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鉴》以卮

4、山中客·三

　　头顶的明珠凝出淡淡光晕，晃着地上错落的影子。李芊抬手揉了揉脖子，连岐下手很重，她感觉自己刚才差点骨折，她把酸痛的脖子向右用力地压了一下，颈椎处传来“咔”的骨节响声。
　　李芊闻声晃晃头，皱起了眉，这石洞里似乎气压很不稳定，她从进来起就耳鸣不断，发生刚才的事后耳鸣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她现在听力正常，甚至还比平时更加敏锐些，而就在刚才，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除了自己脖颈发出的骨节闷响以外，还有一点别的声音，只有一瞬间，就在他们上面很近的地方。
　　是一段很轻的铃声，她的钥匙扣上就挂着铃铛，但这个铃声很奇怪，像是很多个铃铛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李芊偏过头悄悄地去看连岐，他一直耳朵都很灵，但这次连岐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一点反应都没有给她。
　　李芊不由把话咽了回去，她快速地朝头顶瞄了一眼，珠子悬于空中，洞顶的石壁风化严重，到处是大小不一的孔洞，但很浅，在光晕里显得里外都非常干净，李芊匆忙低下头，忍不住怀疑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这条石阶似乎走了很久，甚至有种循环往复的感觉，众人只知道机械地往前走，也不再开口问什么时候能看到终点，互相欺骗般坚信能走出去。
　　李芊本来就是队里体力最差的，早已经精疲力尽，几乎是在被手腕上的绳子扯着往前走，她好几次没有跟准连岐的脚印，但走错了好像也没有关系，李芊不想再管了，脑子空空的，身体的疲惫让她都腾不出精力去思考其他。
　　正好此时领头的连岐脚尖一顿，他这一路上似乎隔一段时间就会稍顿片刻，绳子略微松了一点，李芊呼出口气，几乎是同时，她耳边又响起了刚才的铃声，这次是从她头顶正上方传来的，李芊反射性地抬头去看，她在幽暗的环境里待久了，直视这样的微光竟然都觉得很刺眼，半眯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而在她低下头揉眼睛的瞬间，却不住呼吸一窒。
　　石阶上面她的影子旁边，紧挨着另一道黑影，形状像是个和她个头差不多的女孩子，披散着头发，并且……紧紧牵着她的手。
　　李芊猛地一哆嗦，恐惧到了极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咬着牙想伸手去拉连岐的衣服，却见连岐正好弯了下腰，这次李芊终于看到了，连岐从地上捡走了一块石头。
　　李芊睁大眼，心头无名火起，她突然上前一把抓住连岐背包的带子。
　　“你拿了什么！”
　　极度的恐惧让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你不是说进来什么也别碰吗？”
　　李芊声音嘶哑，听起来甚至有些瘆人。
　　“你拿了这里的东西！万一我们都出不去了怎么办？”
　　众人都停下前进动作，陈立雪问道：“什么东西？”
　　连岐回过头把李芊的手扯开，“是我做的标记。”
　　“不是！”李芊怒喊，“陈立雪！他藏了东西，我看到了！”
　　这里的石阶已经很窄了，只够站一个人，连岐转身拉开她都很吃力，闻言也沉了脸色：“你最好不要乱动。”
　　“拿出来！到底是什么！”
　　李芊被他拧着右手，仍不依不饶地非要去扒开连岐的口袋，连岐一时竟没有拗过她。
　　这个狡猾的向导背着他们捡到的石头不少，被李芊一扯，最上面的一块就掉了出来，哒哒哒地滚下石阶。
　　蓦然响起的震动撕破了前路的平静，在空寂的洞穴里不知传了多远。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争吵，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恍如风雨欲来，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石头还在继续向下滚落，越来越远，砸出长长的回声传过来。
　　连岐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就听到身后李芊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女孩子的笑声快活极了，如银铃一般清脆。
　　连岐转过头咬牙道：“你满意了？”
　　他刚要发火，却只见李芊木着脸，眼神空洞地回望着他，哪里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他听到的笑声，是从李芊后脑勺传来的。
　　连岐生在大山，从没有经历过这些怪事，后背冷汗直冒，打了个激灵强忍着冷静下来，默诵了声佛心咒，看李芊只呆愣着没别的动静了，他才连忙唤道：“邱易桐！快检查她背后！”
　　邱易桐胆子小，过了良久，他的声音才传过来，都快哭了。
　　“后……耳朵后头有只鸟……”
　　李芊的后脑勺上竟然落了只很小的纸鸟，就藏在头发里，不知附了多久。
　　连岐干脆道：“抓下来。”
　　“我？”邱易桐哆哆嗦嗦地回他：“我不行，我都不会的！”
　　“那你用火机烧了它！”
　　陈立雪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也搭不了手，只能帮忙扶着邱易桐背上的于成，急问：“芊芊到底怎么样了？”
　　邱易桐根本无心回答他，抖着手捏着打火机末端，用它去轻轻掀开李芊脑后的头发，那纸鸟露出一点白，一动不动得像个发夹一样吸附在李芊耳畔。
　　邱易桐刚靠近李芊就动了一下，他刚才也听到了笑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吓得要死，心里总担心李芊要是突然转过头来看他，可能会比这纸东西更可怕……
　　连岐不耐烦这样干等着，他利落惯了，很看不得邱易桐做什么都磨磨蹭蹭的模样，心里啐了声，要是出什么岔子，这伙人保准得坑死他了。
　　“草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连岐还未反应，邱易桐惊叫一声后就猛地后退一大步，嘴里爷爷奶奶地胡乱骂了一通，没顾得上背后还背着于成，一时没有踩稳，连带陈立雪都一块儿摔倒在地，邱易桐吸了口凉气，再次叫起来：“不是鸟在笑……她头发里还有张脸！”
　　李芊仍木楞地站着，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像在挣扎，连岐犹豫了一刹，现在的情况不是他这点本事能解决的，他狠下心抽刀想要割断连在一起的登山绳，身侧却骤然风声大作，几乎要把人吹起来，连岐手上的刀都拿不稳了，刚才吸附在李芊耳后的白鸟瞬间被撕作万千碎片。
　　连岐不自觉抓住了一块碎纸，他见过的。
　　风声呼啸，在石洞里如放大数百倍的哀鸣怒嚎，密密麻麻的破碎白纸同这鬼哭声铺天盖地。
　　空气从洞中倒灌，几乎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又有风吹过来，甚至不算是风，应该叫做一股气流，巨大的气流对冲下，如同迎面打闷棍一样，当头砸落下来，颅骨欲裂，这还不是最难熬的，强烈的气压下耳膜几欲胀破，腹腔无力，难以呼吸，一行人东倒西歪，那绳子没起到作用，反而拉着众人滚成了一个串，谁也挣不开。
　　·
　　李芊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又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清，她想说话却张不开口，直到脑袋刺痛才回过神来，眼前黑蒙蒙的，手被夹在身后没什么知觉，她只觉得耳朵温温热热，侧头往肩膀衣服上擦了擦，才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李芊再也撑不住，一下子崩溃地痛哭起来，她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不停地叫着陈立雪，但她已经听不到回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死前的幻觉，她好像被人抱了起来，风小了，她甚至还听到了一点铃声，和她的心跳一样的频率响起，越来越近……
　　没有她家钥匙上的铃铛好听，李芊昏迷前最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