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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中客·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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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陇山生机萦绕,万物清气生生不息。
袁周一时间觉得很舒服,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出了口气,后知后觉道:“为什么要布阵把北陇山藏起来呢?多漂亮啊,哪里有传闻那么恐怖,我看他们就是想把仙山藏起来自己用。”
扶乩看他一眼,眼神表示疑惑:你要是不怕怎么刚才不跟着师兄下去看看?
袁周:“……”
“诶,阿鸾,你能算算师兄啥时候回来吗?”
扶乩坐到他身边,手串上取下三枚铜钱,掌心合扣,掷到第五次时扶乩眉头紧锁,铜钱在她掌心里震颤,老阳老阴皆为变爻,卦象出现了非常严重的摆动,似乎已经不能再行窥探。
袁周惊叹道:“这么厉害?”
他心想季淮知一时半会儿是回来不了了,只是不知这卦会应在季淮知身上还是他们这里,总归有点麻烦,又看不清凶吉。
还没等到月上中天,就在太阳刚要下山的时候,连岐就过来问了好几次,有些蠢蠢欲动了。其实袁周自己也怂得很,季淮知什么时候能出来没个准儿,陈立雪他们在山上呆久了,多少有了些心理障碍,每拖一分钟都总觉得还要碰到什么危险。
李芊和于成醒过了,只是身体还不舒服,没说几句话又睡了过去。
问题不大,反正人没事,连花都看过了,这趟惊心动魄的旅程真是没留一丁点遗憾,大家都恨不得立刻下山。
几个人贼眉鼠眼地互相一看,心思都清清楚楚,就差写在脸上,连岐主动出来提议,邱易桐和陈立雪附和,袁周给予肯定,最后还是说动了扶乩。
李芊和于成都算作默许,目前所有人达成共识。
扶乩双手一拍,腕上铃铛脆响,山涧里便遥遥传来了一声鹿鸣应和她,没过多久,一匹高大的白鹿出现在他们面前,那鹿磨了磨蹄子,又高鸣一声,陆续走出数十只扬角的雄鹿。
扶乩摸了摸白鹿肩膀,爬到它背上,抬手示意其他人。
连岐没着急坐上去,他留心到处看了看,却没见着那只左角有缺的鹿,猜想或许不是一个族群的,好歹是要下山了,他也着急走,便没放在心上。
等鹿群下到半山腰,陈立雪突然头晕眼花起来,坐也坐不直,低血糖了。他这才发现,之前在山上那么久,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饿,高海拔的地方心脏大起大落,换谁都该受不了,基本上还没怎么休息过,隔一会儿就来一次逃命狂奔,就这样他们也没有出现累得走不了的情况,直到现在下了山才察觉到心律失常,浑身筋骨脱力,肚子还饿得不行。
邱易桐的口水都滴到鹿背上了,驼他的是只年轻雄鹿,此时不耐地晃着角,有些急躁,估计也是怕这人饿昏了头来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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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无物,唯见此浩瀚苍穹,皎皎河汉。
万千星辰交错,变换轮转间留下深刻而玄奥的轨迹,令人有一瞬眩晕。
脚下波光粼粼,晃神间竟分不清那闪光的是水中的金石沙砾,还是头顶星空倒影。
这片恢宏星轨的中央跪坐着一个人,长发曳地,衣上密密麻麻系满无数的绳结,如同一幅错综复杂的阵法,覆盖在全身。
天地斗转,幽萤明暗,季淮知站在无边的银河里,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星辰走向他。
此处清气异常浓厚,几乎在空中能凝聚成水雾,他身上应当是个笼聚清气的阵法,季淮知紧盯着对方:“神仙?”
那人闻言静默了一会儿,随即缓缓抬起一只手,满身绳结骤然褪去,收缩成了一条短短的白绫,活物一般,束住了他的双眼。
他的手朝这里微微伸着,几乎是同时,季淮知上身猛地前倾,一股强大的拉力正扯着他往前,来自他左手的玉镯,不受控制,墨玉雕的龙首肉眼可见的沁出了一条红色纹路,烧得越来越烈,直至通身化作赭红色。
季淮知发出一声闷哼,那股拉力还没有消失,同时左手伤口正随之飞快地愈合,连皮肉上都消了痕迹。
周天星芒皆落在他衣上,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也被蒙住了,季淮知却觉得这人在凝望他。
“你好。”季淮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他正悄悄咬着牙和这股莫名的力量抗衡,竭尽全力才没被拖动一步。
在他手指上最后凝出的一滴血淌落后,那人的手放了下去,拉扯力瞬间消失,镯子还在季淮知手腕上震荡,似乎在急切地呼应什么,空气已渐渐恢复了平静,唯余两道浅浅呼吸声。
依旧没有听到回答。
一只纸折的白鸟振翅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轻轻落到对方肩膀上,季淮知慢慢走近,打量了一番问:“看不见?”
