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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中客·十三 魂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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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漆黑一片。
但清祀丝毫不受干扰,这间房非常简洁,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两个很大的黑木斗柜,其他靠墙的地方都堆放了许多书册,一个整齐的书堆替代了床头柜,最顶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是季淮知的卧室。
清祀走到床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季淮知平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清祀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附身下来,手指轻轻贴在季淮知颈侧,比正常的体温高很多,指尖下的脉搏跳动沉稳有力。
不过片刻后,清祀就收回手,也没多余的动作,转身离开了。
季淮知睁开眼,“……”
他是不是有什么半夜站床边盯别人睡觉的爱好?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要来看一次,季淮知从床上坐起身,脖子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截指尖的微凉触感,他有些不自在,粗鲁地搓了搓那块皮肤。
他好像是在担心我睡着睡着突然死了,季淮知心想,还真的是莫名其妙。
从枕边摸出一板药,拆了三粒张嘴嚼了,季淮知伸手拿水杯喝了一口,还好晚上吃了两个水煮鸡蛋,现在吃药不至于胃疼,季淮知又躺下闭了眼,酝酿着零星的睡意。
“我好喜欢他。”一个声音从斗柜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是幼童的嗓音。
季淮知:“……”
“你不要吃药了,应该把他留下来。”
季淮知再一次坐起来,打开黑木柜门,从里面拎出来一只灰扑扑的坛子,像腌酸菜用的陶土坛,坛盖下压着很多白纸,那个声音正是从里面发出的。
季淮知抽了张随手一叠,一只纸鸟从他掌心振翅而起,落到他肩膀上,坛子又说话了:“他可以救你。”
季淮知冷着脸,“不必。”
坛子里的声音激动起来:“你不相信他?他可是送了你一道神谶!”
季淮知不为所动,“行了,你我也不信。”
“呜呜呜!”坛子里发出伤心的哭声,童音尖锐,穿透力很强,“季淮知!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坏蛋呜呜!”
“闭嘴。”季淮知打开灯,在床边翻出一本书,不再打算勉强自己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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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袁周蹲在廊下,“鸮灵,你怎么被师兄扔出来了?”
坛子:“……”
袁周戳了戳坛盖,问坐在一边的扶乩,“阿鸾,它怎么不说话,魂坛失效了?”
扶乩摇摇头,坛子也一声不吭,只轻微地晃了晃,袁周这才看到它背后有一道符咒,嘿嘿笑起来,“大清早看到你也倒霉我就舒服多了。”
一只纸鸟不知从哪飞出来,踩到袁周头上,狠狠地啄他的头发。
袁周躲了躲:“哎哟你好烫啊,师兄火气这么大吗?”
空气中一下子出现了一股烧焦羽毛的味道,袁周不敢跟它嘻嘻哈哈了,快速求饶:“不来了不来了,我错了,别把我烧成地中海了啊。”
他一手搂住坛子,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压低了声音:“没事嘛,天道好轮回,只要你坚信,师兄总有一天也会得到他的报应的……”
季淮知捏了捏眉心,外面蛐蛐的袁周一下子也发不出声来,跟坛子面面相觑,只剩下白鸟在他头上蹦跶。
屋里的桌上摆着一个盘子,里面放了四个鸡蛋,清祀在桌旁坐下来。
“多放了两个,你能吃饱了吗?”
季淮知默默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乱许出来的愿望,清祀确实不会做饭,灶是刚装的,锅是新买的,连蛋都由他手把手教他放进锅里。
如果要吃两年水煮蛋,确实算是报应了。
季淮知刚捏开蛋壳,袁周就顶着鸟从门口露出头来,指着自己的嘴巴装可怜:“唔唔……”
季淮知眼神阴沉,却朝他勾了勾嘴角,是惯常的客气笑容。
看季淮知笑了,袁周马上赔着笑脸,一边用手语比划:我错了,我不陪它说话了,你要罚就罚它吧,不要连累我嘛。
然后他听到师兄客气地说:“你去门口跪香。”
袁周跟鸟又一起蔫头巴脑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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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下了一场入秋雨,天气有了转凉的迹象,这几日上山的人变得少了。
冷清冷清,一冷才显清静。
但今天天还没亮,青云观门口就站了三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大叔和一个年轻小伙,看起来像是虔诚问道的祖孙三代。
门还没开,那暴发户打扮的中年人等得无聊,主动走近了一步,好奇地去跟老头搭话:“老人家也是来求签的?”
老头看着他笑了笑,没搭腔,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摆明了不想跟陌生人多牵扯。
年轻人眉头一直绞着,似有心事,上去拉了拉中年大叔的胳膊,口气犹犹豫豫的:“大伯,你说我要不要再请尊像回去?”
