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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中客·九 石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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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周坐在车后座上小心地打量着前排,他师兄从北陇山底下挖了个活的出来,这可比死物还叫人害怕,不知是什么宝贝,反正不是人就对了,不得了不得了,师父知道了得吓出老年痴呆。
等他看到季淮知竟然亲自去给清祀绑安全带,袁周才觉得该自己痴呆了,心想莫非师兄不小心中招了?怎么一点警惕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要带着回家,不怕被吸干阳气吗?
袁周想劝又当着面不敢明说,迟疑着问季淮知:“我们真的要……一起吗?”
季淮知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你想要自己走?”
袁周没出息地摇头,然后又伸长了脖子去打量清祀。
这做什么的穿这么隆重,一看就不简单啊,能在墓里呆这么久的,至少得是法力深厚的大妖精吧,总不会是小龙女,他眼神挑剔了半天,却无人理会,便主动凑上去说:“在下袁周,这位前辈是?”
青年长发垂在耳侧,闭着眼睛,只能见到个弧度柔和的侧脸。
一阵静默后,季淮知低声笑起来。
袁周:“……”
他有点不爽,嘟囔道:“师兄……”
季淮知一打方向盘:“别叫师兄,叫祖宗吧。”
他话音刚落,对方却主动开了口:“我叫清祀。”
“姓卿?”
没在道上听过这个名号啊,袁周睁大眼打量他,一动不动也看不见表情,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意外地觉得清祀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袁周舒服得眯起了眼,一下子高兴了,讨好地笑道:“这个姓少见啊,那还真是有缘分,我师兄的……”
知道说错话了,袁周立刻改口:“季夫人也姓卿。”
他还不如不改,这样听起来更怪了。
清祀疑惑:“什么?”
“……”
季淮知伸手点开播放器,车里顿时响起有声书没有感情的念白声,“他的兴致更高了,轻吟一首壮美的叙事长诗、爱情故事,更准确说是去南太平洋的旅行……”
后视镜里袁周立即把脑袋藏起来,埋成鸵鸟。
清祀似乎很喜欢,静静听了一会儿,方才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尴尬,他悄悄睁眼看了看季淮知,说:“我没有姓,只是一个人间的名字。”
原来他是个会捧场的好妖啊!袁周嘿嘿一笑露出头来,忍不住话又多了:“你第一次离开灵界呀?那你还不知道吧,上户口的时候会被人问的!”
“这次进城我们要去□□,没个身份在人间什么都玩不了,你跟我们一起呗,不如早点想好姓名,实在不行就跟着我姓嘛。”
他嗓门清亮,把车载音响的声音都盖过去了,扶乩上车就睡,后座没人掐他。
季淮知:“……”
他忍无可忍地扔给袁周一部手机:“陈立雪说的想报答你,要带你打游戏。”
“啊?我没留他联系方式啊。”
“转账记录里面找。”
袁周有点无语:“……师兄你还找他们收钱了?”
“是他自己要给的感谢费。”
袁周网瘾非常大,手指划得飞快,“我天,小陈挺大方嘛,看来还是个富二代啊。”
他盯着手机,忍不住腹诽:真是雁过拔毛,要是来这么一趟还要倒贴油费,那他师兄当时就不会出门的。
袁周想着想着突然眼珠子一转,摆出副严肃的表情,坐直了:“师兄,你说他们真的是来旅游的吗?”
季淮知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凡人不可能进得了北陇山,他们连界门都找不到。”
扶乩在他旁边揉了揉眼睛,看起来马上就要被吵醒。
袁周终于压低声音;“北陇山没有界门,我和阿鸾每次都是从一个界眼进去,那儿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灵界和人间只有五方界门互通,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找到,就算误入其中,没有司衡引渡也无法进入灵界,而界眼本就不是正常的通道,想穿行它就更难了,位置时机缺一不可,想找到这么一个隐秘入口,没有指引几乎是不可能的,袁周越想越觉得连岐十分可疑。
“我听陈立雪说了经过,太巧合了,那个向导肯定有问题!”
季淮知毫无兴趣:“是很巧合,关我屁事。”宝贝他拐了,感谢费他也收了,他没有什么问题。
袁周一噎,跟他说不下去了,打算以后再把自己缜密的分析讲给师父听。
一时间车里只剩下播放器无情的读书音。
“渴求成为人,渴求成为星星,充满诞生,充满腐朽,充满神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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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多久,袁周突然听到机械声提醒您已偏航,他一路上都在担心季淮知会把他打包交给师父,自己偷偷在后台开着导航,闻声立即警惕地把头从手机上抬起来,发现季淮知竟然半途从匝道下了高速,前面的路牌上显示是一个县城方向。
“师兄你这是去哪?”