白绫遮去眉眼,下半张脸是一副干净的青年面容,除了刚才他抬过手,再无任何动作,也不答话,像一具安静人偶。
他身上的气息也异常的干净,叫季淮知看不出任何端倪。
生命初始,性善亦或是性恶,或轻或重,连婴儿身上都会有对应的气息,他还从未见过两不沾的绝对平和,这样的人理论上都不存在,这也是幻境吗?
不信他没有一点破绽,季淮知半蹲下来凑得极近,他并没深学过相面之术,此刻却不知存了什么心思,挑着眉梢细细地去看。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伸手摸向青年的侧脸。
柔软光滑,体温偏低,但至少触感是活的。
几乎称得上是冒犯的举动,季淮知想引出他一点情绪,却不知人家是怔愣住了还是根本没打算躲,任由他从脸颊摸到了下巴。
还是没反应。
“跪这么久腿不酸吗?”季淮知手指最后捻了捻青年的领口,他身上绛紫色的衣袍和上方的星空一模一样,纹路玄奥,织的金银线非常扎实,手感厚重,料子却极其细腻。
季淮知手指下滑落到腰封上,指尖一顿,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转而去袖子里把人家的手拉出来。
对方终于动了,像是突然回神了似的,躲开了,不让他碰手腕,“清祀。”
“我叫清祀。”
他声音很低柔,说话的语调标准,和常人无异,“你能让我出去吗?”
季淮知瞥见他又藏进衣服里的手,手背上有延伸到指根的银月相纹,正想细看,同时又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里问的是让他出去,这是在寻求帮助,甚至是征求允许。
“你想出去?”
季淮知往后退了一点,半跪在地上,笑道:“好啊,我让你出去,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清祀衣袖里的手微微一动,他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季淮知惯会坐地起价的,主动提示起来:“比如说,让我许三个愿望?”
见他不吭声,季淮知就自顾自地说:“那好,第一个。”
“脸别遮着了,布取下来我瞧瞧。”
清祀依旧没说话,但白绫如同游蛇一样滑下他的鼻尖,半空被季淮知截住,团吧团吧塞进自己兜里。
同他想象中一般,清祀眉眼线条柔和,垂首姿态隐隐带有一种端庄的禅意,他长睫颤了颤,正要睁开,季淮知却突然伸出手去捂住了他的眼睛。
是他要求要看的,不知为何,临到这时却先紧张了起来。
掌心下的眼睫动了动,他很快就又松了手,声音隐隐有些未褪尽的尴尬:“你倒是听话……”
手指移开,清祀与他四目相对,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两颗瞳仁的颜色有微妙的差异,左眼稍浅,像是某种泛黑的深紫色,深邃神秘,星空映照下如晶石荧光般璨然。
季淮知借他的眼睛仿佛得以窥见千年前的一隙星空,古老而玄奥,诸天星辰旋转倾泻,银河交织起伏。
千载苍穹变换无休,唯星辉永存在他的眼睛里。
“不要盯着它,”清祀突然垂下了眼,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轻的,“会陷入幻境。”
鸮灵似乎被吓到了,拍拍翅膀落回到季淮知肩头,季淮知倒是看得兴致盎然,没有半点不自在,意犹未尽道:“手也别藏着了,拿出来我看看。”
清祀这次没有立即满足他,静静地端坐着,问:“这是你第二个愿望吗?”
“是啊。”
他闻言还是不动,再次追问:“那最后一个是什么?”
季淮知笑容变得恶劣,这人与世隔绝多少年了?这么好骗,出去会被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最后一个当然是我还要三个愿望啊。”
这种欺负人的把戏连小学生都玩腻了,而清祀却久久的沉默,似乎很无措。
在季淮知开始觉得戏弄他有些没意思的时候,他突然摇了摇头,说:“不可以。”
他轻轻地把手从织线精美繁复的袖口里伸出来。
“我只能给你一个愿望。”
季淮知成年后已经很少再出现激烈的情绪了,但此时他几乎被这一瞬间的震惊冲击得有些头痛,不由自主地牵起清祀的手,捧到眼前。
“……神谶?”
清祀的手腕上有两条非常刺眼的血红色细线,印在素白的皮肤上,带有一种不详的气息,像刺青,更像镣铐,每一条纹路里都充斥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咒文。
是必须应验的预言,或者说一个誓。
这是外界推测神迹消弭的起因,众神皆因谶言而消亡,如果无法实现,必将受其反噬。
而此刻,神给了他一个愿望。
比起神谶的震撼,季淮知更惊讶于对方的身份。
那么干净的模样,还以为只是个小阵灵。
“我有点饿了,你来给我做两年饭吧。”季淮知几乎没怎么思考。
值得许愿的事太多了,但他大多都看不上,比起这些他更在意出门前那顿没吃完的饭。
这份机缘放在外面注定要轰动天下,被无数大能腥风血雨地争抢一遭,但季淮知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在乎,要求也很简单,仿佛是随口敷衍了一个愿望。
清祀只是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提别的条件,反而问:“两年后呢?”
