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鉴》以卮

3、山中客·二

　　四周的山隐在朦胧雾气里，只一道浅淡的影子。
　　连岐抬头良久，陈立雪他们也察觉出不对劲了，一时风静无声，李芊帮邱易桐把于成扶下来歇了歇，三人面面相觑，不敢打扰连岐，只见他直直望着日光的方向，似乎是在重新辨认方位。
　　林间的雾气被风吹着漫上来，连岐粗黑的眉毛皱着，挥了挥手示意，再次带着他们往东方下山。
　　不知走了多久，他又停下来。
　　陈立雪犹犹豫豫地开口：“怎……怎么了？”
　　连岐警惕地看向四周，神色严肃道：“这里有古怪，我们走了一个圈。”
　　“什么？”
　　李芊睁大眼：“我们又走回来了？”
　　邱易桐闻言哆嗦道：“鬼……鬼打墙……”
　　连岐没听过什么是鬼打墙，侧头多看了他一眼，脸色愈加凝重：“不，这不是最古怪的。”
　　“是我们本该回到起点，但走过的每一步却都是一个新的地方。”
　　他们始终没找到下山的路，仿佛一直在山腰上绕圈子，一座山就那么大，沿路作的标记却一个也再没看到。
　　连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座山并没有困着他们原地绕圈，反而慷慨地给了出口，却叫人看不清前路，也回不了头。
　　像一个走不出去的空幻梦境。
　　陈立雪早已经走蒙了，也记不得路线，只觉得四面都是山，没一会儿就叫人晕头转向。
　　这一路实在有些惊心动魄，邱易桐体力消耗太大，已经有了高原反应，一边吸着氧气，拿出手机道：“你找的搜救队呢，该来了吧？”
　　“有信号吗？”陈立雪苦笑，“我早试过了。”
　　“我们是不是下不了山了……”李芊站在原地不肯再往前，她脸色苍白疲惫，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没入了云雾里，气温变冷，天色灰白像要下雨了一样，周围群山蒙蒙一片不知远近，看不明晰。
　　陈立雪背了于成一段，又该换人了，邱易桐还没缓过来，陈立雪看连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踌躇了半天也没敢上去提醒他。
　　骤然间，一声鸟鸣划破天际，惊雷一般炸在耳畔。
　　李芊绷紧的神经猛地一跳，差点尖叫出声，众人这才惊醒——他们似乎进山以来，除了彼此间的对话就再没有听见过别的声音。
　　好像这座山除了草木，再无生灵。
　　这声鸟叫似怪非怪，总归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突破口。
　　连岐拔刀循声跟去，风瞬起，像撞进了一片阴寒水汽，刀刃划过处绵软无物，连岐反手抽刀回来，又一声嘶哑啼鸣，只见一个影子从风中极速坠下。
　　颜色惨白，不似活物。
　　——竟是一只纸折的白鸟。
　　陈立雪见他锋刃鲜红，惊道：“它有血！”
　　“纸鸟怎么会有血？”
　　连岐摸了摸刀，眉头紧皱。
　　“丹砂。”
　　那鸟喙沁着丹砂，暗红刺目，李芊躲在陈立雪身后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却见它折断的白羽抽搐着动了一下，像是痛极濒死般，有些可怜，李芊鬼使神差地往前凑近一步，半蹲下身，伸手指想碰碰它。
　　连岐见状大喊：“小心！”
　　他刚开口，李芊的手却已经挨到了纸鸟翅梢，轰的一声，一团烈火从相碰之处凭空炸起，纸鸟瞬间化作灰烬，李芊吃痛飞快地撤回右手，坐倒在地。
　　那火舌吞没了白鸟却仍不停熄，反而越烧越烈，红得耀眼，像刚才刃口上染的朱砂，熠熠明光，难以直视。
　　无边雾气似乎也被这诡异的火烧出了一个窟窿，邱易桐惊叫道：“那是什么东西！”
　　雾气背后显现出了一个黑影，距离他们非常的近。
　　莫非这东西一路都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连岐警惕地眯起眼，一手摸刀，臂上肌肉绷紧。
　　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明显，近乎有人高。
　　连岐手上松了劲，惊喜道：“是那只鹿！”
　　“我见过它！它左角根上断了个缺。”
