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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率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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涪溪河在锦城东南面,沿河的涪溪路上有条铺着青石板的老街,勉强能蹭得上是三环边缘,周围都是老破小,在临溪街口远远能看到商贸大厦繁华的楼顶。
那头寸土寸金,连装饰玻璃反的光都像白花花的银子,衬得三环以外都是开发商遗忘的小郊区。
临溪街本来被规划着要打造成网上流水线一样的古街景点骗骗游客,把这里的地价越炒越高,结果不知道上头又出了什么情况,光修了一排路灯就没了动静,留这一众铺主继续观望,卖了可惜不卖又亏本。
好在距离高铁站不算太远,至少街口有点人流量。
林潺在路口第一间铺面开川菜馆,位置绝佳,这小铺子以前是卖咖啡的,本就不宽敞,他还豪横地给自己装了个大厨房,明厨亮灶,摆完柜台剩下的地儿只够放四张桌子,刚好他一个人干活,地方大了也照顾不过来。
店铺虽小,装修还是花光了林潺所有的钱,只好给店里的厕所安上卫浴,打烊了就在柜台后面铺床凑合着睡。
临近暑期,往来回家的多,难得有点生意,林潺忙完已经很晚了,趴在柜台上剪他的美食视频,琢磨着用哪个滤镜更适合他独创的老麻意面,突然听到门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响。
林潺瞟了眼屏幕右下角,十点二十。
这个点会来吃晚饭的也只有那一位顾客了。
不等客人开口,林潺合上电脑,熟练地从保温柜里端出早已做好的两菜一汤,反正这人每次都点这些,已经连续来了一个月也没吃腻,每天都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
客人戴着一顶老式的鸭舌帽,露出的侧脸皱纹很深,显然已经上了年纪,他把手里的菜单放下,抬起头盯着林潺摆碗筷。
“多谢。”
“您请慢用。”林潺点了点头回应,他并不是一个善于搭话的人,放好后就主动走开,心里头虽然对这位常客有很多猜测,但却没有接触的必要,说实话他喜欢这种要求简单的安静客人。
角落里传来沙沙的挠墙声音,林潺弯腰竖起食指示意噤声,这是餐馆的保安,除他之外唯一的员工,一只体型高大的黑毛田园犬,眼神不羁,毛发锃亮,一看就是狗中猛男,帅得相当拉风。
狗狗收回扒拉墙的爪子,朝他低沉地呜了一声,前爪搭上柜台,鼻子指着墙上挂的牵引绳摇尾巴。
“太晚了嘤嘤怪,明天吧,明天早上我们去公园多走一会儿。”林潺安抚地搓了搓大黑狗的背,小声哄道。
兴许是不满嘤嘤怪这个降智名字,大狗扭开脸不给他撸毛,自己回窝里了。
那客人忽然开口道:“能帮我打包一下吗?”
林潺连忙站直:“诶好。”
饭菜一点没少,他今天好像没什么胃口,林潺动作利索地打包好剩菜,客人付完钱,站起身时却突然朝他抬起另一只手:“你好。”
林潺惊讶了一瞬,连忙握手道:“您好。”
“你是这里主人?”
