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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山中客·十一 点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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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城就轰的一声下起了暴雨,像有人把天捅出了窟窿,无边雨水倾泻不止。
季淮知减速到路边停了车,按下双闪。
“怎么了?”袁周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过一会儿再走,前面要出事。”
夜色已深,车窗被雨水冲刷着,模糊不清,隔着水幕只能看到路灯昏黄的色块,袁周闭目掐指结印,再睁眼看时,只见一道道巨大的黑影擦着玻璃闪过,形状诡异各不相同,速度极快。
见魑魂如见血光。
袁周一惊,往后躲了躲,忍不住低声骂:“晦气。”
人死才能化鬼,魑魂并非鬼魅,而是妖的魂魄。
飞禽走兽,得点化为怪,通灵智为妖,妖死无法进入轮回,便会化作魑魂。
魑魂留在世间靠的是一点生机,所以常徘徊在将死之人身边,吸食血气。
这玩意儿非常难缠,惹上了就甩不掉,被它沾到一点轻则影响运道,重则后有劫祸,甚至有小道消息说连北斗大司命都曾被魑魂纠缠过,所以运气相当背,厉害是厉害,但直到现在都还是个老倒霉蛋。
那黑影对情绪异常敏感,几乎是同时,就察觉到了袁周的惊慌,这车里的人能够看见它,它便停了下来,扭动着黑烟般的庞大身体,把模糊的头颅贴近车身。
袁周苦着脸,正准备开口求他师兄,坐在副驾的清祀先动了,他突然伸出手去碰窗户玻璃,如银色刺青般的月相图案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衣袖掩盖处,银纹泛起微光,在他雪白的皮肤上蜿蜒流淌好似月下溪水。
袁周和扶乩一时看痴了,顾不得一窗之隔的魑魂,清祀手背的图案像是一个个光华流转的月亮,于黑暗处越来越明亮,那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他们却还是挪不开视线。
季淮知同样在出神,只是很快他就注意到了窗外的魑魂,它像是时间倒流一样沿原路退回之前的位置,随后黑影在光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像是被一笔一笔雕清楚了模样,菟首麋身,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耳鼠,而它在成形的一瞬,却又开始消散,最后重新凝聚,融成了一团蒙着白光的云雾,随风飘荡远去。
袁周反应迟钝,脑子有点迷迷糊糊的,还不忘问:“它……它怎么了……”
“轮回返生。”季淮知颇有兴趣地瞧着清祀。
“轮……轮回?”
这是何等的造化,妖也能不闯通天塔就直接入轮回?袁周脑袋空白一片,话都讲不清楚了,大张着嘴巴呆滞了半晌才清醒过来,他咽了口唾沫,看着清祀的眼神震撼而崇拜。
有一种亲眼目睹惊天大奖在身边颁发的感觉,非常不真实,但不妨碍他激动,想跳起来却先被车顶磕到了头,“我天!你这回搞到了真神仙?”