季淮知当他答应了,脸上挂起笑,却也看不出有多高兴,依旧漫不经心的:“那我就接着点外卖,到时候再说。”
“你现在跟不跟我走?”
季淮知还捧着他的手,看着那只微凉的手腕上逐渐出现了第三条赤红印纹,空气似有一阵及其轻微的波动扩散,饶是季淮知气定神闲,也难以控制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突然发现,原来因果加身的那一刻是有感觉的。
清祀垂着眼睛:“好。”
季淮知顺势拉着他起来,清祀跟在他背后,把手重新缩回了衣袖,手腕上存在了上千年的第二条红纹在黑暗中悄悄的消失了半圈,他的情绪出现一瞬间的剧烈起伏,季淮知似有所感,微微偏了偏头,却听一声玉碎脆响,他那只玉镯竟毫无征兆的裂成了两截,季淮知皱了皱眉,心下疑惑,只得把碎玉往兜里一塞。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便也没有发现身后大殿中的星辰依次黯淡陨落,天垂于地,虚无的混沌后化作了无边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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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极地起天倾之处,半空中浩瀚云图缓缓舒展,星星点点的瑰丽光芒遍布图内,或明或暗,交相辉映。通天塔紫光殿中一人捏着书卷,仰头呆呆地看着云图,他突然停了动作,因为最明亮的一颗就在刚才毫无预兆的熄灭了。
短短一息,他便反应了过来,再三确认后连忙传音:“云图生变,禀请九阶掌印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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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没走多久就见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刚落下的太阳似乎又紧接着爬了起来,穿过山腰薄雾,山下隐约可见炊烟升腾,鹿群天生脚程快,在林子里如履平地,太阳还没升起就到了树林边缘的村落。
陈立雪他们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赶紧让连岐和老乡交涉一通,腾了个落脚的地方休息。
他们在山上发生那么多事情,刚把手机充上电,开屏一看日期才发现居然只过去了一天,时间还停留在于成失踪后,他们在山上扎营醒来的那个清晨,连陈立雪之前联系的救援队都还没赶来。
李芊恍惚着问:“我是真的做了一场梦吗?”
陈立雪给了她一个拥抱,“别担心,你先休息,我们会弄清楚的。”
他说完转头笑:“是吧,连岐?”
连岐也憋出个笑容,“当然了。”
袁周在院子里和女主人聊天,他藏语说得也不错,非常会装乖,连讨了别人好几杯热奶,刚准备给扶乩再搞点肉干吃吃,就被连岐他们团团围住。
“你能说说那山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不能,”袁周撇嘴拍连岐的手,“你挡着我的杯子了。”
“大师!”于成一屁股坐他面前,把他的杯子挤得更远,“我和李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袁周才用笔戳过人家心口,对他脾气要好许多,想了想道:“她呢只是撞了煞魂魄不稳,至于你嘛,是多了点东西。”
他又补充一句:“不过就借你搭个便车,别计较哈。”
“这么说搭肩客都是真的?!”于成睁大眼,“它为啥要借我出去,怎么就是我呢,我说话得罪它了?”
刚才他已经听陈立雪说了之前发生的事,现在还不敢置信。
“山精地灵嘛,活得就是会比人更辛苦一点。”
“你理解一下,就当助力了一个宏伟的梦想嘛,嗐,有这好地方不待,非想出去闯……”见扶乩从外面回来,袁周抓抓头发,把后面的话咽了,烦躁道:“至于为什么你们会走到那里,我还想知道呢,你们不如自己主动交代,省得我挨骂。”
他都不敢去闯北斗通天塔,这些山里的小精怪倒是敢做梦,当真以为爬上去就能一步脱骨化灵?
这样的好事,又怎会是容易的。
地起北陇,天倾于南,通天塔便是承天之柱,下通白渚海,镇鬼宿天尸,上筑紫光殿,悬北斗天辰。
可窥往昔神迹,感天悟道,得造化入轮回。
千百年来,真正上到塔顶的就听闻一例,还引来了天雷,见没见到神迹不知道,浩浩荡荡地连劈了三日,多半没活路了。
爬塔或许不难,只是通天塔的第一层,袁周都不敢挑战,一想就发怵。
若说之前见到的北陇山至清至阳聚生之气,那白渚海便是至阴至恶,何况镇守天尸地的还是北斗司刑,以凶镇邪。除非纯善至极,谁敢说自己平生就没做过一点小罪小恶,到金喙鹰爪下非死即伤,就算捱过酷刑,度厄疤从血肉烙进魂魄,便好如附骨之疽,从生跟到死,终生都要活在鹰眼监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