季淮知一个眼神也没给他,答非所问:“车费来了。”
手机上突然弹出了一个电话,袁周一看备注:“吴10”他嘀咕了一声这谁啊,滑到接听,手机里顿时传来一个破锣嗓子,正激动地跟旁边的人喊:“通了通了!”
“燎哥,是我,小吴。”
那人话说得很快,“我这儿遇到点麻烦,您方便能过来看看吗?我安排人来锦城接您,老价钱。”
季淮知头也不回,“跟他说到村口等我们。”
袁周照着说了,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麻烦啊?”
他一听这嗓音就想起来了,这人叫吴霜重,原名吴勇,嫌名字不好听自己改的,连着几年来给他师兄送过礼,一门心思想拜师,被拒了多次,现在也就不提了。
师父说这人在杂术上有些天赋,自学都没学歪,若得名师指点或许能修行得道,算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能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吴霜重听出袁周的声音,猜到他们已经过来了,但还是没高兴多少,仍然唉声叹气的:“倒霉催的,把燎哥给我的护身牌都弄坏了,真是阴沟里翻船,不说了,你们来了就知道了。”
乡村公路又窄又绕,天阴沉沉的,风大得很,雨又下不来。
季淮知把他们留在车上,袁周连忙说他也要下去看看。
他可不想呆在车里,清祀不说话,扶乩又只知道睡觉。
一下车就是乌泱泱一群人凑上来接,其中好些个胳膊上还别着孝布,领头的却不是吴霜重,是个扎着道士头巾的中年人。
“是季师傅吧?吴道长喊我来接你们。”
中年人有些西南口音,一路上讲起这回遇到的事,他叫孙常,是有当地民政局颁发道士证的持证道士,平时专门在这几个村里给人做白事道场,这回去世的又刚好是他远房表叔,但出事的却不是他这次的道场,而是一个来吃席的村里人,对方找到孙常说她丈夫打工回来中邪了,让孙常帮忙去看看。
那家人姓邹,条件挺富裕,两兄弟没分家,中邪的是邹家老二,这人常年在外做包工头,为人豪爽胆子又大,前几年赚了不少钱,这次也是从工地回来,头一天还正常,晚上出去跟朋友喝了顿酒就开始不对劲了,一直说眼睛里糊了东西,晚上也不停说梦话,他媳妇瞧过没发现什么,当他是没睡好。
直到邹老二一天天的越来越没精神,一到晚上就神叨叨的讲话,能一个人说一宿,整天又躲在房间里不见人,被他哥拉去县医院检查,没查出问题,医生怀疑是心理问题躯体化,让他们再找上级医院看看,而邹老二出过一次门之后就不肯下床了,跟他说话也像没听见一样,现在连白天嘴巴里也嘀嘀咕咕的,都听不懂他在念什么,邹老大坚称这是鬼遮眼,老二肯定是在外面煞了阴,要找道士看,他媳妇才来求助孙常。
孙常去看了,邹老二脸色青黑躺在床上,嘴里振振有词,像在和谁聊天一样,语调忽高忽低,却含糊得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叫他也没反应,孙常见状连忙拦着众人不要跟他搭话,说这邹老二这是在和鬼说话。
他照常念了遍经,走了套点香烧符纸的驱邪流程,谁知第二天邹老二的情况更严重了,整个人在床角缩成一团,背弓着掰不直了,像是背上有什么重物把他压跪着一样,音调也越来越高,已经不像是人声了,面目狰狞,眼框糊满黑色的分泌物,饭都喂不进去。
孙常不怎么看这个,不敢托大,便托关系在业内找了个厉害的师傅过来,谁知道人家过来看了一眼就说救不了,邹老二这是撞了大凶,先是蒙眼睛捂耳朵,现在嘴巴一堵,人就要没救了。邹家一下子慌了,他媳妇又哭又闹的,那师傅走之前留了一个电话,说舍得花大钱可以打这个号码问问,这才请来了吴霜重。
吴霜重一来没先去瞧邹老二,而是在村子里四处打转,问了孙常那人之前喝酒的地方,沿着路去看,最后停在村口不远的堰塘旁边,这儿有一棵很大的黄葛树。
之前就有村里人说这棵树下面地气重,小孩子路过要走快一点,不能久待。