　　就是在他们刚进林子的时候，连岐追上去看到的那一只。
　　灰鹿绒毛有些泛白，背脊宽阔，茸角高昂，体型非常健硕，几乎像匹骏马一样。
　　终于见着个活物，一行人赶紧凑了上去，那只鹿受惊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黝黑的眼里神色不定，却放慢了步子，好似主动为这伙误入者带起了路。
　　鹿这种生物眼神温顺又有灵气，在人眼里无端就比别的动物更亲近些。
　　灰鹿蹄子很大，踩在地上发出沉沉声响，步伐很稳，连岐几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它后面，直走到一面峭壁前，它却停了下来，并不从旁边绕开，鹿角正对着石面，像是要抵开山石从中间进去。
　　这一面突兀山壁全是漆黑的岩石，光滑平整，和周遭格格不入，像是人为切割堆砌而成的，连岐眉头皱紧，用刀尖刮了刮石面。
　　“是粉沙岩。”
　　“粉沙岩？”邱易桐转头看陈立雪，他是地质系的，应该听得懂。
　　“做瓷砖的那种？”陈立雪也靠近看了看，朝他们道：“还真是粉沙岩，这种地形的山体怎么会沉积这么大一片粉沙岩。”
　　李芊扯他衣服，“这些石头有问题吗？”
　　“这种沉积岩在地底水下挺常见，应该是这块地质活动频繁才会成面前这样，没什么特别。”陈立雪牵起女友的手，十指相扣握紧了些，“非要说点不一样的，它径粒小，可以用来保护一些危险的爆炸区域。”
　　连岐顺着石壁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时那只鹿已经不在石头面前了。
　　没等他开口问，邱易桐就朝后头指了指，“它就在那，我盯着呢。”
　　指完他才发现不对劲，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背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不止一个黑影。
　　·
　　这么一路过来，兴许他们太倒霉了，一步撞一劫，众人反而不再慌张，李芊见此只惨白着脸，木木地站在原地，陈立雪伸手揽住她，也一声不吭地傻愣着。
　　连岐屏住呼吸，贴着石壁缓缓倒回去，那黑影一动不动，渐渐显出真容——
　　长颈粗尾，鹿角牛耳，似是引项仰首的龙形，不是那只鹿。
　　“这是什么？”
　　邱易桐喃喃道：“龙……”
　　李芊神情古怪，指着那背上如翅膀般的腾云花纹，“还是条西方龙？”
　　陈立雪纠正她：“什么西方龙，这是……”
　　“是嘲风。”连岐眯起眼看它，还是石头做的，围在四个方位或坐或立。
　　嘲风为龙子，是神话传说中的神兽，龙三子生性好望，常居险处，历代皇家宫殿常装饰在兽脊上以祛邪避灾，威慑妖魔。
　　雾气渐消，他们来时的路变成了一个辽阔而空旷的平地，就像这座山悄无声息间从山腰处被什么横切开来，四野苍茫，遥遥不知边界。
　　只有正中央五座高扬着脖颈的石龙，仰头低目，巨大的龙首俯视着他们，嘲风的眼睛似乎用的是一种材质特殊的矿石，幽暗有神，还留有一分能震慑人心的真龙余威。
　　最中央的那一座石像收爪端坐，姿态庄严肃穆，高耸如小峰，用做眼珠的矿石却不知为何被毁去了，留下两个深深的坑洞，瑞兽瞎了眼反倒生出几分妖邪之态，望而生怖，众人都不敢与之对视。
　　匆忙绕过这座高大的嘲风石像，却见龙背上竟是个方口洞穴，壁上绘有草木交织一样的纹路，近有两米高，洞门幽深，内隐隐闪着一星光芒。
　　连岐抬手示意大家看过来，“这里有光。”
　　“能出去吗？”邱易桐打起精神，“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李芊也激动起来，指着地上惊喜道：“这儿有人来过！”
　　洞口零散着浅浅的脚印，连岐忍不住走近看了看，却是只有脚尖朝里进去的，周围没见着出来的印子。
　　连岐用自己的脚比了比，很小，甚至没有穿鞋，应该是个女孩子留下来的。
　　她又是什么人，为何会一个人来到这里？
　　是里面有别的路离开，还是……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黑岩高台，石雕龙像，整齐的洞口，处处都有人为的痕迹，是古时宫殿遗迹，还是某种不明宗教的庙宇，或者什么贵族的陵墓？不管是哪种，这个地方都极其邪性。
