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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中客·十 鬼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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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没关,吴霜重就蹲在去二楼的楼梯上,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立马站了起来,“燎哥!”
他扶着楼梯扶手,“你们先别过来,我有点不对劲。”
孙常和袁周立即停在原地,但季淮知脚步不停,几步上了台阶,掐住吴霜重双手中指指根,手厥阴心包经,此处为惊神脉,民间又叫鬼脉,正跳得厉害。
“晚上遇到什么了?”他动作很快,手腕一翻卡住吴霜重双肘,把他侧过身,一手点他神中灵台,掐了个指诀,又把吴霜重转到背对,手随阳经走,停在他身后的督脉大椎穴。
孙常看得稀奇,这位前辈瘦高瘦高的,力气还真大,吴道长那么大的块头被他在狭窄的楼梯上翻来翻去,像玩小狗崽一样。
吴霜重被按得整个人抖个不停,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把气捋顺了。
“头天晚上,我没睡,把灯关了在四方角守着蜡烛,一开始好好的,结果凌晨三点的时候,”吴霜重咽了口唾沫,”我发现邹老二不见了。”
“但我听到他的说话声还在,只是看不见他。”
吴霜重嗓音粗哑,又咳嗽了几声,“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准备出去看看外头摆的阵,却发现我走不到门口,也摸不到门把手。”
他猜到自己是中招了,想倒回去,却又转不过头,脖子就像固定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吴霜重本能的觉得再往前一定要出大事,就死命地想挣脱,而这个时候他挂脖子上的护身木牌掉了,绳子不是断的,像是结扣直接被解开了才掉的。
吴霜重把那块木牌拿给季淮知看,原来刻着符文的地方一片焦黑,像是被腐蚀出的痕迹,“当时木牌一落,我突然就感觉到有人在朝我后脑勺吹气,很近,最多十公分,我背上的汗全都出来了,然后我听到邹老二又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这次我听清楚了。”
“他说,‘地上好多脚……’”
“我连忙往地上看,却看到地上的木牌开始变黑,这下我发现脖子能动了,我就马上回头,就看到……”吴霜重面色惨白,有些后怕,“看到脖子两边有四只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手,又细又长的,那些手臂就这样环在我脖子上……”
吴霜重比划了一下,脸色还很难看,“燎哥,请雷召将我都做了,这玩意不止一个,我怀疑那石像已经成祟了,有了气候。”
等他回过神时,邹老二已经没气了,吴霜重只能收拾收拾,也不敢让邹家人回来睡,就备了些阴礼,“我想着人死了仇也该完了,能哄着走了就好,谁知昨晚上又恨上我了。”
季淮知收起木牌:“先去看看尸体。”
邹老二的尸体已经僵硬,还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弓背姿势,头抱着膝盖跪着,脸朝着地,这个天气腐烂速度很快,被褥上还有他的排泄物,房间里非常臭。
季淮知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就退出来,“去看看他头朝的哪个方位。”
袁周假装没听清,光啊了一声,吴霜重倒是非常乐意给他干活,抢着答应:“我去看看。”
孙常做的白事凌晨已经送逝者上山了,现在十分空闲,也说留在这里帮忙。
“只要是断了的筷子都拿去烧了,每个房间巽位点支蜡烛,吴霜重留在卧室观香。”
观香是吴霜重的看家本事,不会出什么岔子,季淮知吩咐完,嫌楼上太臭,就去一楼客厅里坐着等。
没一会儿吴霜重就下来了,“邹老二的魂魄问不到,可能被那东西拘走了。”
他皱着眉:“能控制这么多,莫非是修魂术的?”
此话一出,袁周猛地抬头去看季淮知脸色,好在他师兄没什么反应,袁周这才松了口大气,嫌恶道:“尽是些不入流的招数。”
季淮知还坐着,没什么精神地支着头,像是有些困了,他指了指楼上的房间:“背北朝南洒三净破七关,我听一下。”
孙常见桌子上放着一只持铃,柄呈山势,这是帝钟,吴霜重神魂不稳,不敢催动,便只能由他代劳。
孙常一下子又回想起了被师父领进门后第一次试手,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刚才找穴眼时的紧张感又来了,帝钟触感冰凉沁心,他悄悄提了提气回忆了一下步法,存神诵念敕铃咒,左手掐雷诀。
隔了一会儿袁周上楼来传话:“麻烦孙道长西南角再点摇一次。”
袁周看着孙常做完,就见季淮知也上来了,拿吴霜重那块坏掉的木牌刻了道金光符。
吴霜重十分惊喜,这块木牌挡劫破了灵炁,还能起死回生,实在是太厉害了。
“……”
袁周快要看不下去,烂成这样子了还要用,实在是太抠门了。
他看季淮知手呈剑指,在走廊西南和正北的位置点画,走笔似是真武黑煞符,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出现微微变形,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焰烧出了波纹。
最后季淮知把木牌挂在东北位的墙上,这是在以金石镇禳破煞,袁周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四溢的浊气,灵光一闪:“师兄,难道这儿有个鬼域?”
