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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中客·十二 铜钱 ...

  •   林潺回了铺子,大清早没客人,他就坐在门口看对面奶茶店的小姐姐写日历板,昨晚下了雨,今天的阳光非常耀眼,算节气就快要入秋了,再过些日子该腾一腾冰柜去采买羊肉。
      嘤嘤怪从刚才回来就眼神忧郁,围着主人在门前踱步,黑狗柔顺的皮毛在太阳下显得更加油光水滑,非常漂亮,连对面的小姐姐都停下笔想过来撸它。
      而嘤嘤怪却突然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始摇起了尾巴,田园犬的尾巴长,林潺不得不伸着手去挡,怕它晃起来扇到自己脸上,而嘤嘤怪又好像畏惧着什么一直不敢靠前。
      店门前悬着的铜铃清清脆脆地响了一声。
      林潺跟着望过去,街口开过辆车,是季淮知的,他认得,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副驾坐了个人,是他刚才见过的那个青年。
      那人有一双瑰丽而奇异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林潺出神间却又突然恍惚了一下,抓着头发,却怎么也想不来那双眼到底是长什么样子了,连那青年的面貌也似乎蒙上层薄雾,只记得看见他的时候心里特别宁静。
      林潺漂泊久了,很难有这么点安定的感觉,直到现在都很放松,想歇业一天,去好好休息一下。
      季淮知一路往市中心开,清祀已经会自己系安全带了,衬衫袖子略长,能盖住他的手背,刚好只露出一点指尖。
      没了袁周,车里很安静。
      等绿灯的时候,季淮知突然转过头问他:“你是不是认识我?”
      阳光洒在马路旁的树梢上,周围上班上学的人群行色匆匆,清祀没有把目光从窗边移过来,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清祀——十二月的别称,而古时腊月主祭。
      束带从王事,结缨奉清祀。
      这两个字在季淮知嘴边打了个转,却始终没说出口。
      眼睛,味道,他给人的亲近感来源不明,温和而干净,像水一样,带着一种柔和的生机,人本能地就会想靠近那些充满生命力的东西。
      “那……我是不是见过你?”
      这回清祀终于回头望着季淮知,他看着他的脸,迷茫了一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开口回答了,“没有。”
      季淮知点点头,“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需要换成短的头发吗?”清祀捏起自己一缕头发,态度认真的征求意见。
      季淮知倒是一愣,根本没想到这个。
      “……你随意。”
      年轻人打扮得特立独行的也多了,清祀现在看起来和周围人没什么不同,因为头发太长,气质还更像个远离尘嚣的艺术家。
      “你要吃什么饭?”
      季淮知听笑了,降下一点车窗,“你会做饭?”
      清祀摇摇头,随后又坚持说:“我会做给你,两年。”
      “这几天我没什么胃口。”季淮知看他又要说话,一副很认真地要做饭的样子,补充道:“等会去超市买个锅。”
      清祀还看着他,眼睛天真又诚恳,把他的旧衬衫穿得像个大学生,季淮知瞟了眼后视镜,他很习惯被人以各种原因注视,甚至能在被对方认真盯着的时候,分出些心思去想他到底会不会穿内裤。
      应该是会的,毕竟和那些衣服放在一起也没被单独剩下。
      突然,清祀伸手过来碰了一下季淮知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像是想要拉他的手,好在司机本人无动于衷,车速仍旧平稳。
      车里沉默了片刻,季淮知反而先勾起了嘴角,笑容戏谑:“怎么了?”
      清祀摇摇头,收回目光又投向车窗外。
      季淮知笑了一声,趁着前面堵车,摊开右手:“手给我。”
      清祀伸过来,他便抓住清祀的食指,打开了中控的播放器,还是上次没念完的那本书。
      “你自己也能按,不一定非要我的手。”
      季淮知说着,调低了音量,手还没松开,话题毫无预兆地一转,“另外两道谶言是什么?”
      清祀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拥有的回忆都太过漫长了,却又仿佛只是过了一瞬,无数的画面凌乱地拼凑在他的记忆里,几乎叫他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过去。
      早高峰刚过,去市中心的路没堵多久。
      季淮知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然后从后备箱取出一只密封严实的牛皮袋,看起来足有一米长,被他夹在胳膊里,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其中一栋大楼。
      清祀不想留在车里,但季淮知说楼里面会有很多人。
      阳光被树荫遮住,一只晒太阳的狸花猫踩着小碎步跑过来,朝他叫了一声,扒着轮胎想爬高一点。
      离停车场不远是医院的一处小门,出去就是街道,方便那些去买饭菜的家属,一个年轻人进来时和保安打了个招呼,手里提着包子豆浆,这个点吃早饭有些晚了,但是对刚毕业的小年轻来说作息已经非常规律,这小伙应该人缘不错,边上的清洁阿姨都笑着夸他会疼人。
      陈立雪朝他们笑笑,没走几步就腾出一只手来,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猫罐头,打开放在了小花园的草坪里。
      小猫还在车门处叫,软软糯糯的,没有人能拒绝会撒娇的小猫咪,但它用尽本事也没有吸引到车里人多少注意。
      清祀听着有声书,看了一会儿提着早点路过的年轻人,也看了一会儿远处一位推轮椅独自遛弯的大爷。没多久,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驾驶座的座位,似乎是好奇手感,突然伸手碰了碰方向盘。
      还没等停车开始计费,季淮知就回来了,清祀远远的看着他走过来,不仅袋子不见了,季淮知兜里还少了一枚古钱。
      清祀从他身上移开眼,直直看向对面住院大楼的某扇窗户。
      医院的窗户都有安全卡扣,只能拉开窄窄的一截,玻璃背后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是让人不舒服的窥探目光。
      季淮知别的什么都没提,打方向盘掉头的时候顺便把车窗也都升了上去,“刚成了笔生意,去给你添点东西?”