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面神采很散,没什么焦点,在深夜里和这样的一双眼对视其实是很诡异的,林潺心里也开始发毛,偏过头借着清嗓子的空档,瞟了一眼趴在窝里的大狗,保安被主人的目光一扫,尽责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二对一,林潺终于攒了点底气,也回道:“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这样,我想买下这间铺子,你能……”
桌边的嘤嘤怪却像听懂了一样,突然朝着老人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黑狗背上的毛耸立起,背脊凸出,凶相尽显,龇着一口白森森的獠牙。
“哎……哎!”林潺吓了一跳,连忙挡到客人前面,这傻狗刚才还好好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六亲不认,它就这样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转头跑到门口去嚎个不停。
林潺拉着抽风的傻狗,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个店我不打算卖的。”
老人似乎只是问问,根本不在意他的拒绝,推开门道:“没关系。”
门上铜铃摇了摇,黑狗也终于安静下来,在林潺衣服上来回嗅了一遍,才安分地回窝睡了。
刚才的餐费里夹了一张有电话号码的纸巾,他这店赚得虽不多却是心血,林潺在垃圾桶旁边纠结了一下,压下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就当留个老客户联系方式,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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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天湿热,中午的太阳总晃得人睁不开眼,林潺提着外卖餐盒,还没走几步T恤背上都湿透了。
这条长街末尾最角落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积灰的匾上排着龙飞凤舞的三个鎏金字。
听风鉴。
乍一看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还以为是卖古董的,其实住的是个算命的神棍,木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泛潮的尘屑味,里面没一点光,光看外面像个没人住的危房一样,正午时分路过瞧一眼这黑漆漆的门缝都叫人瘆得慌。
大黑狗夹起尾巴,嘴叼着林潺的裤脚,呜呜地哼唧,平常它粘脚得很,唯独到这里死也不肯跟着主人进去。
“嘤嘤怪,自己回去看店,我送完饭就回来。”
黑狗闻言立马松了口,瞬间换了副脸色,甩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潺心里骂了声怂狗,提着打包好的饭菜,也不敢直接推门,只敲门喊:“阿燎!”
他没什么朋友,这大神棍算一个。
林潺声音还没落,虚掩的门已经被人拉开了,吱嘎一声,幽暗的门后出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头发半长不长,五官却非常漂亮,像一幅线条清晰的黑白画作,从黑暗中缓缓显露到光下,如同一只浮出水面的溺鬼,画面诡异却美得相当有冲击力,林潺心跳一下子剧烈起来,直到男人先转身进了屋,他才赶紧跟了上去。
这间店铺只是外头看着门面小,里边却特别深,修得跟个老宅院一样,过了石砖屏风,露出一个高深而窄小的天井,终于添了些光亮。
季淮知面色苍白,阳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落下薄薄的光影。
“今天还挺早。”
他嘴角噙着点笑意,个子很高,却异常的瘦削,宽阔的骨架撑得衣服里面空空荡荡,浑身萦绕着一股不健康的病气,和屋里潮湿阴冷的空气一样,让人不太舒服。
绕过倒座进了堂屋,林潺把饭盒搁下,真心夸道:“外头这么热,你这里倒把空调都省了。”
季淮知拆了筷子,没头没尾地说:“最近有点东西啊。”
林潺知道大师要发功了,立即在他对面坐下来,“哥,那您给我算算?”
季淮知不过二十出头,比他小好多岁,林潺之所以叫哥,当然是因为这神棍确实是有真本事。
“这顿……”
“这顿免单。”
季淮知挑眉看他,手指点了点桌子,两侧嘴角同时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笑容晃眼:“那再加个菜。”
林潺连声答应,心里再次遗憾他怎么不是个姑娘,这张脸实在难顶。
“等会儿还给你送碗凉糕过来,快说吧。”
“你……”季淮知抬起眼皮,咽下嘴里的饭,很随意的开口:“你俩最后能成。”
林潺:“嗯?”
他脸上微红,想起来对面奶茶店每天来照顾他生意的姐姐,“你说什么啊?我只是想问你下个月生意怎么样。”
季淮知故作惊讶道:“不是问姻缘的?”
“当然不是!”
