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鉴》以卮

6、山中客·五

　　袁周垂着脑袋，又叫了一声：“师兄……”
　　季淮知朝他轻轻笑了笑，脸上的病容总显得人有些恹怠，连笑起来都格外阴沉冷淡。
　　这个年轻男人相貌实在过于惊艳，几乎形成了一种气势，十分锐利，让人害怕与他对视，连岐和陈立雪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开口，眼下也明白了那白鸟原来是对方送来警醒他们的，一时间都心虚得很。
　　只有邱易桐缺心眼一样张嘴就问：“啊……你又是谁？”
　　季淮知这才正眼看他们，非常敷衍地客气了一下：“你好，我叫季燎。”
　　气氛突然又冷下来，有些尴尬，陈立雪捏紧了衣角，勉强接话说：“寂寥的寥？”
　　“燎原的燎。”
　　男人点墨似的眼珠略微一动，看起来稍微回温了一点。
　　“哦哦……啊季先生，刚才真是多谢你们。”连岐立即把话头捡起来，之前他和袁周没来得及聊多少，心里头不安稳，忍不住想多打探些这座山的消息。
　　“您在这里是……”
　　“抱歉，太黑了我害怕，不方便亲自下去接各位。”
　　季淮知话里带刺，显然对他们很不满，口头道歉，脸上却连一点歉意都懒得装出来，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语气却不怒自威，像是习惯了上位的，苛责的语气带有沉重压迫感，他下巴轻轻抬了抬，眼神示意袁周出来答话。
　　“遇到什么了？”
　　袁周和扶乩自觉出列，老老实实地站到季淮知面前，头埋得更低了，季淮知年纪比他小数百岁，但师兄就是师兄，袁周十分畏惧，他每次闯祸惹事过头了都会被师父送去听风鉴，并不是季淮知会教小孩，而是……师父他老人家真的没招了。
　　实在管教不了的小惹祸精，就只能送去让大惹祸精帮忙罩一下，免得被仇家打死。
　　袁周对上季淮知是小巫见大巫，他师兄只会觉得他闯的祸还不够大，要惹就惹最大的事，只要能摆平结果就算不上犯错。
　　这回又要靠师兄收拾烂摊子，袁周心里羞愧，脑袋更不敢抬起来了，和扶乩对视一眼讷讷道：“下面是个人祭坑，师父当初也没和我们说，我都不知道这里，”他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竟突然变成了死门，好多的骨头，垒得有千百丈……”
　　季淮知听完点了点头，绕过他们就往那洞口走，袁周一愣，连忙叫：“师兄你去哪！”
　　“不走在这儿过年？”季淮知头也不回，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洞口。
　　扶乩赶紧跟上去，袁周也朝众人挥手，“都跟上来吧。”
　　陈立雪犹豫不决：“这……”
　　“怕什么，难道你自己能出去？”季淮知不在，袁周立即换了副神色。
　　“还是害怕我们吃了你？”
　　他看起来年纪很小，黑亮的瞳仁灵动天真，突然变脸，歪着头说这么阴侧侧的一句话，就像露出了一直藏在少年皮囊下的幽暗面目。
　　他又没影子，是人是鬼都不知道。陈立雪本就怕他，顿时后退两步，眼神躲闪。
　　袁周见此哈哈大笑，也不再捉弄他，拍拍袖子满意地走了。
　　陈立雪突然看到连岐都进去了，咬咬牙，招呼邱易桐也跟上。
　　入洞后脚下的石阶完完整整，刚才的大火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热气也没留下，洞中阴冷异常。
　　稀稀落落的尸骨倒在石阶两侧，前面的人都走的很快，陈立雪他俩背着人跟得吃力，本来以为追不上了，却没走多远就到了一个宽敞的石台脚下。
　　“啧。”
　　连岐记得这条石阶并没有岔路，之前他们走了那么久却没有到过这里，是一开始就走错了还是中间出了岔子？
　　“袁小哥。”他悄悄过去和袁周小声搭话，袁周看起来性子傲，其实是这里最好相处的，连岐和人打交道多了，眼力也练得好，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话，“你这师兄有点能耐啊，看着就是靠谱，刚才咱们这一通抓瞎跑得，换我饿死在里面都找不到这条路。”
　　“那当然咯。”袁周看他一眼，余光瞄着前面，故意大声道：“算个路小意思啦。”
　　“风鉴你知道不？风过百尺，他能听前路九十九步，唯一不言，那叫天机变数，我师父都说了，得是老祖宗显灵，往回推千年我师兄这样天资的都找不出第二个，也就殷……”
　　他一拍马屁就停不下来，直到扶乩悄悄拉他衣角，袁周才乖乖闭上嘴。
　　等连岐再问：“哇那你师父也很厉害吧？”
　　袁周便不再接茬了，只敷衍地点点头，后头再说什么，他也只顾专心看路，一概不理会。
　　连岐心里定了定，转念一想又觉得此行晦气，这三人果然是看事的，而这里还真就是个鬼地方，他这回出门没拜老人，遭了大霉了。
　　气温越来越低，连岐裹紧了衣服，耐着性子等陈立雪他们跟上了才往前走。
　　石台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尸骨，左侧更甚，比这块石台还高，几乎堆积成了座骨山，却没见着一根完整的骨头，全部都零零碎碎，不知道是因为祭祀被人砍断，还是别的更可怕的原因，几个外来客不敢细想，纷纷收回视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里的石阶越来越宽，季淮知的脚步却逐渐慢下来，他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估计也是匆匆赶上山来的，衬衫外头只穿了件薄风衣，不知是病还是冷，嘴唇一直没有血色。