相较而言扶乩淡定多了,还敲座椅提醒他们:有别的魑魂发现这里,要围过来了。
季淮知一指引燃黄符,往上轻轻一抛,“别动手了。”
符纸在空中便已烧尽,一点灰也没落下,朱砂点画的符文却像活了过来,浮空而起,从玻璃中间穿了过去,遇雨水如水蛇游动,牢牢缠上黑影,封锁前路,把魑魂都网罗在路中央,效率堪比牧羊犬赶羊。
清祀了然,规矩坐着,双手又被衣袖盖住了。
袁周看得一愣一愣的,心中感慨师兄不愧是师兄,比师父还要精通财不外露的道理。
“多谢小友拦截。”
不过三息间,隔空遥遥送过来一句话,吐字清晰,丝毫不受暴雨影响。
除了生机耗尽自然消亡,唯有司命的引魂灯可消魑魂,名为引,却也依旧是灵散尘沙,归灭于天地川流。
妖物逆天而生,顺天而亡,谁又舍得一世修行空欢喜,最后魂飞魄散的下场,不然也不会都拼了命的想去闯北斗通天塔。
“一盏生灭,尘缘归结。”
来者掌中灯浮光一瞬,轻柔转动间光华万千,黑影尽数收入其中。
那司命官收灯结印,办完差又忍不住朝同伴压低了声音抱怨道:“还以为调来人间能松快一下,没想到你们更累,怎么感觉这些魑魂越来越多了。”
话音藏在雨声里随着光点远去,随后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越来越多的车堵在这里停下,来了队交警冒着大雨封路,没一会儿,一名交警就过来敲窗户:“主线有一起交通事故,已经在清障了。”
他埋下头朝里面一看,除了司机,副驾后座全是奇装异服,小警官眼睛都吓大了,又道:“请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一下。”
袁周怕他还要检查他们的身份证,赶紧嬉皮笑脸地说:“cosplay!阿sir!我们是才逛完漫展回来的。”
车里是三个二次元,警官点点头心中已有评价,检查完把证件还给季淮知,对这唯一的普通人叮嘱道:“一会儿跟着前面疏通的车流走,雨天请注意车距慢行。”
车没开出去多远,就有东西在座位下滚过来,正好撞在袁周脚边,估计是刚才检查那会儿被季淮知顺手塞到后座的,袁周莫名其妙,眯着眼低头去看。
那玩意儿细细长长,上面的斑点泛着绿幽幽的磷光,居然是一根残损的腿骨。
季淮知说到做到,还真的把那截骨头带了回来,袁周咽了口唾沫,缩起脖子偷偷瞄了瞄前座两位,让北陇山里的神仙下厨做大骨汤?他俩到底是谁疯了啊。
时间不早了,下着大雨也不堵车,季淮知开到街口停车位,从后备箱拿伞出来给他们,扶乩自觉地走在前面给清祀撑伞。
季淮知关上后备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却见袁周杵在街口没进去。
“怎么?”
袁周等着他锁了车过来才叫道:“师兄。”
他神色严肃,几乎是小心翼翼的,朝街尾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才说:“清祀真是神仙吗?”
“你觉得呢?”
袁周迷惑了:“那他为什么会跟着你回这里?”
连那些不中用的老东西都不愿意离开灵界,神仙为什么会来人间这种清气稀薄之地,不会呼吸不畅吗?
季淮知走到他伞下,“来给我做饭的,天天叫外卖确实太贵了。”
“……”袁周无语,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神诶!”
袁周心里说不清是喜是忧,隐隐的不安,“咱们和师父加一块儿都对付不了,万一是那帮老怪物给你准备的诱饵怎么办?”
“那算他们有本事。”
季淮知比袁周高一个头还多,自然而然地把伞接了过来,“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是师父又说了什么吗?”
袁周语塞,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瞪大了眼看着季淮知。
男人浓黑的眉眼被雨水浸湿,水流自眉骨分散滑落,冲乱了眉峰,哒哒地滴下来,伞下光线晦暗,显得整个人更加阴冷,偏偏他又在笑,用哄人的语气敷衍着:“等出了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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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一向多雨,涪溪河倒是从未漫过河堤,林潺夜里醒了几回,支着头听了会儿雨,以前他老家也临河,每逢大雨就要涨水,有时醒过来拖鞋都飘在枕头边上,现在一下雨他就睡不着,又想起儿时濡湿的味道。
半夜的时候嘤嘤怪跳到了他床上,有些急躁地在原地转圈,很快屋外传来动静,他猜是季淮知回来了,林潺可不敢出去看,伸手揉了揉黑狗粗硬的毛,强硬地按进被窝里。
的确是季淮知回来了,但不止他一个人,早上林潺开门就见袁周在檐下打坐,少年躲着阳光坐在阴影里,靛蓝色的道袍边角洗得发白。
林潺才搬来锦城两年,第一次在听风鉴看到除了季淮知以外的人,不免有些好奇,与此同时,袁周也在看他,比他还惊讶的样子。
听风鉴的厢房是不能睡人的。
“你是?”