　　西地偏僻，莽原深山，但数千年随文明兴衰更替，老祖宗留下来的不一定是善茬，但凡扯到这样未知的，带有宗教色彩和宏大规模，任有其一，山民都是能避则避。
　　要是不小心惹上忌讳，丢了性命都不算完。
　　连岐心知其中利害，简短地警示了两句，陈立雪他们却什么都不想管了，生怕一个转眼，连这个洞口都会从面前消失，就是有万分之一从这里出去的可能性，也想要去试试。
　　连岐叹了口气，山里迷路本就不吉利，眼前景象改天换地更是超出他的认知，心下不免生疑，这一路上的遭遇就像是有一股隐藏的力量在悄悄推引他们来此，他当然知道不能顺着它走，但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能力去更改结果。
　　连岐皱起眉，把背包带紧了紧，毕竟是他把人带进来的，只道：“眼下没有其他办法，都跟在我后面进去吧。”
　　他拿登山绳打上结绑在每个人的左手上，连邱易桐背上昏迷不醒的于成也绑好了，连成一条线，绳结精巧，除非强行割断，硬拉只会更紧，不可能松开，保证路上不会再有人走散。
　　“我没说话，就什么多余的动作也别做，进去后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走。”
　　“要停下来就喊一声。”
　　石洞入口很黑，内部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连岐倒是走得稳，陈立雪跟在最后，他隐隐有种笃定的感觉，很快会平安出去，不知是不是这样的错觉给了他一点安全感，陈立雪拉着腕上的绳子，稍微有点放松，苦中作乐地想：现在还真像校门口那家密室逃脱的入场过程。
　　只是保证安全的时候玩游戏才是刺激，在这儿玩命全他妈是惊吓。
　　远方那一点微光越走越亮，竟然是从悬挂在石洞顶上的珠子里发出来的，灯泡一样，像是用来照明的东西，每隔一段就挂着一颗，都连着极细的线，从上方投下一片幽静光影，周围石壁上似乎还摆放着很多物件，淹没在黑影里，看不清楚轮廓，众人也无心分神，只埋头跟着前面的人落脚。
　　邱易桐背着于成走在中间，他扛着人走不快，低头喘着粗气，哼哧哼哧的，喘息声在洞里被放大，直传到很远的地方，又撞出细密的回音，像窃窃私语般，在幽暗处唆唆作响。
　　这条石阶似乎很长，不知往下走了多久，连岐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略微弯腰拿刀尖碰了碰，是一块石头，上面绘有鲜红的图案，闪着矿石荧光，红色的线条缠在一起，像一个扭曲的太阳，连岐眼神一动，弯腰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把它塞进了裤兜里。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突然止步，后头跟着的李芊也脚步一顿，借着头顶微光停下来问道：“前面怎么了？”
　　“嘘，”连岐侧过头又往后看了一眼，简短道，“有声音。”
　　他话音刚落，尖啸风声瞬起。
　　连岐一把扭身按住李芊的脖子，强压着她低下头，伸手成爪，在半空中猛地一抓，连岐力气极大，半点也不怜香惜玉，李芊措手不及，惊叫了一声，被按得差点摔倒。
　　连岐收回手，掌心多了一块硬币大小的白纸。
　　就是材质普通的白纸，边角破损，像是被强行撕碎的。
　　陈立雪走在队伍最后头，听到女友尖叫，急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芊也不在意他的粗鲁，慌忙拍着胸口，有点岔气，“……有……有东西袭击我们……”
　　她看着连岐手里的纸片，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普通白纸，满脸惊惶，几乎求助一样看着连岐，换别人估计都会忍不住安抚一下这么个花容失色的女孩子，而连岐却没有回答她，嘴角微微扯了个笑容，别有深意地打量她一会儿，李芊不明所以，渐渐也平复了呼吸，连岐这才收回目光，答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