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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中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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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雪抱着李芊,他的情况还算好,刚才滚了一通也没受什么伤,连岐左臂骨折,和陈立雪背靠背坐在一处,邱易桐和于成还躺在地上,不知道醒了没醒,刚才他们在混乱中被人拉着绳子扯进了一个山壁石窟,外面涌动的气流绕过这里,狂风止于凹洞口,竟成了一处天然的庇护所。
陈立雪眯起眼看那人生火,随着动作一阵又一阵的铃声响起,烧着的黄纸上落有朱砂,火光渐渐明亮,救他们的竟是个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看衣着似乎不是汉族人。
她布裙下光着脚,脚踝系着数串交叠的铃铛铜钱,看尺寸,进来前洞口的脚印应该就是她留下的。
陈立雪清了清嗓子,刚要出声,连岐悄悄撞了他一下。
几乎是同时,一个少年突然从洞口探头出来,露出一截靛蓝的道袍窄袖。
“阿鸾,这风怎么回事?”
他立刻注意到连岐一行人,眼神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我天,他们是谁?”
少女摇摇头,不知道回答的他哪个问题。
这一对少年少女面容姣好,虽衣着古怪,但周身气质不俗,尤其这少女还力大惊人,刚才一手就能拉稳绳子把他们带进洞里,陈立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动和他们坦诚:“我们只是来斑朗山旅游的,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他们都是我的同伴……”
连岐警惕性比他高,看了一眼少年背上的东西,不像武器,像是一把伞,连岐审视着他,反问道:“你们又是谁?”
少年装模作样地掸掸大褂领口,行了个古礼,抬起下巴道:“在下袁周,袁天罡的袁,不周山的周,是袁天罡第五十一代重孙,师从乐……”
袁周含含糊糊的把话尾拖过去了,众人也没听清,他指了指少女又道:“嗯……她叫阿鸾,是我朋友。”
“阿鸾?”陈立雪一口白牙,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淳朴友善,“谢谢你救了我们。”
扶乩站在一旁,闻言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立雪,依旧不答话。
小道士的待人礼节终于结束,白了他一眼,接着问:“逢林莫入,你个本地人都不守规矩吗?怎么会带他们进来这里的?”
连岐插话道:“这到底是哪儿?”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袁周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这里可是北陇山。”
“什么山?”陈立雪转头去看连岐,连岐竟也和他们一样满脸疑惑,“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座山?”
袁周啧啧一声,不大相信,不过他闻言更好奇了:“你都不知道又是怎么闯进来的?”
连岐没套出他的话,也不想多讲,只道:“没什么好说的,撞了脏东西,稀里糊涂就到这了。”
邱易桐突然哎呦一声,在连岐脚边翻了个身醒了,刚才他眼泪鼻涕沾了灰糊成一团,现在脸上非常精彩,众人不忍直视。
扶乩拿出随身的水囊走过来,邱易桐刚醒就见着一漂亮姑娘,还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忙伸手过去,扶乩却避开他,到了陈立雪面前。
她朝陈立雪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喂给李芊。
“谢谢!真的谢谢你!”陈立雪忙不迭接过来,他这次多留了个心眼,低头拧盖子的时候闻了闻,水里没什么怪味,但陈立雪也不敢冒险,只浅浅地给李芊润了润嘴唇。
扶乩倒是没走,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突然抬手对着李芊的眉心屈指弹了一下。
她动作太快了,陈立雪感觉李芊猛地抖了抖,没一会儿气息就比刚才平顺了很多,知道这是得了好处,立即连声道谢,有些懊悔自己误会了人家好意。
“这种命格是挺容易丢魂的,但她怎么会被客煞缠上?”
袁周皮笑肉不笑,直接质问道:“你们是不是拿了石道里什么东西?”
“客煞是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拿……”陈立雪说着心里倏地一动,想起之前李芊说过连岐藏了东西。
“那你们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连岐突然打断陈立雪的话,直直地盯着袁周,“你好像很了解这个地方。”
没想到这小道士还挺记仇,摇了摇头学着他说:“这是我的私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陈立雪心下迟疑,连岐是有古怪,但是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少女也不明底细,李芊和于成还昏迷着,邱易桐指望不上,他得顾着同伴,万一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就要他来决定该选哪一边。
连岐心里应该也知道他这点小盘算,没说破,只借侧头挠痒的时候给他使了个眼色,神情异常凝重,陈立雪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名叫袁周的少年摆完了谱,见连岐熄火不吭声了,似也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走到火堆旁边坐下,开始和扶乩小声说话,然而只有他在说,少女就手上比划了一下,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
陈立雪这才发觉这个少女可能不是寡言,多半是个哑巴,他目露些许怜惜,连岐却悄悄地又撞了他一下,提醒他再重新看。
少年已经察觉到陈立雪屡次投来的目光,也朝这边回望过来,陈立雪匆匆移开眼,正好误打误撞地看到地上。
那两人并排坐在火堆左侧,陈立雪这个角度就正面对着火堆,焰光分割明暗,石窟很小,阴影纷纷被拉长印到石壁上。
而这个少年,地上没有他的影子。
——他不是人。
陈立雪一看之下瞬间心跳加速,脸上失了血色,连岐离他最近,察觉到他在哆嗦,怕他打草惊蛇说出来误事,正准备找机会不动声色地敲晕陈立雪,突然间铃声大响,整个地面剧烈地晃了晃,堆在一起的包裹都摇散了,邱易桐怪叫了一声,差点从洞口摔出去。
陈立雪也顾不得害怕了,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想问你们呢,”袁周顺势站起来,“你们进来到底动过什么东西?”
