经来不及躲，等风声过后，再回神时，身上却只有一点擦伤，唯独栓在扣子上的铜钱碎成两半。
　　连岐这回知道保命是什么用处了，现在恨不得把扶乩手上的铜钱都绑到自己身上，或者让她把自己捆手腕上，做一辈子亲姐妹。
　　袁周搭着连岐躲过一劫，但他也实在不是东西，顺势就在连岐受伤的手臂上踩了一脚借力上去，当真死道友不死贫道，连岐气得要炸，当下就想死也必须拽下他一起，却发现袁周实在轻得离谱，这一脚几乎都没感觉到重量。
　　头顶又滚了些碎石，像是还要继续塌，出口已经被落下的石块堆得还剩半个洞，狂风推着石块翻滚，袁周搭着连岐飞身直起，刚好抱住了那石碣底座，他立即又回手拉了连岐一把，连岐自己身手也不差，两人灰头土脸地爬上来。
　　连岐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容十分虚伪：“还好刚才咱们默契。”
　　袁周率先爬起来，毫不做作地白了他一眼：“我们靠的是默契吗？我们靠的是运气。”
　　连岐撇撇嘴，小心翼翼地扒着门洞，然后就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陈立雪他们先出来，竟也和他一模一样，神情恍惚，已被这幅景象震撼失声。
　　雪峰入云，一线天光描着云边勾勒，太久没见的日光，却毫不刺眼，这里一切的光影都是清澈柔和的，宛若梦中仙境。
　　他们眼前除了白雪就是漆黑的岩石，以及漫山遍野，生长在石缝中的绿绒蒿。
　　世界除了黑就是白，唯一的色彩，是绿绒蒿蓝紫色的花朵。
　　幽静轻灵，如冰凝深海，是未曾窥隙的一寸星空，倾洒于霜雪上的颜色。
　　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几乎是出自于敬畏，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一时间唯有风吹拂花瓣的摇曳声。
　　半晌后袁周小声开口：“我是到了仙界吗？”
　　好浓的清气，在这里修行会一日千里吧，他在底下守阵这些年真是亏大了啊。
　　邱易桐眼睛都直了，手指了指下面：“为了看它一眼，我也愿意跟他们一起死在这。”
　　季淮知却突然笑起来，扶乩侧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又去看袁周，袁周回避了她的眼神，没敢出声打扰，季淮知似乎是真的在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还算个正常人，要是他来了兴趣，那恐怕所有人都将要听到大难临头的消息。
　　“这里才是真正的北陇山。”
　　不知何时刚才他们出来的那个石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数丈高的辟邪石像。大司命的符印还悬在空中，没有随着石门变换，显然它真正对应的位置是在这里。
　　袁周嘴角僵硬：“……哈哈。”
　　他突然想起，他们刚才充其量只是把法阵死门弄坏了，叫师父来修修补补还能用，但现在好了，他师兄直接给干废了，清气冲煞，这个法阵要是个颜料盘，那现在就是所有的颜料都搅和在了一起，成了团糊糊，殷在垣本人来了都没办法复原，北斗那群老不死的不会又来找他们拼命吧？
　　除了袁周和扶乩笑不出来，来旅游的那几个还没缓过神，而连岐更甚，整个人都像进入了另一种呆滞状态，眼神发痴，入魔一般，口中喃喃道：“乌巴拉……”
　　“什么？”
　　陈立雪突然见连岐跪了下来，膝盖在石头上重重嗑响，嘴里念着他们听不懂的经文，朝着这片花海规规矩矩地磕长头行大礼。
　　心气合一，三密加持。
　　他手里捧起项链上的白度母尊像，藏传佛教中，度母是“圣救度佛母”的简称，其中白度母面部具有三眼，双跏趺坐于莲花月轮，右手持花置膝施接引印，左手以三宝印捻乌巴拉花。
　　而她手中被叫作乌巴拉花的“仙草”，就是眼前的这种绿绒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