林潺点头打招呼:“我叫林潺。”
“呃……”袁周清了清嗓子,“我是想问你是?”
看林潺疑惑眨眼,他这下也疑惑起来,低头想想又重新问道:“那您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林潺憋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答才好,他被问得莫名其妙,心里多少觉得这少年有点不正常,便朝正房方向大声问:“阿燎,你回来了?”
季淮知的声音从后罩楼里传出来:“嗯。”
林潺听他应了,便打算过去打个招呼回店里,嘤嘤怪却不声不响地从他身后钻出来,突然间就往前方冲了出去,林潺先入为主地以为它又要去天井,连忙上前拦着,没想到狗却是往主屋的方向跑了。
林潺:“?”
从耳房过去,廊边漆黑的石砖上附着深碧的青苔,泛着潮气,木柱底部也起了霉斑,哪怕是盛夏正午,除了天井,这处院子都不容易见着日光。
今天却似乎比往常亮堂了些。
清祀坐在屋前的竹椅上,大黑狗跑到他面前就停了下来,摇头摆尾的,围在他左右转着圈又蹦又跳,然后用飞机耳轻轻地凑过去,想蹭清祀的手,那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一样,极尽谄媚讨好。
林潺:“……”
清祀坐姿不变,连眼神都没动过,季淮知虽然消瘦,骨架倒是很大只,他的衬衫在清祀身上还是有些宽了,好在清祀一点就通,不用多提醒,把衣服裤子都穿得有模有样。
太阳刚冒头的一缕光擦过屋檐正好打在他身上,一头长发规矩地拢在身后,林潺忍不住又往阶前走了两步,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独特的鸳鸯眼,暗檀点漆,如夜幕对星河,能让人忘乎所以,只想一直看下去。
清祀却没有和他说话,也没有去碰蹭着他的大狗,只静静地坐着,连投过来的目光都像是隔着他在看别的地方。
“早。”
季淮知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正倚着门看林潺。
林潺这才回神,勉强移开眼,心想这美瞳的颜色……还挺特别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季淮知笑笑:“早饭吃了吗,要不要我一会儿准备几份?”
“不用麻烦,”季淮知走到清祀身侧,垂着眼看狗:“养这么胖了。”
“曲医生这几天有空吗?劳烦他帮忙看点东西。”
他刚要伸手,嘤嘤怪就立即往后躲,夹起尾巴嘤了一声,紧贴着林潺趴下了。
“要是不急,等会儿他订饭的时候我问问他,”林潺一边笑一边摸大狗头,“你有客人,今天午饭来我店里吃?我请客。”
“我准备在家开火,以后不用辛苦你送过来了。”季淮知顺着清祀的目光往远处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有菜谱倒是可以借我抄一份。”
“好啊,做饭不会的都可以问我。”林潺心里啧啧称奇,牵着狗一步一回头的走了,出门前把钥匙放在了石桌上。
天井投下来的光斜斜地照着那笼竹子,把最边缘翠绿的叶尖勾勒出一缕亮色。
“你要吃什么?”
季淮知转头的时候才发现清祀正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上等品质的紫檀木会浓郁到近乎墨色,但清祀右眼的瞳仁实在太黑了,点漆似的,以至于和左眼的颜色对比异常明显,那样幽深的颜色,却被日光照得明亮莹润,给人一种能看到底的错觉。
直到清祀突然又闭上眼睛,季淮知才皱起眉头,斟酌着用词。
他还未开口。
却看清祀翻转手掌,朝他缓缓展开的掌心里有一朵清气凝聚的花。
“阿燎。”他学着林潺的称呼,闭着眼问季淮知,“有风过吗?”
随着他低柔的话音,便有竹枝开始摇晃起来。
雪白花瓣晶莹剔透,共十六片,阳极阴生,只凝形一瞬,还未绽开便在风里消散了。
“……”
季淮知微微侧着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表情,清祀也没睁开眼,只听到他转身的时候说:“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