      清祀问:“添什么东西?”
      季淮知看导航顺便瞟了他一眼,“你要一直穿我的旧衣服?”
      “不可以吗?”清祀很费解,手指捏紧了袖口,一副不想被收回去的样子。
      “……”
      季淮知笑了笑,不再解释,“那去买菜吧。”
      ·
      汽车很快驶离视野,再也看不到了,医院窗口的年轻人脸色开始变得很难看。
      “为什么一定要我把这个买回来?”
      肖岩剩下的医药费只有五万六,他母亲的手术还没做,而现在却换成了一只和钢镚一样大小的铜钱。
      他身边的老头却只觉得他花这个价是赚到了,直盯着手里的铜钱,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连着说:“这个当真是好东西,你不知道这种成色的长平五铢多少年都见不到……”
      这个老头是肖岩从老家找来的道士,他母亲查出骨癌,已经扩散了,不仅要截肢,还要大面积切除一片病灶,手术成功率低,何况后期还有好几次化疗必须做。
      家里老人帮忙联系了道士,也是预防最坏的结果,提前准备好后事的意思。
      依他家乡的习俗,人死后要做够三天道场,听说这个姓刘的老道士看疑难杂症也挺厉害的,前天来省城办事,家里亲戚托付,也麻烦他过来看看。
      肖岩抽卡都不信玄学,也就没抱希望,但是刘二爷过来后按着他妈妈的头顶念了一堆听不懂的土话,他母亲的气色居然好了很多,也愿意多吃点东西了。
      他觉得多半是一种心理暗示。
      肖岩刚工作没几年,也没攒多少钱,明知道不该相信封建迷信,但是医院也是真的快要住不起了,他母亲状态不好,指标达不到,医生也压着一直不能做手术,每多住一天又是更多的花销,像是看不到头的恶性循环。
      而今天被刘二爷煽动了几句,他竟然在冲动之下把钱全给了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肖岩现在后悔得想给自己两个耳光。
      “你看清楚刚才那个人了吗?”刘二爷年纪也不算很大,但眼睛都凹了下去,很显老态,眼神里却还留有一点精光,不免让他看起来有些奸诈。
      他压低声音凑到肖岩耳边:“那种早夭之相都能活到这么大,身上必定有宝物给他吊命。”
      肖岩把铜钱从他手里接过来,摩挲了许久。
      虽叫铜钱,它却色如鎏金,被人保存得很好,边缘油光锃亮,上面的小篆阳文依稀还可见“除凶去央”的字样。
      肖岩仔仔细细地从正面看到反面,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刘二爷口中能吊命的好东西。
      他卡里只有五万六千块,不偏不倚,刚才对方说价时也直接开口要这个数,像是知道他兜里除了生活费只准备了这么点治病的钱,再多一分这买卖都做不成一样。
      肖岩越想越奇怪,要不是刘二爷是老家那头的熟人,他都觉得他们是合起伙来故意骗他钱了。
      “这东西可比你在医院干瞪眼管用,”老头朝他噜噜嘴,“都是知根知底的,我会让你吃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二爷。”
      肖岩没看出有任何神奇之处,现在也有点后悔了,“如果这个真的能救我妈这样的绝症,那他为什么舍得把东西卖给我?”
      老头眯起眼睛,笑得不怀好意,刚才那个帅哥手里拿着串钥匙,从他们面前擦身而过,要不是他眼力超群,看到了钥匙扣上的铜钱,那这宝贝现在都只能做个装饰品。
      “像这种小年轻哪里会识货哟,既然他肯卖那说明他多半连这个怎么用都不知道。”
      这层楼住的都是一个科室,这个病落在哪家都难挨,里面差钱的人多了去了,还有什么身外之物会舍不得。
      看肖岩那副怂样也有点闹心,毕竟金黄色的长平五铢确实难得入世,用作压胜钱更加不寻常,当初他也是跟着师父在青云观后山的老道长那里才见过一枚,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想起往事,刘二爷难得迟疑了一下。
      “算了,先不要给你妈戴上,我去找人看看这玩意儿再说。”
      他从身上拿出符纸一层一层地把铜钱给包上,也不敢贴身带着,便先放进了布包。
      这个走廊的画面被人手动放大了,但是像素糊得看不出古怪,便从医院的监控屏幕上一晃而过,又被人切换了。
      换成了一个非常明亮的房间,装修舒适得看起来并不像在这家医院,这个房间的摄像头应该比其他地方都要好,画质和刚才天差地别,能清晰地看到空调开到了二十五摄氏度,桌上有一本崭新的高一英语书,正翻到了目录页。
      病床上没有人,被子只叠到一半,一个短发少年坐在窗边,他的窗户能完全打开,但外面被焊上了合金的防护栏,垂下来的窗帘被他留在了窗外的阳光里,风把它在高空扬来扬去。
      少年也坐在洒进来的阳光里,和它一起吹着风,看窗帘上的火红的狐狸和金灿灿的麦子,那是他画上去的。
      只是狐狸的脸被一朵又一朵的玫瑰花覆盖,层层叠叠的堆挤作一团,看久了有些恶心。
      他头发很软,被风吹得凌乱,突然间从阳光里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哭了。
      他流着泪看向镜头,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似乎是在叫一个名字。
      监控画面停在了这里,电脑前的人走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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