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人》薄雾青山

2、第二章 静思殿（下）

　　“华霜。”恰时，殿内一道女声唤道。
　　郗徽坐在榆木雕花高古佛桌旁，面背殿门，一头青丝披于肩头，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牙白垂花宫锦长衫，眼眸低垂。
　　华霜见状，忙上前几步，拿起香色琵琶披肩披在女子肩上，又拿出汤婆子轻轻放在她腿上，才心疼地说道：“娘娘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女子不在意地微微勾唇，烛光映照之下，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容色晶莹如玉。
　　“替本宫将这些送去皇子所。”
　　桌上散落一堆鞋履、裘衣，皆为男童适用之物，做工精致。
　　“上次送去的常服四皇子穿着可还合身？小孩子容易生病，本宫不在旁，叮嘱德安仔细照料着。对了，还要和四皇子说，让他别使小性子，多去太后宫里……和他父皇面前转转，日后有好处呢。”
　　讲起儿子，郗徽的声音染了几分温柔。
　　华霜却神色恍惚，先前华雪所说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响起。
　　直到郗徽都忍不住疑惑地看向她，
　　华霜强颜欢笑地嗫嚅，“四皇子……四皇子想来一切都好……”
　　郗徽蹙起蛾眉，“发生了何事？”
　　华霜立马跪在地上，涕泗交加。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今日去探望四皇子时，听见皇子所的奴才议论，说是……说是惠妃娘娘欲将四皇子抚养膝下！”
　　“他们胆敢！”郗徽立即站起，气得浑身颤抖。
　　片刻，闭了闭眼，“皇上同意了？”
　　“皇上还没回，只是惠妃多年无子，于情于理……”
　　过了一瞬，又仿佛是漫长的时间，头上传来淡淡声音，
　　“惠妃出身名门，四皇子有这样的母妃总比有满门获罪的外家好。”
　　四皇子是娘娘活着的支柱，夺去四皇子，生生在往娘娘心头剜肉啊！

　　华霜慌忙爬到郗徽腿边，哭道，“娘娘，咱们该走出静思殿了啊！就算不为四皇子和小公主，也该想想自己啊!娘娘！只有娘娘振作了，太师和夫人才能够报仇雪恨啊！难道娘娘想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良久没有一丝响动。
　　华霜抬头，却见郗徽已泪流满面，全身气力似被抽光，脆弱又彷徨。
　　“那我该怎么办？”
　　”爹娘哥哥都走了，再没有人护着我了，”
　　”我该怎么办？”
　　“哐当”一声，不知何时，华雪推开了门，跪倒在郗徽面前，
　　“小姐！千万不能灰心啊！谁说如今我们已到了穷途末路之时？”
　　华雪笑容透出一丝诡异，“我们的确什么都没有了，但只一点，我们便可以重新翻盘！”
　　她向郗徽爬了两步，目光微微一沉，“小姐可知陈嫔为何出身平平却荣获盛宠？小姐可知关雎宫为何在小姐离开后旁人不能涉足半步？小姐可知皇上醉酒后不停喊得是谁的名字？小姐又可知……”
　　华雪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太师府一案被皇上死死按下不发，是皇后告发太后，联合前朝，才逼迫皇上处置郗府！”

　　郗徽微微一颤，一直以来被刻意压在心底的回忆又纷纷浮出水面。
　　三年前，太师府阖府抄斩，父兄皆成一抹亡魂，宫中母子骨肉分离，而仇敌却后位稳固、荣宠不断、家族蒙恩！
　　何其不公！
　　三年来，午夜梦回之际，每每思及此，痛楚便如密密麻麻的针刺进郗徽的五脏六腑。她不在乎皇后和后宫那些女人如何快意，她真正想不通的是，为何前一秒抵死相缠、宠她爱她的人，后一秒却能毫不留情地灭郗氏满门。

　　良久，郗徽的声音恢复平静，“你所言当真？”
　　“奴婢若敢欺瞒半句，不得好死！”华雪哑着嗓子，声音决绝。
　　这三年来，她一直默默打探太师府一案的真相，几乎动用了郗府在宫中的所有人脉，才摸索到这个消息。

　　刹那之间，郗徽想了很多。
　　——想到尚在闺阁时，母亲和兄长对她的溺爱，向来严肃的父亲也疼她入骨；
　　——想到郗府一年比一年权势更盛，母亲沉静面容下掩藏的焦虑；
　　——想到入宫前一晚父母在房间的争执，她偷听到母亲说，“只有入宫才能保住阿徽性命”，最后原本不同意入宫的母亲却答应了入宫；
　　——想到入宫后皇帝在她面前说，“阿徽，我绝对不会让你受欺负。”
　　——想到晏儿出生时，皇帝不顾皇后阻拦进了产房，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
　　——想到得知郗府出事时，她对皇帝含恨的双眸。
　　——最后的最后，想到入静思殿的前一天晚上，皇帝带着晏儿以及尚在襁褓的女儿，她一意孤行的决绝，他眼中隐忍的悲伤和失望。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伤口被撕扯开。
　　原来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一些回忆永远也无法淡忘，一些伤痕永远都鲜血淋漓。
　　郗徽其实一直知道自己是个软弱的人，就像郗府倾覆，她没有能力替父母兄长翻案，她甚至没有能力用恨意支撑振作，选择缩进自己的保护壳里，在静思殿一待便是三年，逃避痛苦。
　　又像她知道皇帝对她的感情后，先入为主地对这份感情持悲观态度。
　　她父亲对母亲已是官宦世家少有的敬重了，给她母亲管家大权和名面上的敬重，可父亲真正喜欢的永远是那些面容娇艳的女人，后院的庶弟庶妹一个接一个地生。
　　官宦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帝王之尊？所以在意识到对方给予的浓烈的感情时，郗徽是逃避的、甚至是第三者冷眼旁观。

　　郗徽想了很多。
　　最后，她缓了缓气息，轻轻道，“你说的对，我不能就这么在幽宫中放任下去，我还有孩子，我还要替爹娘兄长报仇，皇后、惠妃、胡嫔……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华雪这下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意，“小姐是郗府唯一的血脉，这样想便对了。小姐想做到这些，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郗徽沉默。
　　最后，她说，“替本宫更衣。”
　　身后，华霜华雪深深拜倒在地。