自从去真·鬼门关滚了一遭,陈立雪的世界观也有点动摇,之前袁周就说过了李芊容易丢魂,那家伙讲话又夸张,简直把李芊描述成了块香饽饽,导致陈立雪回来后就一直放心不下,尤其是李芊刚回来就胰腺炎又住院了。
医院这种地方生生死死的,真怕她不小心又沾到脏东西。
可惜最近袁周不知道有什么事,游戏也不上线了,压根联系不到。
外面的骗子太多,陈立雪也怕被坑,本来想去佛寺碰碰运气,但听说自己大伯以前在青云观出过几天家,他便一大早拉着大伯上山,想托这层关系买点保真的护身符。
陈乔山以前叛逆期不懂事,失个恋就闹着出家,还没待几天就被家里人找上山来,当着道观里师父师兄的面一顿揍,现在陈乔山一把年纪都二婚了,家里长辈还拿出来当笑话说给小辈听。
他们老陈家感情路坎坷,难得侄子是个情种,他女儿判给了前妻,平时也只能疼疼侄子,要不是这傻小子千方百计求他,他死都不会再上山。
三人没等多久,就有几个小道士拿着扫帚开门出来,叔侄俩连忙过去说明来意,唯独那老头还站在一旁迟迟不动。
领头的小道士便主动朝他问:“您也是来求开光法器的吗?”
“我是带着东西来的。”
老头这才走近,把手心里的铜钱一亮,立刻又收了起来。
“长平五铢啊,”陈乔山啧啧称奇,“你这个是真的吗?”
没想到这暴发户居然是个懂行的,刘二爷不免露出些许惊讶,也只笑了一下,收起了轻蔑之色,更加得意道:“千真万确的贵重东西。”
他说完朝小道士拱手作揖:“我来就想求常衍道长帮我看看。”
陈乔山也惊讶了,重新打量这老头:“你还认识常衍道长?”
小道士也是一惊,怕怠慢了贵客,只道:“常衍师伯已经许久不见外客了,劳烦各位稍后,我先去请我师父来。”
陈立雪刚才啥也没瞧见,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们,“什么好东西?我一会儿也能买一个吗?”
“别想了,要是真的,咱可供不起。”
和刘二爷猜的相反,陈乔山其实完全不懂行也不识货,只是他之前在观里待的几天恰好见识过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后来他就再没见过颜色这么漂亮崭新的古钱币,今天一看就想起来了。
“你这个是从哪里搞来的?”陈乔山问他,“我记得只有这里头的老道长随身戴着一个,听说还被季家老先生请回去了。”
“莫非就是你这个?”
刘二爷人是老了,精气神还在,挺直了腰板,扬起下巴朝他说:“谁说的这宝贝只有一件?老道平生才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倒是你说的季家,季江北命里无子,那还是以前我师父算出来的。”
老头子眼神里的傲气渐渐变成怀念,眼里带上了笑意,颇为自豪:“当时一说就被好多个保镖围着,差点挨一顿打呢。”
季姓在锦城相当常见,古时这儿就有个季家村,后人无数,逐渐衍化成本地一个大姓,他说的季江北也是祖辈在此落户行医,后来做医药行业发家,现如今的锦城首富。
陈乔山眯起眼睛,指着院外,“吹什么呀,人家儿子每个月都陪季夫人过来上香,你不信看那门口的功德碑。”
“我说那是后来抱养的你信不信?”
刘二爷一副老神在在的放松样子,只是右手攥得死紧。
“只可惜就算抱养了一个,那命也好不了。”
“我靠,你小点声。”陈乔山连忙凑近,“怪不得人家保镖要打你呢。”
看老头一副嚣张样子,今天这牛是必须吹了。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哟?”陈乔山一向老不着调,笑道:“那还能算命不好?但凡要我,我也乐意去认爹,谁还嫌钱多呢。”
陈立雪插不进话,只睁大了眼睛听他们讲豪门八卦。
“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处?”刘二爷也笑了一声,“给了钱还得要你能保得住命。”
“他们家什么顶尖的药拿不到?当初也花了大功夫才保住胎,那孩子刚出生,不仅我师父,连释合大师都亲自落盘算了十遍,推翻重衍,也改不了易折的命数。”
后来佛道两家一起办了好大一场法会,外界当是佛道盛礼,却不知只是一个幼儿的满月宴。
那干了一辈子科研的季老爷子,也不得不寄希望于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刘易廉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那是他这辈子参加过最宏大的一场法会,召集上千名高僧道长,伽蓝之音萦绕满城,请了九十九位年过百岁的老人给那个孩子点长明灯……青云山上下灯火通明,七夜不灭。
陈立雪听得入神,看着功德碑上的陌生名字,喃喃道:“那成了吗?”
刘二爷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门上的匾额,他师父自那回去后就一病不起,兴许是伤了寿数,还没传他多少东西就撒手西去。
“季少爷十岁那年,殁在一场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