季淮知也没点明,只埋头扒饭,兴许是这里照不到多少太阳的缘故,他皮肤很白,捏筷的手指节修长,手掌很大,瘦得突出的腕骨上戴着一只镯子,材质像墨玉,黑得不透光,雕的是一条头衔尾的龙。
男人戴首饰多少会显出些阴柔气,但在他身上却有一种恰好的矜贵端正,和古时王公子弟的扳指异曲同工,甚至多了份古朴庄严的雅致。
林潺每次都会被那墨玉引走目光,越看越像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黑龙盘在季淮知手腕上,暗光流动,随动作轻轻磕在桌面上,会发出闷哑的沉响,明明看着轻巧,听起来却又似乎很有些分量。
林潺看着看着突然发现那玉镯并非通体漆黑,里面还夹着一根极细的红丝,好似活物一般,开始弯弯绕绕地扭动起来,林潺恍惚间眨眨眼,再去看时,那红丝又不见了,刚才似乎只是眼花。
有风穿堂来,天井里养的那笼竹子哗哗地摇响,一片叶打着旋儿飘落进了中央蓄水的大瓷缸里。
季淮知突然皱起眉放了筷子,垂下眼略微侧过头。
“阿燎,怎么了?”
他这副样子有些凶了,林潺心里一紧,认识这几年里他还没见过对方露出这种表情,光影从他脸上分成了明暗两面,眼睛在眉骨下的阴影里半阖着,显出些许厉色来。
“出趟门,这几天晚上住我这里吧。”季淮知站起来,把钥匙丢给他,“老规矩,别进天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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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知把钥匙给他就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急事,林潺收拾好桌子回了店里,把他的枕头和嘤嘤怪的狗窝装起来,假期只有在开头和末尾才有生意,今天没几个客人,林潺和狗一左一右的坐在门口,他刚接完电话,对面奶茶店的小姐姐朝他打了个招呼,也锁上门走人了,这才刚过七点,林潺四处看了看,外面已经没什么活物了。
这街口都是些餐饮店,白天看着还正常,夜里其实没人住,生意冷清,一个个天擦黑就关门。
林潺按黑手机屏幕,揣进兜里,连季淮知也走了,临溪街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不知道那位客人今晚还来不来,林潺照旧把菜提前做好放进保温箱。
天渐渐黑下来,风里卷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灰烬,随风撞在玻璃上碎成了灰白的尘末,云层积得很厚,夜里可能要下雨。
林潺点开一部电影,前面看得还挺投入,十点过后就静不下心了,不停分神去看时间,结局讲了什么也没注意。
门前的铜铃突然摇响,十点十分,林潺抬头看了看,差十分钟,那位客人还没来。
铜铃晃个不停,却没有人推门,嘤嘤怪极低地汪了一声,像某种警告,然后它主动走过来把头放到主人腿上,林潺看起来也不慌,把季淮知的钥匙捏在手里,心想不等了,兴许昨天拒绝了他,今天就不来了呢。
林潺将那份饭菜装好放在门口,带上枕头,牵着狗锁门。
路灯只修了对面那一排,惨白的光撒不过来,割裂成了一条黑白分明的街,嘤嘤怪走在前面,黑狗顺滑的皮毛像缎子一样,几乎融在黑夜里。
夏天的风不冷,只是周围太安静了,林潺捏紧牵引绳,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一路头也不抬,刻意回避对面的光,也不去看灯下有什么,任由黑狗像导盲犬一样,带着他往前走,白光越照越窄,再看不见时,就到了听风鉴,林潺睁开眼看了看表,十点半。
他松了口气,拿出钥匙去开门,嘤嘤怪这次也不抗拒进去了,它似乎知道季淮知不在,林潺其实想不通,这狗明明是季淮知送给他的,却又特别怕季淮知。
风声沙沙作响,天井能集雨聚风,边上的筇竹晃得厉害。
林潺牵着狗绕过这里,嘤嘤怪却扯直了绳子嗅个不停,它似乎对天井里的大水缸很感兴趣,那瓷缸有半人多高,白底红釉,上面绘着翅翎尾羽,在夜里泛着莹润微光,红得几乎烧起来。
林潺不是第一次来这过夜了,熟练地换了只手抱枕头,攒着力气就是等这一下,立即拽住即将爆冲的大狗,干净利索地拉进了右手边的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