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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中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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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莽莽群山横贯西东,割分南北,多陡峰险崖,西北处衔接高原,环境恶劣。其中一座雪峰名为斑朗山,从下往上森林连接草甸,山腰风景绮丽,夏季野花缤纷,高原上难得一见的大花绿绒蒿也会成片开放,阳光下随风摇曳,宛如蓝色梦境。
因为歌里的蓝莲花,常有猎奇的驴友慕名过来,俨然成了个小众景点。
不过山下树林繁茂,绿茵遮天,绵延数百里,就连无人机也看不到路,只有靠当地熟练的向导带着才能往山上去。
连岐从小就在藏区长大,大山里讨生活的孩子自有记路方法,他陆续带过好几拨人进山,当向导赚钱可比山里挖药材轻松多了,连岐读过书普通话也说得好,找他的价钱都比别人高。
这次是四个大学生毕业旅行要去斑朗山,里面有一对小情侣,一路上打打闹闹,腻乎得叫连岐牙酸。
趁着天气好进了树林,茂密枝叶交叠遮天蔽日,阳光透过重重阻隔只投下幽暗的影子,越往上走气温越低,还没到海拔高的地方,队伍里就有人受不住了,只得停下来歇一会儿。
“我都没事,怎么你先不行了?”
于成闻言大笑:“哈哈哈易桐!女孩子都说你不行!”
连岐杵着登山杖也站在一旁笑起来。
“别刺激他了,易桐看起来是有点不舒服。”陈立雪小声和女朋友说。
李芊瘪了瘪嘴,陈立雪无奈地拍拍她的手,“要不咱们歇一会儿吧。”
“我是背得多,消耗大。”邱易桐咬牙,他喜欢玩摄影,特地背着宝贝相机来的,光镜头就带了好几个,基本上是全部身家了,就为了拍出绿绒蒿最美的样子,拿去参赛说不定能获奖呢。
李芊其实也有些走不动了,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怎么林子那么大,到底什么时候才看得到花啊?”
“走到山腰上就有了,”连岐沿路拿木棍拍周围的草丛驱蛇,“一会儿再走快点吧,天黑之前我们必须出林子。”
“为啥?有什么说法吗?”于成对这些很感兴趣。
连岐嘿嘿笑了笑,也不说下去,只招呼他们继续前进。
于成把邱易桐的物资分了些放到自己背包里,对他道:“快要上山了,你把氧气瓶拿着吧,要是受不了就赶紧吸一口。”
邱易桐点点头,一行人又接着往上走。
地上一层松针越积越厚,踩着绵软。
不知过了多久,李芊抬头往山上看,他们还没有出这片密林,她已经累得不想动腿了,把旅游整得这么辛苦,心里有点泄气。
“早知道就去大理了,你们非要来徒步爬雪山,绿绒蒿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陈立雪走在她前面,回头说:“出发前你自己说的不想看网红景点,要找个冷门地方出片,而且我还给你搜了绿绒蒿的图片,你自己说了好看哦。”
“长得跟虞美人差不多嘛,学校花坛里看看也行啊。”李芊不满地嘟囔。
“虽然都是罂粟科,但虞美人肯定比不上,这种花就要在高原的阳光下看才有感觉,希望明天是个大晴天。”
邱易桐颠了颠背包,“人家老外都叫喜马拉雅蓝罂粟,保证你不虚此行。”
“人家叫蓝莲花,”于成忍不住哼起调子:“蓝莲……”
李芊赶紧打断他,“哎,连岐,那你们本地人都叫什么?”
连岐微笑道:“我们叫它美人。”
“不姓虞吗?”
四个年轻人都笑起来。
“在我家乡的传说里阿拉纳玛是一种圣药,可以治疗哮喘和肝炎,是开在雪峰上的神草。”
连岐一边分心和他们聊天,一边也留意着周围,他耳朵忽然一动,听到一点很轻微的脚步声,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个人。
连岐立即回头,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来,李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别说话,有动静。”
一行人四处扫视着,都警戒起来。
突然,身侧的树林里再次传来踩踏松针的噗噗声,非常短暂,连岐拔出腰刀,悄无声息地循声探过去。
四个愚蠢的大学生哪见过这阵仗,又惊慌又兴奋,看他跟拍动作片似的,李芊抓紧了陈立雪的手,躲在他身后,于成和邱易桐跟他们背对背围成一个圈。
不过眨眼的功夫,动作片男主连岐就回来了,刀也收了,“是一只鹿。”
李芊松了口气:“那咱们接着走吧。”
陈立雪看过很多这种类型的恐怖片,开头大多都是一群傻逼闲得没事干,去荒郊野岭体验人生,他有点想念文明社会了,不放心地问:“你们这里会有狼吗?”
“以前有,但是现在很少了,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两次。”
连岐担心刚才的动静吓到他们,安慰道:“不往西边的那片深山里走都没事的。”
于成嬉皮笑脸着说:“这算什么,山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呢。”
“你不知道吧,像这种深山老林,没有人烟久了,人气压不住阴气,就容易生邪祟。”
“听过撞客吗?这山里的动物成了精又出不去,就得请你这样的过路客用一用了。”
他声音刚落,就有一阵阴风吹来,连远处的鸟鸣声,现在听着都像是窃窃私语。
身边的林木幽深,仿佛藏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李芊被吓得一抖,瞪他:“建国以后不准成精知不知道!”