　　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有一双阴森森的漂亮眼睛，非常诡异，不似善茬，凭借陈立雪多年的观影经验，这种长相的必定是一个重要的反派角色，就算他有影子，陈立雪还是不自觉地落后几步跟他们保持距离，只敢暗暗偷眼打量。
　　等季淮知走上石台站定，陈立雪这才看清他手里多了根极细的线，蛛丝似的，长得快垂到地上了，若不是它往下一滴一滴地流着墨汁般浓稠的液体，几乎察觉不到细线的存在，那墨迹像血一样黏腻，红到发黑，细绳的另一头没在镯子的龙首里。
　　陈立雪在实验室也用过老式的重垂线，有些印象，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他这个倒很像辟邪的墨斗线。
　　李芊突然咳了一声，陈立雪立即回神，侧过头喊：“芊芊？”
　　李芊又没声了，像是还没醒彻底，出去后必须找医生再看看。
　　等陈立雪重新转回头，季淮知却不见了。
　　连岐也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袁周的袖子：“你师兄呢？”
　　“当然是走了呀。”袁周把衣服从他手里扯回来，咧着嘴：“你干嘛，怕我丢下你呀？”
　　他十分嫌弃地拍了拍袖口，小声叨叨：“抓着我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怎么出去……”
　　连岐已经熟悉了袁周的恶趣味，看他都不着急，也放下心来。
　　只有陈立雪大惊，还不敢往石台上落脚，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问：“那我们这……这要怎么办啊？”
　　“等着呗。”
　　陈立雪又紧张又害怕：“那他要什么时候刷新呢？”
　　袁周噗嗤一下笑了，“你当打游戏呢弟弟？”
　　陈立雪迟疑地小声问：“你……你也玩吗？”
　　他话刚说完就耳膜一炸，听到一声不似人能发出的惨叫，凄厉非常，众人一抖，包括袁周都露出个龇牙咧嘴的表情，抬头就见季淮知从左侧的骨山上跳下来。
　　既做人祭，本该取用奴隶头颅，他竟然从里面提出了一具完整的尸骸，泛着红光的墨线缠绕在骸骨上，深深地勒进了每一处骨缝里。
　　墨绳捆得紧，扶乩拿出把小银刀，直接伸手去摸，陈立雪和邱易桐本来对她印象最好，现在看她白生生的手指在骨头上又捏又碰，都侧过脸不忍再看，只连岐胆子大，挨近了去瞧。
　　骨上除了陈年污垢还生着铜绿色的锈斑，刮不掉，兴许是人活着的时候骨头上就已经长出了的，一碰就碎，墨绳与其说是束缚，不如说是在帮它固定着别散架。
　　这里的骨头都是自己断掉的。
　　袁周挠挠头，奇怪道：“不是人祀吗？”
　　突然一声银铃脆响。
　　扶乩一下子跪坐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微微泛蓝的眼白充斥布满了她欲裂的眼眶，紧接着手臂也抽搐起来，腕上银铃大震，撞着铜钱响，一股难言的焦油味在空气中弥漫，离她最近的连岐一点防备都没有，这回被吓惨了，没控制住叫出了声，连滚带爬地往后撤。
　　袁周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还帮忙扶了一把，似乎都在意料之中。
　　季淮知右手一点扶乩眉心，少女身上的银铃还在不停晃动，却像突然按了静音，只剩扶乩颤抖中牙齿上下磕碰产生的咯咯声，两人都不再动作，如同一场无声的对峙。
　　连岐刚才丢了脸，低声咒骂了几句，心有余悸地盯着那头。
　　陈立雪离得远，破天荒的没啥感觉，反而有些好奇，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袁周竖起食指：“噤声。”
　　只是片刻，扶乩就闭上了眼睛。
　　季淮知收回手，“师父有没有说这个法阵的作用？”
　　袁周目光迷茫：“啊？我好像不知道……”
　　北陇山被一个巨大的法阵笼罩，他和扶乩阴阳相逆，每月下九日来看守阵法，这是师父答应别人的事，袁周干这活都成了习惯，既然能派他来看守，那肯定不算什么重要东西，至于到底有什么用，师父应该和他说过的吧？袁周一回想就觉得头晕，或许过去了太久，他只能想起每个月固定待在这里的日子，总感觉像是忘了很多事。
　　扶乩在地上坐了会儿，再睁眼时已经恢复如常，神色平和，她取下手腕上串着的一枚铜钱，微微笑着递给连岐，比了个手势，似乎是道歉的意思。
　　袁周疑惑：“阿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岐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黝黑的脸颊都泛起红晕。
　　季淮知还在想事情，不是很理解扶乩为什么执着于救人，冷淡地偏头看了连岐一眼：“拿着，一会儿保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