不同于灵界这种需要从界门或者界眼才能进入的天地,鬼域就是结界的简陋仿品,是利用浊气强行开辟出的一方空间。
季淮知淡淡的嗯了一声,那石像受了多年土地供奉,确实是有些本事,可惜这鬼域太小,连一个房间都无法覆盖,吴霜重也是刚好身在其中,受这方空间的规则限制,才会任其宰割无法脱身。
“那个堰塘要放水暴晒,淤泥下面可能有陈年尸骨,最好是先报警,弄完让人填了。”
季淮知一边往楼下走一边说,“石像你先别动,问伽叶寺要个和尚来炼度。”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补充一句:“记得让那帮和尚给点好处。”
“行了,后面你处理吧,我回去了。”
这就行了吗?孙常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吴霜重却没有异议,只急着问:“不吃个午饭再走吗?”
孙常马上推荐:“今天我那边白事上山,中午还有一顿坝坝宴,厨子炒菜水平还可以。”
袁周一听连忙点头,却听季淮知说:“不用了,我请了人做饭。”
“啊?”袁周更是摸不着头脑,你会舍得花钱请厨师?
袁周跟着他往回走,急着问:“师兄,炼度那邪神能得不少功德吧,你干嘛要便宜那些秃子?”
季淮知已经开始嫌他话多了,暗自考虑怎么把他丢给师父 ,嘴上还是回道:“自然是那些秃子还有利可图。”
伽叶寺是禅宗最边缘也最清贫的一脉,奉行苦修,能拿得出来什么好东西?
袁周不免心惊肉跳,当初季淮知强闯西方铜楪部,就在禅宗首座面前虐杀了沙摩尼尊者,早就和禅宗结了死仇,难道这回又打算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吗?
但他现在发现了件更可怕的事,袁周凑近了季淮知:“师兄,你身上怎么也有一股香味?”
他刚才就在清祀身上闻到过,在车里的时候还没发觉,这会儿和季淮知独处,这个味道就更明显了!
袁周其实闻得还挺舒坦的,忍不住又吸了口。
不像是花香,这味道让他想到草木和冰雪,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清新幽旷,仿佛从下过大雪的森林里穿出的一缕晨风,通透缥缈,简直是一股仙气!
但袁周对此十分警惕:“你们在下面干什么了?”
季淮知面无表情,不想理他。
袁周独自脑补,惊呆了:“不是吧?你们……”
“就是你想的那样,”季淮知打断他,又看着他慌张的表情,冷笑了一下,“我特地请他来煮大骨汤。”
袁周终于安静了。
回到车里,暂时没有大骨汤,清祀拿出来一枚丹药,丹气浓郁,氤氲着一股新鲜的草药苦香,不知道过期多久了,季淮知摇摇头,“我没有修行,不把这个当饭。”
清祀沉默着收了回去,也不给后面又眼馋又好奇的袁周,重新恢复了入定状态,一动不动。
车上四个人,三个都是没有身份证的黑户,扶乩本来是有的,但前几年弄丢了没去补,还好季淮知开车出门的,在这里耽搁了一下,到锦城还有六百多公里,走高速大概要八个小时。
袁周一边带菜狗陈立雪上分,一边还不忘盯着时间,三点刚过,他就小声嚷嚷着让季淮知找个服务区休息。
“我可是学了交通法,连续驾驶机动车四个小时要休息至少二十分钟。”
等他的身份证办好他马上就要去考驾照了,袁周对扶乩挤眉弄眼,“而且午饭也没吃,阿鸾都饿坏了。”
扶乩睡眼朦胧,不忘摇头反对。
季淮知适时展示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真是抱歉,你们想吃什么?”
袁周本就嘴馋,季淮知也愿意花点钱堵上他的嘴,场面顿时兄友弟恭,只有清祀仍旧毫无反应,直到季淮知开进服务区他才突然开口说:“去下一处再停吧。”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季淮知却停下打开车门的动作,回过头来看他:“没事,正好车也要加油。”
清祀闻言也不坚持,只道:“那你早一点回来。”
袁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话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很是不安,连游戏都退了,和扶乩一起扒着车窗去看。
车里空调开得低,玻璃外面有层水雾。
远方的天空黑沉沉的,典型要下暴雨的天气,风里卷着一只残破的塑料袋,正哗啦啦地响着,摇摇晃晃从远处飞过来。
季淮知没多久就从便利店里出来,看了眼路边摇晃的树叶,那只塑料袋挂在了半空的树梢上,张牙舞爪地随风扭动着。
袁周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却什么也没发现,季淮知把一个装满零食的大口袋从窗口丢给他,自己却不进来,靠着车门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勉强补齐了二十分钟,相当的遵纪守法。
袁周拆开一袋薯片,自言自语地小声道:“这么听劝?不对头啊。”
季淮知半垂着眼像是在想事情,余光却隔着玻璃在看清祀,微凉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风雨欲来,在他们视线不及的地方,一只鹰拍拍翅膀从树梢后扑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