于成还是笑嘻嘻的:“要是路上听到有声音叫你呀,可千万别回头,保不齐就被什么玩意儿搭肩了。”
在家里听鬼故事是娱乐消遣,在野外身临其境听就是给自己加debuff了,陈立雪有点怂,连忙警告于成:“别在这乱开玩笑了,我们唯物主义战士只信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连岐瞥他一眼,心想,这外地人说的什么搭肩也不一定是假的,每年去山里捡药材都有人回不来,但比起怕死他们更怕穷,现在山货越来越少,却也从来都不缺人进山。
连岐怕说出来他们紧张,只催道:“都走快点吧。”
大家闻言都不再聊了,撑着疲惫不堪的腿,纷纷埋头走路,终于赶在天擦黑的时候过了林子,上面是一片高山草甸,植被矮小,岩石缝里开着嫩黄的花,但这里海拔还不够高,并没有绿绒蒿。
连岐一直带着他们走到一处流石滩才停下,准备就地扎帐篷,等明天再往上去。
李芊把背包一扔就瘫了下来,陈立雪给她剥糖,突然见连岐脸色一变。
“于成呢?”
邱易桐连忙朝后面看去,“什么?他不是跟在我后面吗?”
这片石滩上只有他们四个人,于成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们前后都是裸露的漆黑山岩,一眼就能看完,只有可能是刚才经过的树林。
“于成会不会是在后面歇了会儿,”邱易桐急得汗都下来了,“刚才爬那块石头的时候他明明就在后面啊,他还推了我一把……”
他们刚才出林后的确爬过一块巨大的山岩。
“不对,我这一路都没听到他说话了,他话这么多,怎么可能忍得住。”李芊越想越不对劲,又问:“你确定刚才是他推的你吗?”
“我没回头看……”邱易桐吓得愣在原地,冷汗直冒。
“但是……我刚才跟他说谢谢,他好像也没有回话……”
“电话打不通,”陈立雪放下手机急道,“我们赶紧回去找他吧。”
连岐立即站起来,“天都快黑了,你们自己把帐篷搭好,火生起来,我去找人,都在这不要乱走。”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剩下的三个人魂不守舍地吃了点东西,都围着火堆沉默,李芊皱着眉说:“我们报警吧。”
陈立雪神色凝重:“还是等向导回来了再说,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
李芊提前进了帐篷休息,她不常锻炼,走了一天腰酸背痛,本以为会被紧张得睡不着,没想到闭上眼就一觉睡到了早晨。陈立雪和邱易桐轮流守夜,连岐刚刚才回来,他还没有找到于成,山里起了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陈立雪已经联系了搜救队,大概要晚上才能到,李芊背好包,邱易桐把东西都收拾了,跟着连岐一起去找人。
山里的雾很大,肉眼都能看到缥缈的水汽,阳光一时半会儿还透不过来,林野间白蒙蒙的一片。
一行人沿着山岩下去,没走多远,连岐突然停了下来。
身边的风吹散了些雾气,他们正前方的白雾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形轮廓。
邱易桐大喊:“于成!”
“是他!他穿的黑色冲锋衣!”
邱易桐声音还没落,那黑影倏地跑了,连岐立即追上去。
于成跑得很快,背影是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每跑两步就跳跃而过,跳得极高,连岐都有些追不上,这种海拔的地方,这个跑法根本就是透支生命。
连岐的反应也很快,取下背上包裹就狠狠砸向他,他带的东西少说也有三十斤,于成被撞倒在地,终于不动了。
陈立雪把他扶起来,不知道砸到哪了,于成已经昏了过去,眼下青黑,李芊拍拍他的手,“于成!”
他的脸颊胀白一片,浮肿得很大,陈立雪捏了捏,于成突然闭着眼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点黑漆漆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恶臭难闻。
“应该是吃了什么中毒了。”
连岐过来看了看,让他们把于成扶到一边休息,去给他找草药。
这里的草很浅,长着一丛圆穗蓼,煎水可以调理肠胃,连岐以前就是挖药材的,认得多,找了一些拧出汁液混着热水给于成灌下去了。
一直歇到中午吃了点东西,大家才恢复了些力气。
只是于成还没醒,这一出事,他们也没心思去看花了,邱易桐背起于成,跟着连岐就往山下走。
“等等。”
连岐突然往前跑了几步,围着这里转了一圈,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李芊心里不安,连忙问:“怎么了?”
连岐回来道:“别走了,这不是我们刚才来的路。”
他们追着于成过来最多只用了三分钟,根本不可能走远。
“这是柳兰,”连岐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株草,沉着脸说道:“我们叫火烧兰,它都在火烧过后的地方生长,这么大一片,我从没有见过。”
他们周围石缝里密密麻麻的细长针叶,竟全是柳兰,成一个巨大的环,围绕包裹在山腰上。
“我们脚下的土地一定遭遇过大火,这里不是斑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