吴霜重却没去看树,而是蹲下去看堰塘边的石像,很多村里都会在村口供个小小的土地神,一般配有一个低矮的神龛,没神龛的平时会用一块红布包着石像的头,孙常看吴霜重围着神像研究,便找了个村民问,却发现村民都不认识这是个什么土地神,只说这个石像很多年前立的,打仗之前就在这里了。
石像顶上一片黑绿的青苔,经年累月风吹雨打,五官已经风化了大半,看不清形状,吴霜重觉得不太对劲,凑近竟有一股淡淡的腥臊气,他点了根香插在石像前,又看了一会儿,才掐了香跟孙常回去找那邹老二。
孙常说着,正好一行人走到堰塘,便指给季淮知看,小声道:“吴道长说多半是那个邹老二晚上喝了酒,回来就在路边对着石像撒尿,才会出事。”
袁周忍不住心想:那也太活该了。
时值盛夏,但是个阴天,树荫下十分幽凉,风把大树枝叶吹出哗啦啦的声响。
季淮知弯腰看了看石像,“背水聚阴,地气凶煞。”
“是。”孙常也附和道,又看了对方一眼,吴道长已经是花大钱请来的大佬了,在他们圈子里名头如雷贯耳。
而吴道长摇来的人又会是什么来头呢?年纪轻得出乎意料,吴道长那把年纪都管人家叫哥,难道是用了什么返老还童的仙术?
季淮知绕着石像不远不近的走了一圈,停在正对黄葛树的方向,“能借一把米吗?”
他模样打眼,来看热闹的村民比刚才更多,立即就有个大婶接话:“小师傅要什么米?我屋头多的是糯米!”
“今年新收的大米最好,”季淮知微笑道,“劳烦大姐。”
孙常其实有些好奇,一直在偷偷观察对方,这年轻人眉目沉结阴郁,天庭地阁都不是吉相,英俊却生邪气,连笑容都莫名让自己身上发冷,其他人却很吃这一套,应话的大婶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马上让孙子跑一趟去家里米缸里取。
孙常正苦忆柳庄相法,却听季淮知叫他,“地脉阴滞,孙道长来看看穴眼?”
孙常闻言立即变得认真起来,收心望气,走到石像周围四处勘测,无端生出一种被当众考校功课的感觉。
没一会儿他顶着头冷汗,用脚尖点了点地,“这里。”
季淮知把村民拿来的米递给他,“那就埋在穴眼处,破阴活脉吧。”
孙常更是摆足了姿势,踏斗思雷,稻谷新米吸足日火,阳气正盛,埋入地脉便能引气归位,季淮知见此也点点头:“不错。”
孙常终于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这一套行事十分流畅,当初的基本功就比同门扎实,得到认可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只有袁周偷偷翻白眼,花钱请了个偷懒的,自己把活都干完了还在那乐呢。
孙常忙活完一通,反而更加信服这个没说几句话的年轻人是个厉害前辈。
他继续走前面带路:“前天晚上吴道长让所有人都先搬出去,他留下跟邹老二过了一夜,我当时还在给人做丧仪也没去看,不知道吴道长发生了什么。”
“昨天邹老二就死了,后面吴道长来找我要了一碗半生不熟的米饭,让邹家人晚上也别回来,说还没走,他又在邹家呆了一夜。”
终于走到邹家门口,跟着看热闹的人群立马就散了,一个个都不敢靠近。
这是两栋连在一起的三层自建房,修得十分气派,两兄弟一人一栋。
孙常又说;“邹老二是左边这个,尸体在二楼卧室,还没入殓,都怕惹上,现在花钱都请不到人来干活。”
孙常指了指楼上,“今天早上我过来,都快九点了门也没开,我就感觉吴道长可能出事了。”
也是白天,他才壮着胆子上楼去找,之前他按吴霜重要求在房子的几个方位上摆了筷子和五谷,说要把那东西困住,结果现在他看到有几根筷子都断成了两截落在楼梯上,孙常心里都凉了,连忙退出去又叫上几个伙计一起,最后在邹老二的尸体旁边才找到吴霜重。
他在床尾和墙壁的夹缝里缩着,嘴巴嗫喏不停,孙常怕他也说胡话连忙掐他人中,好在吴霜重很快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