见一行人都摇头,袁周始终不相信他们,又多看了一眼,最后指着躺在最角落的于成:“他手里拿的什么?”
陈立雪他们这才发现于成的手从刚才起就一直死死地握拳,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扶乩也忍不住回头看他们。
陈立雪试了试,于成抓得很紧,怎么也不肯松开,连岐也走过来,他的动作就不那么温柔了,下了死劲把于成的手掰开,一声关节碎裂的声响,里面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碧色玉环,水头还挺好。
之前给他喂药的时候都没有,多半是在路过石阶那会儿被他攥进手里的,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竟然醒过了。
“快扔了!”
袁周见此突然大喝:“那是放死人嘴里的压舌!”
周礼就曾记载过“大丧共含玉”,古人相信玉石能保尸身不腐,常制成口含,俗名便是压舌。
陈立雪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都凝固住,和于成相触的皮肤汗毛直立,脉搏和心在狂跳。
他忍不住狠狠一抖,那玉就从于成掌心落下来,发出清脆磕碰声,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个圆。
他们站着的地面突然间又摇了一下,地底传来雷鸣般的剧烈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出来了。
周围气温骤降,人体能清晰感知到的变得越来越冷,空中一点白影掠过,连岐心头一惊,又是一只白鸟。
这一路上都阴魂不散般跟着他们。
袁周也看到了纸鸟,却惊喜道:“师兄?”
陈立雪裹紧衣服背起李芊,闻言问:“什么鬼?”
“坏了坏了……”袁周只高兴了一刹,马上又垮了脸,自顾自地拉住扶乩就往外跑,回头大喊:“跟着鸮灵,快跑!”
他们出了石窟,外面的气流已经停了,尖啸声却还在,狂风过后,左右山壁上一个又一个雪白的头颅从尘沙中露出来,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空空的眼洞边缘结满白霜,呜咽声如万鬼嚎哭。
还他妈是沉浸式的立体环绕声。
“我天,这怎么有人祭坑!快跑啊!”袁周一嗓子把陈立雪他们叫回魂,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朝他们吼完就撑开背上纸伞,红骨白面,纸上阴阳八卦轮转不息。
没挡多久,一缕黑气就绕过伞缘攀上来,众人顿时闻到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臭味道,好比屠宰场水沟里的腐烂内脏。
“要命了!你们能不能快点!”
“还想不想下辈子投胎了?”袁周的伞隔在半空,越转越快,大地震颤不止,陈立雪和邱易桐都背着人跑不快,已经遭了嫌弃,生怕被抛下,闻言又急又惧,连岐这时居然停下来拉了他们一把,朝袁周怒怼:“你不是袁天罡的重孙吗!不能想想办法?”
“什么重孙,我吹个牛逼而已,有个屁办法!”袁周一把撕裂沾到黑气的袍脚,那黑气不知为何只缠着他走,这下袁周也急眼了,比他更怒:“你们可害死我了!”
“鸮灵救急!”
他声音刚落,白鸟突然头朝众人扎下来,随着它触地,一簇火焰凭空而起,差点烧到袁周的屁股,他哼哼唧唧地收起宝贝伞,接着带众人逃命。
“你怎么早不叫它!”连岐落后半步,咬咬牙把兜里的石头都扔进了火里,这些绘着太阳的石头是他们当地信奉的山神弥兰,能除宿业,持梵行,希望有用吧。
“你以为这火是什么好东西?”袁周抹了把汗,回头望那火苗越烧越烈,后面的哭声哀嚎比起之前更尖锐了些,听得人耳根子都疼。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跟着纸鸟钻石窟,身后大火沿路炙烤,在后背被烫熟之前终于回到了地面。
陈立雪他们摔得四仰八叉,连岐蹲下来喘着粗气,突然看扶乩用手背擦了擦脸,他有些惊奇,连袁周都一改浑身的傲气,微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可怜模样。
少年脸上尽是羞赧神色,怯生生地朝着对面叫道:“师兄。”
引路的白鸟飞过去,在一人面前化作了万千碎片。
四周升腾的火光明明灭灭,一个个还未烧至灰烬的光点飘在空中,映照出角落里一个人影,是个很高的男人,跳动的焰光被吹散了,照在他眉睫上,身后炎热的风都散了温度,又凝成了另一种能灼伤皮肤的痛感,翻涌不息。
他站在嘲风身侧,庞大的石雕神兽与人对立,在沸腾的火焰里,像一副静默的远古图腾。
陈立雪看得呆了,喃喃道:“卧槽……这哥们是人吗?建模太帅了吧。”
差个音乐就可以做游戏boss的出场动画,陈立雪感觉对方头顶马上就要亮出恐怖的血条了。
季淮知按了按眉心,看着这群傻子就头疼:“我不是拦过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